青曲鎮（1）
帝鉑瑰廷已經在靜常市的邊緣了，饒是龔大風的小貨車幾乎要開出跑車的速度，三個人依舊又花了半個多小時才穿過曲折不平的水泥路，來到了青曲鎮鎮上。
小鎮的夜晚來得比天暗得還快，更比如說這九點多的時刻，外圍闃寂無聲，不認識路的恐怕還以為走錯了。
哪怕到了街上，大部分店面也都黑了，就剩方方正正的標牌□□地亮著。
夏回南的舅媽張桂花開的雞排店在學校旁邊，他們遠遠就看見店外面圍了一群吃瓜群眾。
在嘰裡呱啦的議論聲中，能隱約聽到兩個扯著嗓子對罵的尖銳的女聲和男聲。
龔大風跳下車就要往人群裡衝，夏回南一把拉住了他。
“你回車裡坐著，不許出來。”
龔大風看起來比夏回南還著急：“這種時候了你說甚麼屁話。”
夏回南手指著他，警告道：“每次一有事情你就急，每次都給我舅媽添亂，你這樣她怎麼放心你。”
龔大風耳朵霎時紅了，寬大的臉上，五官幾乎要縮在一起：“我就在這兒看著，你快去。”
夏回南看了一眼姜遠章。
“我跟你去看看。”姜遠章在她開口前說道。
“好。”
有個冷靜的人跟著一起，夏回南安心了不少，她先在人群中找到了最開始打電話通知自己的餘晚禮。
餘晚禮是夏回南初中起就熟識的好友，因為高三複讀了一年，現在還在靜常讀大學。
她個子不高，留著順滑筆直的長髮，穿著和周圍人格格不入日系甜妹長裙，踮著腳在外面看著裡面亂作一團的戰況，握著拳乾著急。
她感到有人拍她肩膀，回過頭認出夏回南時，驚喜地抓住了夏回南的手。
“你總算回來了！”
夏回南揉了揉餘晚禮的臉。
她臉還是小小的圓圓的，長著一雙格外好看的狐貍眼，按他們學校論壇的熱帖，毫無疑問是校花最有力的競爭人選。
餘晚禮掰開了她的手：“別鬧了，快去幫幫桂花姨吧。”
“急甚麼，舅媽甚麼時候吃過虧。”
“你——誒，這誰？你男朋友？”餘晚禮這才注意到旁邊的姜遠章，一時沒剋制住八卦。
“我同學，這個之後再說，你先說說現在怎麼樣了。”
“哦哦對。”
結合之前餘晚禮在電話裡說的，還有現在補充的，夏回南和姜遠章大致知道了發生了甚麼。
這事情本不是夏回南的舅媽張桂花的事。
張桂花在學校旁邊開了個雜貨店，對面則開了一家平價的美妝店。今天張桂花正要關門回家，發現對面的店主葉子兼被一個面生的男人堵在了店門口。
張桂花慣是個熱心腸的，當下鎖了店門就去給葉子兼助威了。
葉子兼四十來歲了，對化妝品沒甚麼敏感度，這本來是一家夫妻店，和老婆離婚之後，選品基本上他上大學的女兒負責的。
這個男人自稱姓唐，葉子兼喊他唐經理。兩個月前唐經理登門拜訪的時候，他女兒並不在場，兩人聊得愉快，唐經理給的價格也低，葉子兼就很乾脆地定了一批貨。甚至包括了珩色、拉珀爾這類大牌化妝品。
這批貨賣得不算好，到現在庫存也還剩了一半，結果這個唐經理今天突然上門，開口就是葉子兼拿著自己出的貨真假混賣，要他退賠。
葉子兼自然不認，這個唐經理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珩色的粉底，自己又拿出一模一樣的一瓶，兩相比對，的確差異很大。
葉子兼摸不著頭腦，一時理虧，唐經理見狀更是咄咄逼人，這才有了張桂花前來撐腰，雙方爭執起來的場面。
“葉叔和我家也熟，他是有點貪便宜，底子上還是個老實人，按理說不會做這種偷樑換柱的事情。”餘晚禮說。
夏回南看了一眼店門口擺的一些商品和招牌，皺眉問：“珩色的粉底，哪怕是30ml的，專櫃價也要五百往上，我看這裡大部分賣的都是一百以下價位的產品，為甚麼會收珩色的貨。”
“這個唐經理說他有內部價，葉叔一算毛利有30%多，自然就同意了。”餘晚禮義憤填膺地說，“現在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貨架上擺的確實都是很明顯的仿冒品。”
“監控呢？”姜遠章問，“能看到入庫還有上架的監控嗎？”
“問題就在這裡，店裡的監控只能儲存一個月，上次進貨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故意挑著這個時間來找茬啊！”夏回南生氣道。
“可不是，所以現在葉叔有理說不清，全靠桂花姨嗓門大才能撐住場面，再這樣下去，那個姓唐的已經在威脅要報警了。”
“報警倒是不怕，這點金額達不到入刑的標準，但是這事情鬧這麼大，不解釋清楚，後面葉叔沒法做生意了。”
餘晚禮著急起來：“要不乾脆我們主動報警算了，我們人多聲音大，先發制人。”
夏回南和姜遠章都陷入了沉默，最後姜遠章先開口：“我印象中，珩色粉底的利潤率並不算高，第三級零售商要達到30%的毛利幾乎是不可能的，會不會這個唐經理手上的就是假貨？”
夏回南和餘晚禮一同看向他。
夏回南抿著唇沒有說話，餘晚禮上下打量起姜遠章：“你還懂這個？”
“看過相關的報告。”姜遠章言簡意賅地解釋。
餘晚禮暫且放過這一茬，說：“那他這是空手套白狼啊？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如果他手上是真的，我們站出來質疑會不會更被動？”夏回南思索著，問道。
“你可以分辨？”姜遠章聽出夏回南的話外之意，探究地看著她。
“可以。”夏回南篤定地點頭，“而且我手上有絕對的正品。”
姜遠章笑了笑：“那我也可以嚇唬嚇唬他。先破局，隨機應變。”
“瞭解。”
兩人三言兩語定下策略，一起從人群中鑽過，站到了最內圈。
張桂花還在那邊叉著腰罵唐經理欺負老實人，一眼就看見了夏回南。
她剛想喊夏回南迴家去，注意到她也沒有其他動靜，而是一聲不吭地站在了原地，心中有了思量，便無視她繼續和那唐經理比嗓門。
那唐經理坐在凳子上，一副不緊不慢地和氣模樣：“這位大姐，我真不是為難你們，但你們確實賣假貨，我作為代理商，有義務制止這種行為啊，你們也不想我報到總部吧，到時候就不是幾千塊錢能了結的事情了。”
“別在那狐假虎威！你不是要報警嗎，你有本事先報警！”
這話說完，旁邊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就拉了拉張桂花的衣袖，示意她別說了，想必那就是葉子兼了。
趁著兩邊戰火稍停的間隙，夏回南笑呵呵插話：“這位大姐，你可別報警了，回頭查出來真是假貨，警察給你抓進去了！”
難得有人發話支援自己這個外來者，唐經理馬上順杆爬上去：“這位美女是個明白人啊，我這麼做都是為你們好！”
他一看張桂花和葉子兼面面相覷的表情，尋思著想趁熱打鐵，拿著他從貨架上拿下來、死死握在手裡的仿冒粉底液，站起身來，走到夏回南面前。
“美女一看就是懂行的啊，你來說個公道話，這是不是仿冒的！”
夏回南接過，在手背上抹了抹，故作猶豫地笑道：“哎喲，我眼拙，還真不太確定。”
唐經理順其自然地拿出自己包裡的樣品：“你對比對比就知道了，各位也可以一起看看，他們絕對是在弄虛作假！”
夏回南依著剛才的樣子，把唐經理給的樣品抹在了另一隻手的手背上。
“怎麼樣？是不是完全不一樣？”唐經理信心滿滿地在一旁說。
四周嘰裡呱啦的討論聲一時之間消散了，僅有的交談聲也被刻意壓低，包括張桂花、葉子兼在內的所有人，都在等夏回南這個“第三者”的結論。
貨架上拿下來的，毫無疑問是仿冒品，不說瓶子的手感根本不是珩色化妝品線慣用的磨砂質感，酒精味也特別明顯。
至於唐經理提供的樣品，迷惑性就強了很多，一般人用起來大機率區分不出來，但夏回南能感受到，這瓶的質地均勻程度和延展性和正品有一定差距，這瓶毫無疑問也是仿冒品。
夏回南這回心裡有了底，和姜遠章對視了一眼，然後故意大聲說：“的確是贗品啊。”
唐經理面上的笑容更明顯了：“所以說嘛，我也不是平白來潑髒水的。”
“誒，大哥你別急。”夏回南頓了頓，“我的意思是，這兩瓶都是贗品。”
“甚麼！”
“兩瓶都是假的啊？”
人群又喧鬧起來，唐經理頓時急了：“小姑娘，你可不能信口胡說啊，你這是汙衊！”
一直站在旁邊的姜遠章拿過唐經理給的樣品，轉著瓶子觀察包裝，順勢接話：“據我所知，珩色對於經銷商的要求一向是禁止轉售，我看這架子上擺的數量也不少，不知您貨源從何而來啊。”
本來正尋機反擊的唐經理聞言直接啞了火，半天憋出來一句：“我，我朋友給我的，關你甚麼事！”
“您不說也沒事，荷孟市範圍的指定經銷商官網上都有，沒幾家，我們可以一個個諮詢，真找不到給您供貨的人的話，我們也只好直接向珩色舉報了。”
夏回南見那唐經理面色越來越白，又笑眯眯添了一把火：“這位大哥，你要是真不服氣，我手上還有剛從專櫃買的、還沒拆封的同款粉底液，小票也在，你要不要也來對比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