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鉑瑰廷(4)
皇家套房的格局和普通的住房佈局也差不多,無非是空間更大、佈置更奢華,但和姜家的主宅比,還是有一定差距。
姜遠章在會客室找到了早在等他的父親。
姜業德坐在特製的皮革座椅上,背對著他看著窗外的江景。
時隔半月再見,姜遠章感覺他的背影又老去了幾分。
聽到姜遠章的腳步聲,姜業德轉過身來。
二十多年的商場沉浮把他的氣質淬鍊得鋒銳如刀鋒,即使眼睛已顯渾濁,看向姜遠章的目光依舊尖銳而不可避讓。
“鬧夠了嗎?”姜業德的聲音中含著一股氣,聽起來像是帶著胸腔的共鳴,明明只是平常的一句話,聽起來卻讓人忍不住緊張屏息。
姜遠章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去,把自己的手機和一個隨身碟放在他面前:“錄音和照片,我想說的,您看了就知道。”
說完這句話,姜遠章轉身就要走。
姜業德驟然拍桌而起:“姜遠章!”
姜遠章停住了腳步,但依舊沒回頭。
姜業德隱隱嘆了口氣,話語放軟了些:“珩色是你媽媽和我一輩子的心血,你已經任性了這麼多年了,之前你要去學甚麼畫畫,我有說過一句話嗎?你現在還不回來參與集團管理,以後要如何服眾?”
“之前你讓我代管公司海外的業務,我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吧?現在你一紙命令就調我回來,回來了就通知我要訂婚,你考慮過我嗎?”姜遠章冷冷地說。
姜業德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機和隨身碟,閉了眼說:“你要是不想和潘了了結婚,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姜遠章目光一凜:“你果然知道……”
“是你姑姑和我說的,但你們到底從小認識,這中間如果有誤會,也該——”
姜遠章大笑:“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從來沒有考慮過我媽,所以你才會下意識要把這件事瞞下來,不是嗎?”
“遠章……”
“真是天大笑話,第一次見把綠帽子送給親兒子戴的。很好,我看徐力勤就很想坐我這個位置,他也是你兒子,你讓他來繼承珩色不就好了。”
姜業德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遠章,珩色必須,也只能由你來繼承,這是你媽媽的遺願。”
姜遠章表情又恢復了平靜:“她希望我一輩子自由。”
說完,姜遠章頭也不回地撞開門走了,只留姜業德站在原地,反手抓著桌沿,幾乎要把手指摳進桌板。
過了不知多久,姜業德又坐了下去,從抽屜裡拿了幾顆藥吃下,然後把葉蒙喊了進來。
“……把他關哪兒了?”
葉蒙遲疑地回覆:“少爺他去化妝間換衣服了。”
姜業德驚訝地抬起頭:“他沒再說甚麼別的?”
“沒有。”
姜業德沉默了一會兒:“算了,隨他去吧。護照這塊看好了,別讓他再跑國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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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已漫起燥熱,到了夜晚更是積攢了一日的浮氣,人在外面,很容易心浮氣躁。
夏回南握著手機,繞著帝鉑瑰廷外的一根電線杆踱步。
來接她的同鄉大叔龔大風悠閒地坐在他的小貨車裡,心平氣和地玩著手機:“彆著急啊,這不是才剛七點。”
“哎喲你不懂。”
“嘿你這孩子,好賴話都不聽。”
夏回南沒再解釋,只是又一次開啟了和姜遠章的聊天框。
姜遠章給夏回南發的最後一條訊息就是讓她不要再用手機聯絡他,她只好滿懷著不安原地等待。
等到七點過五分的時候,安靜無人的小門內,終於出現了熟悉的人影。
酒店對於進來的人稽核十分嚴格,離開的稽核接近於無,姜遠章戴上了他的帽子和口罩,保安並未在意這麼一個人。
姜遠章看到明亮路燈下一臉驚喜的夏回南,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快走,我們先上車。”
“好好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夏回南能感受到姜遠章話語中的急迫,她喊了一聲龔大風讓他馬上開車,然後拉著姜遠章踩著後面的保險槓爬上了小貨車後面的貨箱。
貨箱裡還綁著一些木板木料,夏回南帶他找了個空隙坐下,他們剛坐穩,車就一溜煙地竄出去了。
姜遠章是一路跑過來的,一邊擦著滿頭的汗一邊說:“我們坐這兒,不會違反交規吧?”
“你說甚麼?我聽不清!”夏回南湊到他耳邊大聲說。
疾馳的車帶著呼嘯的夜風,道旁的枝葉從頭頂嘩嘩掠過,打散浮雲,月牙影影綽綽地漏了出來。
風聲葉聲人聲,混作一團,姜遠章聽著卻十分悅耳,他笑起來,提高了音量:“我說,我們坐在這兒不會被抓吧?”
夏回南嘿嘿笑道:“這不是你臨時跟我說,龔叔來不及換車了。沒事,我們走小路,沒人查。”
“多謝。”
“謝啥,你剛剛也幫我了。話說剛剛那群人帶你去幹甚麼啊?你沒啥事吧?”
夏回南還停留在姜遠章拿到了潘了了和珩色某個副總兒子在一起的證據,以為他被姜家或者潘家抓住了要封口。
“我沒事。”姜遠章緩了緩,繼續抬著音量說,“夏回南,我有個事情要跟你坦白。”
“啊?這種時候跟我坦白嗎?要講很久嗎?”
“應該會有點久。”
“那不著急,你先聽我說。”夏回南指了指前面車廂裡的龔大風,“農村圈子小,我怕他們亂嚼舌根,所以我和龔叔說,你是我大學同學,美院的,因為沒靈感了,所以來農村採風的,你記得別說漏嘴了。”
“……”
看姜遠章啞口無言的樣子,夏回南茫然地問:“怎麼啦?有甚麼問題嗎?”
姜遠章定了定,正色說:“姜冬來並不是我的本名,我其實叫姜遠章。”
離開了帝鉑瑰廷的地塊,小貨車的車速就放慢了一些,兩人講話也不用那麼費勁了。
夏回南用手把被風吹著在臉上亂打的碎髮束起來,眯著眼睛又仔細看了看面前的人。
“姜遠章?就是那個要和潘了了訂婚的姜遠章?”
姜遠章點頭。
“你確定?那個珩色的太子爺?”
“我不喜歡太子爺這個稱呼。”姜遠章認真地說。
夏回南不知道該露出甚麼表情,只能笑了笑。
她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大哥,別跟我開玩笑了,你好歹想個沒甚麼名氣的,再說了,人家是貨真價實的富二代,你要怎麼跟我們這幫鄉巴佬演?”
姜遠章怔了怔,連忙解釋:“我不是演啊,我是在說實話。”
“嚯。”夏回南搖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那我也要跟你坦白一件事。”
“甚麼?”
“其實我也不是甚麼農村出來的孤女,我是被遺落在青曲鎮的富家千金,我的爺爺叫皇甫雄,我的真名叫,麥秋穗。”
姜遠章無可奈何道:“誒,我騙你有甚麼好處啊?”
夏回南不以為然地聳聳肩:“那你怎麼證明?
這個問題倒是把姜遠章問住了。
他手機扔在姜業德那兒了,身份證護照都被扣在家裡了,甚麼都沒帶就跑了出來,要讓他自證,一時之間還真沒甚麼辦法。
看姜遠章說不出話,夏回南很寬容地說:“你就聽我的吧我的好同學,不過你確實該和我說說真實情況,你到底為甚麼無處可去啊。”
姜遠章忍不住白了她一眼:“我逃婚出來的,能去哪裡啊。”
夏回南這下不滿了:“嘿,你堅持要演下去啊?”
“我說實話你又不相信。”
夏回南扁了扁嘴,眼珠一轉,湊上前拉過他的襯衫衣領,仔細聞了聞。
姜遠章一把推開她的手,一臉震驚:“你怎麼還耍流氓。”
夏回南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人家精英男士不是都愛噴點香水嗎,你身上也聞不到甚麼檀木香雪松香啊的,而且你這襯衫質量也太差了,誰家有錢人穿這麼僵硬的聚酯纖維啊。”
“……我不喜歡香水,衣服是我隨便買的。”
姜遠章突然想起來,雖然為了潛入順利,選了件普通的襯衫,但褲子是剛才換的禮服套裝,就拉過夏回南的手放自己腿上,“你看,這褲子質量不錯吧?”
夏回南看著自己被放在他大腿上的手,瞳孔地震:“你才是變態吧?”
姜遠章無語地甩開她的手:“你愛信不信。”
同樣的夜風也吹亂了他乾淨利落的短髮,昏黃的街燈快速後退,陸離的光打在他細密的睫毛上,讓他多了幾分慵懶而散亂的氣息。
他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有些生氣,但看得出來,他不再像白日那般充滿疏離和鋒芒,整個人都放鬆了很多。
夏回南看著這個被自己“拐跑”還滿嘴跑火車的美男,忽然覺得,不管是真是假,對自己來說也不虧,就笑嘻嘻地問:“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多大呢。”
“26。”姜遠章沒好氣地說。
“你比我大四歲呢!我22,剛大學畢業,無業。”夏回南一拱手,“以後要多多照顧照顧我啊。”
“我真沒和你開玩笑。”姜遠章長嘆了口氣,最後掙扎道。
夏回南一看他確實認真了,便挺直了背脊,右手握拳遞到他面前:“那尊敬的姜遠章先生,請問您為甚麼要拋棄大富大貴的生活,跟我下鄉吃苦呢?”
姜遠章抿了抿嘴,轉過頭避開了夏回南的虛擬話筒:“我的生活,沒你們想象的那麼輕鬆。”
“鄉下的生活,可比你想象的苦很多哦。城市裡生活慣的人總會覺得鄉下無非就是各方面不方便一點,但絕大多數人是沒有辦法真正適應這種不方便的。”
姜遠章聞言又回過頭來,直視著夏回南:“這不是你給我的建議嗎?”
“和我有甚麼關係?”
“你說的跑到天涯海角也要逃離這出騙局啊。”
夏回南一愣:“我說過這種話?”
“……”
夏回南看到姜遠章面上愈發陰沉的表情,趕緊給自己挽尊:“我說過我說過,但就算要跑,也要找個好的方向跑嘛,你跟著我跑算甚麼,我一沒錢二沒前途,包養不起你誒。”
“我,確實沒想好以後要怎麼辦,當時我只有跟著你才能離開那個地方……”
夏回南本就是容易心軟的性子,見姜遠章的眉頭又微微蹙起,說話忍不住就軟了下來:“哎喲沒事沒事,我剛說的你別放心上,未來的事情嘛誰都說不清的,你看我現在還不知道以後能做啥工作呢。雖然包養不起你,但飯還是供得起的,我們可以一起找工作!”
姜遠章一抬眉:“你不是要考司考嗎,不去當律師?”
夏回南撓了撓頭:“我去年的司考沒過,我對法律也沒甚麼興趣。但到底學了四年,不考一個證,我不是白讀了。再考一次試試吧。”
姜遠章笑了笑:“我考過A國的律師資格考試,法理應該是相通的,有甚麼問題我可以試著幫你看看。”
“……?”夏回南不可思議地歪過頭,“你一個學畫畫的,考這個幹甚麼?”
姜遠章一攤手:“你自己說的,我屬於精英人士,家裡要求多唄。”
“你又唬我!”
姜遠章舉起手三指朝天:“我發誓,我從上車起到現在為止,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夏回南還想還擊,手機忽然響了。
“喂,怎麼——”
對面的人著急地打斷了夏回南的話:“南南,你舅媽被人堵店門口了!你還有多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