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鉑瑰廷(3)
夏回南一口氣吃了三個甜點,吃得有點噁心了,便咬著叉子思考起姜冬來的問題:“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也很簡單。”
夏回南彷彿有逗姜冬來笑的天賦,看她這麼抑揚頓挫一說,姜冬來不自覺地又笑了起來:“怎麼說?”
“大部分人可能覺得,他是天之驕子,遭到這種背叛,應該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一掀桌子,明天就讓這家那家的破產。不過我覺得搞這麼複雜做甚麼,跑就是了。”
“……跑?”
“對啊,剛才那倆人不是說了嗎,那太子爺在外面十幾年不回來,肯定和家裡沒甚麼感情,家裡人還強迫他和一個不愛自己的人結婚,那還不跑?”
“跑哪裡去?”
“跑出國唄。”
“如果出不去呢。”
“那也很簡單啊,如果我是姜遠章,我在海外生活了十幾年,至少外語沒甚麼問題吧,如果學歷好的話應聘一個家教也很簡單,學歷不好就在網上當口語老師,怎麼樣都能活下去啊。”
這個選項顯然超出了姜冬來的預期,他陷入沉思的時候,夏回南算上了癮:“靜常生活成本太高了,要是去周邊城市的話,比如我老家,租個差一點房子只要幾百塊,算上水電煤氣,就當一千吧,吃飯自己簡單做做,也是一千,衣服的話,幾套衣服輪著穿就夠了,不用增加甚麼額外的費用,總的算起來就是兩千的生活成本!一個月只要賺夠兩千,就能逃離父母的鉗制,獲得自由。”
“自由?”姜遠章有點自嘲地笑了笑,“這樣算是自由嗎?”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就是自由嗎?”夏回南不解地歪了歪頭,“總比留在這兒被逼著結婚強吧?”
說著說著,夏回南又傷感起來:“哎,不過人家天生富貴,估計也不用像我這樣摳搜過日子。”
“兩千是你的生活成本?”姜遠章忽然問。
夏回南一臉被看破的尷尬:“算是吧,不過我回老家不用交房租,可以再省一點。”
“那你以後就在老家生活了嗎?”
“當然不是了!”夏回南滿是鬥志地揮了揮拳頭,“靜常現在不能容我,總有一天我會殺回來的!”
姜冬來點點頭,又問:“你之前說你這場訂婚宴結束了就要回老家?”
“對啊,我有個同鄉的大叔也在靜常工作,我讓他七點半來接我。”
“你老家在哪兒?”
“青曲鎮,你知道嗎?”
“荷孟市的嗎?”
夏回南點頭。
荷孟市在靜常市隔壁,青曲鎮則是荷孟市下的一個小鎮。荷孟市因為一個名為荷孟湖的自然湖而小有名氣,夏天去觀賞荷花的遊客也有不少。
但青曲鎮不在荷孟湖邊上,以青曲河命名,本身只是個相對封閉的鄉下小鎮,如果不是離靜常市較近,姜冬來也未必知道。
兩人沉默地發了一會兒呆,直到姜冬來一句破天荒的話把她的雜亂思緒一掃而空:
“你可以收留我嗎?”
夏回南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姜冬來的意思:“啊?你說甚麼?”
“我沒地方能去,如果你家裡有多餘的房間的話,可以收留我一段時間嗎?”
夏回南還是難以置信:“你爸媽呢?”
“我母親很早過世了,至於他……”
看姜冬來遲疑的樣子,夏回南主動打斷了他:“沒事,不方便講就不講,只是怎麼這麼突然……”
聽出夏回南同意的意思,姜冬來看了一眼時間:“晚點我會和你好好解釋的,讓你那個老鄉提前一點,七點鐘在北面的小門等我,我們準時離開。”
看姜冬來突然語速加快,好像下定了甚麼決心,夏回南還有些迷迷糊糊的:“額,我家就是最普通最普通的農村,環境肯定比不上靜常的,你以前在農村住過嗎?確定可以接受?”
姜冬來正想再說甚麼,副廳門口忽然吵嚷起來。
“有沒有化妝師在?我需要補妝。”
夏回南馬上抱著自己的化妝包跑了過去。
她畢竟也是名義上化妝師團隊的,搭把手理所應當。
她跑到門口,先看到了人群中心被潑了一頭水的女生。
女生穿著一身鮮豔誇張的網紗長裙,即使現在一臉狼狽,也能看出是個很標緻的美女。
夏回南撥開人群,剛想上前,忽然發現這女生長得有些眼熟,還沒等她回憶起來這人是誰,旁邊一個熟悉到讓她反胃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我們的老熟人嗎?”
夏回南幾乎條件反射地皺起眉頭,轉向一旁說話的男人,曾出軌學妹的前男友,李效。
此刻的他和以前相比變了不少,穿著一套很高階的西裝,是夏回南印象中某個奢侈品牌的現成款,整個人緊繃繃的,臉上嘲諷的笑容看起來也有些拘束。
如此一來,面前眼熟的美女的身份也呼之欲出了,剛才和姜冬來提到的餐飲公司的大小姐,他們的學妹,何採妍。
夏回南深吸一口氣,環視了一圈周圍好奇打量著他們三個的圍觀群眾,最終溫和地笑了笑,一言不發地轉身,想退出了人群。
沒想到何採妍突然伸手抓住了夏回南的手腕。
她一手拿手帕擦著臉上的水,一手緊緊抓住夏回南的手腕,目光上下逡巡,刻薄地打量著她:“你就是夏回南?”
何採妍上大學時是風雲人物,夏回南認識她,她卻自始自終不認識夏回南。
夏回南嫌棄地甩開她的手:“有甚麼事嗎?”
何採妍看著她胸前的工作牌,笑了:“你不是化妝師嗎,客人要求補妝,你跑甚麼?”
夏回南也笑了,她抱胸直視著面前的一男一女:“這不是我的工作範圍,我可以拒絕。”
李效見何採妍要給夏回南難堪,馬上狗腿一般地從人群中抓出一個看似酒店管理人員的人:“你們經理呢?這麼大的酒店,服務就這個態度?”
那個管理人員尷尬地道歉:“化妝團隊是主家聘請的,我們沒有管理許可權。”
夏回南挑了挑眉:“還有事嗎?沒事我走了。”
李效不甘心自己就這麼落了下風,冷笑道:“不過是個給人打工的,這麼橫做甚麼。我現在就讓姜董把你領導喊過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夏回南心裡一沉。
她不知道李效以及何採妍和姜家潘家有甚麼關係。
她倒是不怕甚麼化妝組的領導,但她畢竟是潘了了帶進來的,這麼重要的場面,她怕給潘了了惹事。
說到底,潘了了對她並無虧欠。
夏回南面上冷了冷,最終擠出笑容:“我知道了,我來化。”
見夏回南退讓了,何採妍馬上把話接了過來:“喲,現在知道怕了,我還不要你給我化了,我要你給我道歉!”
夏回南皺眉:“我為甚麼要道歉,這確實不是我的工作範圍。”
“那又怎樣,你當眾給我難堪,讓我邋里邋遢地站在這兒半天,不該道歉嗎?”
夏回南心裡翻了個白眼,洩憤似的想著潑他們一臉卸妝油然後轉身就跑,臉上到底還是捧出了虛偽的冷笑:“何小姐,真是——”
話還沒說完,一個修長的人影就擋在了她面前。
夏回南訝異地抬起頭。
姜冬來不知何時站到了她旁邊,口罩和帽子都摘了,渾身上下只有一套剪裁乾淨利落的黑色西裝,一雙乾淨且款式普通的皮鞋。
然而僅是他站在這兒,周圍竊竊私語的吃瓜群眾,和對面嘈雜聒噪的兩人,一時之間都沒了聲音。
他只是站著,就彷彿有鎮住全場的氣場。
這樣的靜默過了幾秒,副廳外傳來幾個人凌亂又匆忙的腳步聲。
領頭的是一箇中年男人,他第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姜冬來,正想說話,又注意到周圍圍著的一圈人,及時收住了。
中年男人穿著一成不變的制服,步履之間自帶威嚴:“怎麼回事?”
李效認出他們身上的制服是姜傢俬人僱員才能穿的,立馬討好地走上前,以卑躬屈膝的姿態開始胡編亂造,把剛才爭議的緣由都歸結到夏回南頭上。
中年男人不著痕跡地看向姜冬來,見姜冬來微微地搖了搖頭,心裡就有了數,讓旁邊的下屬把還在喋喋不休告狀的李效和何採妍帶了出去,讓圍觀的人群散開,最後猶豫地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夏回南。
夏回南一臉茫然。
這就,就結束了?甚麼情況?
姜冬來轉身看向夏回南:“你先走吧,不想再碰到他們兩個的話,就離開這兒吧。”
姜冬來話裡有話,夏回南只聽懂了一層,但看了看面前幾個穿得一模一樣、背挺得筆直的保鏢一樣的人物,也不好多問,點了點頭,說:“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
目送夏回南離開後,姜冬來沉默地跟著明顯鬆了一口氣的中年男人,來到了帝鉑瑰廷的主樓。
周圍終於沒有了不相干的人,中年男人斟酌再三,開口問道:“少爺,您想通了嗎?”
姜冬來,也就是姜遠章,笑了笑:“想通了。”
中年男人——姜遠章從小到大的陪讀、保鏢、以及監視者——葉蒙,心中不敢放鬆,依舊勸慰:“老爺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您還是應該和他好好談一談,不要再逃了。
年近五十的葉蒙身形依舊挺拔,可能是從小鍛鍊的緣故,年歲僅在他臉上留下了些許痕跡。
姜遠章兩手插著褲兜,看著眼前這位再熟悉不過的人冷笑:“你們不是在我手機裡裝了定位嗎,應該早就知道我今天來酒店了啊。”
葉蒙不敢回話。
“算了,你們不用跟著我了,我去找他。”
“是。”
葉蒙等人嘴上應著,實際上還是一步不離地跟著,就怕這位好不容易騙回國的大少爺,在這訂婚宴上又鬧出甚麼事情來。
姜遠章無聲嘆息,沒有再阻攔。
他坐著vip專用電梯來到了頂樓的皇家套房。
這層樓的氣氛要沉靜許多,地板是實木的,兩側用的是帶淺金色暗紋的牆紙,看起來低調又奢華。
門口站著兩個保鏢,穿著和葉蒙他們同款的制服。
他們一看見姜遠章,就自覺欠身讓開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