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日記 小魚,小虞。
裴予川跟在她身後下了樓, 虞知意腳步輕快,白色裙襬搖晃起弧度,露出半截細白的腳腕, 勾得他一陣心癢。
他不緊不慢走到客廳, 剛準備在她身旁坐下,虞知意卻忽然伸腿擋住他,抬頭看著他, 稍頓, 視線往右一掃, 落在旁邊相隔一張茶几的單人沙發,示意他坐在那裡。
裴予川眉梢挑了挑。
虞知意見他站在原地無動於衷, 張嘴亮了亮虎牙警告。
他沒忍住笑了聲, 被人瞪了一眼,才不緊不慢地到另一邊的單人沙發坐下。他將右手搭在扶手,手指的咬痕還沒消,泛起細微的痛感。
牙齒出乎意料的尖利, 裴予川多次遭受過它的迫害, 從第一次接吻, 由於兩人都很生澀, 只知道橫衝直撞,齒尖劃過舌頭和嘴唇, 到她上次吃醋咬破他的下唇,再到當天夜裡她在頸窩咬得更狠, 淤青幾天沒消。
他收回思緒, 看向她。
虞知意拿起桌上的點心咬了一口,慢吞吞嚼著。察覺到他的視線,悄悄偏了下身體。
不像生氣, 倒是更像在耍性子。
如果在家裡,他就可以過去吻她了。
虞薇忙完下樓,到茶几旁停下,目光掠過兩人,忽然皺了皺眉,看向女兒:“怎麼只顧著自己吃?”
虞知意動作頓了頓,淡淡看他一眼,肯定地說:“他不餓。”
裴予川笑著附和:“是,我不餓。”
虞薇察覺到兩人間的暗流湧動,沒多說,在女兒身旁坐下,隨口說了句:“來家裡不用那麼拘束,怎麼還穿著正裝來了。”
他勾了勾嘴角:“知意說這樣好看。”
虞薇一怔,轉頭看向女兒。
虞知意正捏著半塊沒吃完的點心,聽了這話狠狠剜了他一眼,咬牙切齒地說:“嗯,比較穩重。”
看樣子兩人在鬧彆扭。
虞薇有些無奈地笑了下。
她這女兒在她面前一向乖巧懂事,難得在家裡耍脾氣。
虞薇和他聊了幾句,多是寒暄,他答得一板一眼,盡力留下個好印象。
末了,臨吃飯前,虞知意被遣去廚房幫忙,終於步入正題:“小意想搬去你那裡住,你有甚麼想法?”
裴予川抬了抬眼,仍舊笑著:“作為她的男朋友,我當然希望她能搬過來,我們可以有更多相處的時間,但我也尊重您的意見。”
同居這事說大不大,虞薇沒打算阻攔,經過上一次的意外,她看得出裴予川是真的很在意她這個女兒。
她對裴家的印象也不錯,幾年前他們曾短暫合作過,當時她和裴母相談甚歡,甚至相約後來一同度假,可惜後來工作忙碌,又聽說她病情加重,要長期療養,度假一事便不了了之。
虞薇看了眼廚房,收回視線:“我聽小意說,你廚藝很好?”
裴予川說:“跟家裡人簡單學過一些。”
“不止是簡單學過吧,她被家裡阿姨養得挑剔,能讓她誇一句可是非常難得。”
他笑了笑,沒反駁。
虞薇說:“小意這孩子沒讓我操太多心,她從小就懂事,哪怕和我意見相悖也不會同我辯駁,她長大之後我總有些後悔當初管得太嚴。她有自己的脾氣,但不會在我面前發洩,作為母親,我是失職的。”
她自知作為母親,讓女兒失望了太多次。很多次她面臨人生重要時刻,她卻沒辦法出席。就像之前的畫展,她聽得出女兒的失落,也想讓她發發脾氣,這樣她起碼還可以想辦法哄哄。
可虞知意每每總是笑著和她說,好的,我知道了。
很多話在嘴邊,也就說不出口了。
剛剛看見虞知意對裴予川耍性子,竟讓她有些羨慕。
早年工作繁忙,顧不上女兒,漸漸的,她在生活上依賴周姨都要比她這個當媽的多。只不過生活很多時候不能圓滿,如果沒有如今的事業,她也就沒辦法給女兒提供更好的環境和生活條件。
虞薇並不後悔當初的選擇。
裴予川卻看向她說:“不會,她跟我說過,她一直以您為驕傲。”
虞薇一怔,倏然笑了。
這時,虞知意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向神色有異的兩人:“你們不會在說我的壞話吧?”
裴予川挑了挑眉:“猜猜看。”
“我才不猜。”她走向一旁的餐廳,將盤子擱在桌上,“快來吃飯,周姨今天做的燉牛腩好香。”
家裡很久沒來客人,平常偌大別墅只有兩三個人,總是冷冷清清,今天難得熱鬧。
只不過虞知意沒想到,裴予川竟然很會討長輩歡心。一頓飯下來,他在虞薇那裡的印象,已經從小意的男朋友晉升成為對有能力有抱負的有志青年,甚至連周姨都被他哄騙了。
周姨被誇得合不攏嘴,笑著說:“喜歡的話,以後常跟小意回來。”
裴予川微笑著應下:“好,我還想向您取取經,燉牛腩我嘗試過兩次,總是做不好。”
虞知意盯著他溫和的笑容,想撲上去咬他一口。
她才不管正不正經,低不低劣,她只想跟他靠得更近。扒下他的偽裝,看清他的真面目。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搬過去?”虞薇問。
裴予川略一思忖:“等她過完生日吧,東西可以先慢慢帶過去。”
她愣了愣,似是有些不敢相信:“媽,你就這樣同意了嗎?”
虞薇端起茶杯抿了口剛泡好的茶水,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不是你說想跟小裴磨合?你成年了,我這個當媽的總不能還攔著你。”
虞知意抿了抿唇,目光在母親和裴予川之間來回打量:“那你……不考驗考驗他嗎?”
虞薇失笑:“考驗甚麼?”
“又看了甚麼亂七八糟的電視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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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裴予川準備離開,到門口看見虞知意站在一側,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對上視線又低頭躲了過去。他停了停腳步,回過身問。
“可以讓知意送我一段路嗎?”
虞知意猛地抬頭,看了眼母親,小聲說:“我去玩一會兒,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車開出小區,她便讓他在路邊停車。
剛停穩,虞知意便解開安全帶撲了過來,扯著他的領帶,吻了上去。她扯著衣領稍用了些力,“啪”一聲崩開一枚釦子。
饒是裴予川做好了心理準備,卻還是被她嚇了一跳。
虞知意僵了幾秒,不管不顧地再次含著他的嘴唇,聽見齒縫溢位聲短促的笑聲。
過了許久,她才稍稍往後撤離,呼吸微亂。
裴予川眸底晃著得意的笑:“是不是應該感謝我把你叫出來。”
虞知意輕哼:“你勾引我。”
兩人又親了一陣,他嗓音有些啞:“在車上試試?”
虞知意縮了縮脖子:“會不會有人?”
裴予川低聲說:“那我們找個沒人的地方。”
車一路向郊外行駛,鬱鬱蔥蔥的草木從車窗掠過。
初夏的陽光刺眼又熱烈,虞知意閉了閉眼,遮住眼前往外看:“你不要以為我親了你,就原諒你騙我的事,我還在生你的氣。”
話音剛落,車忽然拐出公路,行入一條偏僻小徑。
又往前幾分鐘,車停了。
裴予川慢條斯理熄火、解開安全帶,調整靠背,而後轉過身來,向她伸出手臂:“再咬一口解氣?”
虞知意抬了抬眼,沒動。
“還是說你想咬別的地方?”他說這話時沒別的意思,話出口才覺出歧義,偏過頭輕咳一聲,“我……”
虞知意耳朵泛起薄紅,起身撲過去咬住他的唇,將剩餘的話都堵了回去。
下唇被咬的泛起點痛感,裴予川眼眸微彎,攬著她的腰一用力,把人帶到腿上:“消氣了嗎?”
她沒回答,從旁邊拿起那副金屬框眼鏡給他帶上,再次低頭淺淺吻著。
裴予川被她黏黏糊的動作弄得心軟:“這麼喜歡,以後我天天穿?”
虞知意臉頰微紅,搖了搖頭。
逼仄的空間無法展開身體,方向盤硌得背有些痛,她雲力得吃力,勉強撐起,去跟人算賬,修長的手指抵著他的胸口:“你為甚麼要跟我打遊戲?”
裴予川說得直接:“想跟你網戀。”
虞知意眼睫輕顫,眼尾紅了一片:“只是網戀嗎?”
陸楓露餡的那天晚上,她想了一夜沒睡著,許多蛛絲馬跡串聯起來,所謂南城的朋友,長達多年的暗戀,連送三年的新年賀卡,或許還有更多沒被她看到的,通通都昭示著一個事實。
那個被他暗戀多年的人,是她。
虞知意高中時沉默寡言,在班裡的朋友很少,成日裡只知道埋頭學習。有人來表白也不過是因為她有一副還不錯的皮囊,她不知道為甚麼裴予川那時會注意到她,又這樣契而不捨地喜歡了她這麼多年。
她竟然絲毫沒有發現。
“原本的計劃是跟你打一段時間遊戲,等熟悉以後找機會約你見面,再慢慢靠近你,如果你不排斥,我就會進行下一步,開始追你。”裴予川說到這兒,低頭看了眼潮紅的臉頰,喉結滾動,“不過沒想到你這麼沒耐心,短短兩個月就不玩了。”
虞知意眼睛紅紅地看他:“對不起。”
“不用道歉,你又不知情。”
(……)
結束時已是傍晚。
虞知意懶懶躺在後座,身上蓋著黑色西裝外套,耷拉著眼皮休息,腰間揉捏的手力度適中,舒服得她睏意上來,但想起晚上還要回家,又強打起精神跟人聊天:“你怎麼還在車上放……是不是早想在這兒了?”
裴予川整個人帶著饜足之後的慵懶,聽了這話他輕輕笑了聲:“嗯,不僅車上,家裡的落地窗、廚房、衣帽間、地下室,甚至基地的休息室我都想過。”
虞知意想捂他的嘴。
腰還酸著,怕聊下去局面無法控制,她及時岔開話題:“那你高中的時候你為甚麼不來找我?”
“找你?”裴予川手下用了點力,抬眼,“跟你說我喜歡你?你怕是從此以後都不會再理我了吧。”
虞知意嘆氣:“好像也是。”
如果那時裴予川來表白,她一定會拒絕,並再給人講上一番學習為重的大道理,之後在班裡都會盡量避開他。
她又嘆了口氣。
裴予川抬手撫平她的眉心:“別瞎想。”
虞知意起身,靠在他肩膀上:“我只是覺得好可惜,我們本來可以早一點在一起,你也不用等那麼久。”
他用力揉了下她的頭:“我不想你知道就是怕你有負擔,不可惜,能和你在一起對我來說已經是意料之外的事。”
她低下頭,聲音沉悶:“可是暗戀很辛苦。”
裴予川猜到她在想些甚麼,抬起她的下巴,望進她眼睛裡:“別拿自己和許望比,你和他不一樣,你所給予我的遠比你想象的更多,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喜歡你。”
-
原定的小聚會被迫夭折,原因是虞知意一想起那晚在眾人面前喝完酒瀟灑離去的事便無地自容。
裝作大方瀟灑實則心裡在意得要死,醉成那個鬼樣子還不忘勾引男朋友。
她這輩子都不想再回憶。
前一天陸楓打來電話催他:“真不來,咱們私下也有段時間沒一起玩了。”
裴予川站在廚房灶臺邊,懶洋洋拖著調子:“訓練見你就夠煩的了,我要陪女朋友,不去。”
陸楓:“……”
虞知意從身後探出頭,手機拿著剛洗好的蔥遞過去:“甚麼叫陪我,說的我好像很粘人一樣。”
他接過那根蔥在案板幾下切好,默默改正:“嗯,我說錯了,我比較粘人,是你在陪我。”
虞知意點頭:“這還差不多。”
電話那頭的陸楓聽著兩人的聲音,默默結束通話。
“今晚還回去嗎?”裴予川從冰箱裡拿了塊肉出來處理,他看了眼窗外,天已經黑了,吃過飯時間雖然稍晚點,但送她回去也來得及。
她看了眼時間:“不回去了。”
裴予川說:“好,正好明天我有東西送上門,到時候你幫我簽收一下。”
虞知意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應下了:“你明天不在家嗎?”
提起這件事,裴予川有些無奈:“嗯,我爸把公司一個比較重要的專案交到我手裡了,這兩天會比較忙。不過忙過這一陣空出幾天時間,可以好好給你過個生日。”
她笑了起來:“好,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期待過生日。”
次日清晨,虞知意被小魚乾的毛茸茸的腦袋拱醒。小狗毛髮掠過臉頰和鼻子,她打了個噴嚏,從被窩中伸出胳膊,拍拍床邊,小狗縱身躍上床。她揚臂一揮,將小魚乾攬進懷裡。
“乖,我再睡會兒。”
小魚乾用溼熱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臉頰,見人仍睡著沒動,衝她“汪”了一聲。
虞知意徹底驚醒,拿起手機一看,已經快十點了。
小魚乾又衝著客廳的方向叫了一聲。
她跟著看過去。
安靜一瞬,外面響起敲門聲。
是上門快遞。
虞知意匆忙在睡裙外面套了件裴予川的外套,趿拉著拖鞋走到門口,推開門。
站在門外的果然是快遞小哥,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剛剛沒聽見。”
快遞小哥把那個方盒遞給她:“沒事。”
虞知意把盒子隨手放到桌上,起身去洗漱,坐回沙發,她的視線再次落在那個盒子上。
不是快遞盒,看起來有些年頭了,雖然儲存得很好,但邊角磨損得嚴重,表面的英文logo也已殘缺不全無從辨認。
裡面會是甚麼呢?
既然讓她簽收,說明她可以翻看的對吧,況且他們都快要同居了,唯一的秘密也在不久前被揭露,他們之間已經可以坦坦蕩蕩了。
所以,她幫男朋友檢視一下東西有無缺損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盒子是上下合攏的,她開啟得很小心,總覺得這樣留存下來的東西一定對他有重要意義。
裡面是一本日記、幾張機票和一張她的照片。
虞知意愣住了。
這是老徐說的裴予川在休息室看的照片嗎?
照片洗得模糊,是她畢業那天發在朋友圈的自拍,畫素不高,列印出來像蒙了一層霧氣。
她拿起日記本,翻了幾頁。
2016.5/
今天她來問了我一道題,她聽得認真,但我講得卻有些心不在焉。她靠過來時,身上有淡淡的花香,聞著像是洗衣液或是沐浴露的味道,我完全沒辦法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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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會,她跳的舞是我見過最好看的。
2017.2/
她上課聽得好認真。
好可愛。
2017.4/
她有喜歡的人了,聽說兩人從小一起長大,是青梅竹馬。
2018.2/
她在學校外面撿了一隻小狗,正在找人幫忙領養。那隻狗是被棄養的,身上有面板病,模樣也醜,不知道甚麼樣的人會願意領養它。
2018.2/
我在帖子下發布了領養資訊。
2018.3/
雨下得太大,我怕小狗出意外,先把它帶到寵物醫院去了。
2018.5/
我給小狗取了名字,叫小魚乾。
2018.6/
去為她祈福了,畢業快樂。
日記到這兒結束。
應景似的,外面淅瀝瀝落下了小雨。
小魚乾在她身旁坐下,虞知意摸著它的脖頸,一下一下揉捏,眼睛卻看著那個盒子出神。
雖然已經得知裴予川暗戀的是自己,但當這些東西出現在面前,她卻覺得有些無法面對這麼龐大的愛意。
她抱緊了小魚乾。
原來它就是那隻被她撿到的狗,它好好長大了,碰到了很好的主人,一身毛髮養得很漂亮,一點看不出當初的樣子。
小魚乾。
小魚,小虞。
每次叫它的名字,你都會想起我嗎?
虞知意此時此刻非常想要見到裴予川,她起身換好衣服,拎著雨傘出門,臨走前對小魚乾說。
“乖乖在家,我去找你爸,很快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