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春遊 裴予川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
虞知意本想坐到後面, 卻被一隻橫過來的手掌擋住去路。裴予川鬆開牽引繩，小魚乾縱身躍起，跳到後座, 乖乖趴到座椅上。他關上車門, 幽幽說：“坐前面？昨晚沒睡好，有點困，陪我說會兒話。”
視線定在搭在車身上的手, 虞知意又有些出神, 半晌才後知後覺地應道：“哦, 好。”
副駕駛座位前放了零食，她擰開瓶沒有標籤的飲料喝了一口, 新鮮的草莓汁在口腔裡漫開, 她眼睛亮了亮：“剛榨的？”
裴予川“嗯”了聲，車往前駛小區，在路口拐彎，接著便是一路向南。
他開啟播放器, 舒緩的音樂在車廂內流淌：“大概要一個小時, 找個話題？”
兩人平常聊天沒刻意找過話題, 突然這麼說, 虞知意倒真不知道該聊些甚麼，思考了半天, 餘光掃過後座的小魚乾，靈光一閃：“對了, 你說小魚乾六歲了, 算算時間差不多是高三那時候養的？”
裴予川眼角揚了下：“對，是高三時養的。”
她咔嚓咬碎薯片，問道：“高三學習那麼緊張, 你居然還有心思養狗，不怕耽誤學習？”
裴予川自信地說：“不會，該學的都學了，剩下是心態和發揮的問題。”
如他所說，他高考發揮穩定，那年成績是校第一，在全市也拍得上名號。倒是另一位平常小考總與他不相上下的鄰班同學，因為發揮失常，最終選擇復讀。後來虞知意聽時月聽起，他第二年發揮雖有提升，但距真實水平還是有段距離。
學校老師安排了無數次談話，卻收效甚微，家長不希望他接著考，打算送孩子出國，但他仍然選擇考了第三次。那是他考的最好的一次，他拿到了屬於自己的榮譽。
或許選擇出國他也會有很好的未來，但有些人的性格偏偏就要爭那一口氣。
思緒漸漸收回，虞知意定定看著身旁的人，不由羨慕地感慨：“不愧是年紀第一，我也想這麼自信。”
她眼底的崇拜叫裴予川頗為受用，後半句話卻讓他微微蹙了下眉：“你高中時成績不是一直很好？”
虞知意聳肩：“那畢竟跟第一還是有差距。”
“不是隻有第一才可以自信，我也有拿不到第一的時候，”前面有些堵，裴予川停下車，轉頭看著她說，“你可以更自信一些。”
她愣了愣。
高中時，虞知意的成績始終徘徊在校三十名左右，發揮最好的一次進了前十，但也只有一次。她始終覺得那並不是自己的功勞，如果沒有母親給她請的家教老師，她可能連前五十、前一百都考不到，更早的話，也許中考她連一中都進不去。
她只是比較幸運的擁有了更好的資源。
車流緩慢前行，裴予川察覺她在走神，沒有立即出聲打斷，將音樂的音量調低了些，留出讓她能安靜思考的空間。
虞知意望著窗外緩慢移動的車輛，將剛剛的想法全盤托出，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疑：“算不上自卑，我也不會覺得自己不好，只是偶爾會覺得我得到的很多東西，好像不完全是因為我的能力，就會有一點點心虛，沒那麼有底氣。”
裴予川靜靜聽著，直到她說完：“我有沒有跟你提過我的表弟？”
她搖了搖頭。
“他小時候想學鋼琴，家裡花了大價錢買來鋼琴，又給他請了音樂學院的老師到家裡一對一進行教導。可沒幾個月，他嫌練琴太累，哭著喊著說甚麼也不學了。後來初中成績不好，家裡給他安排的家教，他前前後後趕走了快十個老師……類似的事數不勝數，資源的確能帶來更多的原則，可是最終路還是要靠自己走。”裴予川稍頓，接著說，“就像你擁有的相機或許是別人送的，但最終決定拍攝出甚麼樣照片的人是你自己。”
車輛駛出擁堵路段，視野驀然變得開闊。
虞知意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到裴予川的側臉。他握著方向盤，神色平靜，彷彿只是講了個無關緊要的故事。
她握著飲料瓶，嗅著淡淡的草莓香：“你表弟……後來怎麼樣了？”
裴予川輕聲笑了下，無奈又好笑地說：“去年鬧著要創業，家裡給了啟動基金，沒幾個月賠得乾乾淨淨，這段時間被停了卡，前幾天還在問我借錢。”
虞知意輕輕笑了聲：“好，我會記住這個反面案例的。”
他卻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十分無奈：“不用記住，你和他不一樣。”
聲音清晰地落在耳朵裡，虞知意覺得心口攀上點奇怪的感覺，軟綿綿、無聲地將她包裹。
她這次沒有道謝，而是輕輕撥出口氣，眼眸彎起：“嗯。”
近一個小時的車程，終於抵達目的地。
手剛放到安全帶卡扣上，裴予川忽然說：“等一下。”
虞知意疑惑抬頭，他鬆開安全帶，湊近，清冽的香水味漫過來。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只見裴予川伸手輕輕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擦去嘴角的紅色殘渣。他眼眸微暗，喉結滾動：“沾到了。”
他看了一路，早就想幫她擦掉。
虞知意後背緊貼座椅，呼吸微顫：“好了嗎？”
裴予川“嗯”了聲，收回手，撤了回去。
兩人安靜地下了車，她開啟車門，把小魚乾放出來，然後走到車後，想幫人搭把手。
裴予川從後備箱拎出燒烤架，抬眼看她：“去和小魚乾玩吧，我來收拾。”
虞知意站著沒動，剛想上前，腳下有股阻力攔住她的動作。低頭一看，小魚乾咬住她的褲腿用力拽了拽。
“小魚乾。”裴予川低聲呵道，抬頭時卻換了副模樣，笑著說，“去吧，飛盤在書包裡。”
她看向小魚乾迫不及待的樣子，妥協了：“那我去了，需要幫忙來叫我哦。”
裴予川點頭，又從後面搬出個泡沫箱。衣袖卷至手肘，小臂肌肉繃起，寬大的手掌穩穩托住箱底。
虞知意回頭又看了一眼，才拿著飛盤朝草坪中間走出幾步，向遠處高高拋起。
小魚乾瞬間竄了出去，它跑得很快，在草地快成一抹虛影，接著躍起咬住飛盤，朝她跑過來。
或許是在家裡憋了太久，它格外興奮，一連玩了幾次，仍然一臉期待著看過來。
虞知意再次扔出去，趁小魚乾跑出去的間隙回頭。
裴予川正在石子路的空地烤肉，繚繞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只看見身形的輪廓。
他動作熟練，隨性又散漫。
指尖動了動。
虞知意想，忘記帶相機了。
“嗚嗚！”身後的小魚乾咬著飛盤迴來，等不及了。
虞知意回身，摸了摸它的頭，拿回飛盤丟擲去。
小魚乾年紀大了，不能玩太久。
又扔了一次，虞知意帶它回到裴予川身邊，烤肉的香氣勾得她口水快流下來：“好香啊，你怎麼甚麼都會。”
他拿起一串烤好的羊肉，遞過去：“別誇的太早，我這也是第一次烤。昨晚現跟家裡阿姨學的，嚐嚐。”
虞知意往前湊近，就著他的手，咬下一塊肉。
燙！
燙！燙！燙！
眼淚瞬間被燙出來，她話都說不清楚：“唔！燙洗窩了。”
“快吐出來。”裴予川忙伸手接在她下巴前，急了。
虞知意低頭看一眼他的手掌，閉著嘴搖頭：“泥、你早紙來。”
裴予川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是甚麼，轉身跑到車上取了包紙，回來看見她神色呆滯，半邊臉頰鼓起，一下一下咀嚼著，看樣子是緩過來了。
他抽了兩張紙遞過去：“還疼嗎？”
虞知意眼睛還有點紅，用紙巾擦去眼角的淚花，又咀嚼了兩下，舌尖還有點麻麻的痛感，但已經能忍受。她搖頭，忽然抬眼，認真地說：“好吃。”
裴予川愣了愣，笑道：“是不是燙得沒知覺了？”
“那你自己嚐嚐不就知道了。”她拿起剛才那串羊肉，這次學乖了，吹了好半天才剛往嘴裡送。
裴予川正在給爐子上的肉串翻面，抬手示意自己沒有空：“麻煩虞大攝影師幫個忙？”
虞知意眨眨眼睛，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手中的羊肉串，抬了抬手，卻又一頓，看著兩人的距離：“你太高了，低一下頭。”
裴予川轉頭看過來一眼，手上動作沒停，彎了彎腰。虞知意往前挪近，將羊肉串送到他面前。他咬下一塊羊肉，咀嚼兩下，嘴角翹了翹：“是還不錯。”
虞知意收回手，迅速咬下竹籤上最後一小塊羊肉，滿足地眯起眼睛：“豈止還不錯，簡直是非、常、好、吃！”
刻意加重的語氣，沒甚麼威力，倒是挺可愛。
裴予川眼中的笑意加深。
虞知意到旁邊的草坪鋪上野餐墊，擺放好水果和甜品。小魚乾在一旁盯著看，叫了兩聲，到黑色書包旁邊用爪子拍了拍。
她拉開拉鍊，才明白怎麼回事，裡面有一包專門給它準備的肉乾。
喂完小狗，肉也烤好了。
裴予川將盤子放到一旁的摺疊桌，他在身旁坐下，摸了摸湊過來的小魚乾，看向旁邊虞知意鼓起的臉頰，又掃了眼她手中的草莓：“好吃嗎，我嚐嚐。”
她端著盤子遞過去，裴予川沒接，手仍然搭在小魚乾的腦袋上，挑了挑眉：“沒洗手。”
虞知意轉身看了眼小魚乾被撫摸得貼緊頭皮的耳朵，從盤中捏起個草莓，遞到他唇前。
裴予川張嘴，咬住半邊草莓和她的指尖。
虞知意僵住。
他卻毫無所覺似的，將草莓含入口中：“嗯，挺甜的。”
收回手，虞知意低頭望向指腹那一點很快淡去的痕跡，忽然意識到。她最近和裴予川的肢體接觸是不是有點太多了。
似乎有點過於親密了。
初春的風挾著淡淡的涼，陽光曬在身上卻暖烘烘。
這樣的天氣在室外格外舒服。
時間也流逝得格外快，轉眼到了傍晚。
虞知意躺在野餐墊子上，悵然地望著天空的晚霞，心裡生出點不捨的情緒：“怎麼轉眼就要天黑了。”
裴予川笑著起身，彎下腰，向她伸出手：“想再來的話，隨時找我。”
她將手搭在他掌心，借力起來，笑著說：“好。”
到家門口，虞知意下車，跟一人一狗揮手告別：“拜拜。”
裴予川揚了下手：“再見。”
等車駛離，虞知意才轉身回家。路過車庫她看見裡面停著虞薇的車，腳步快了幾分，走到客廳卻看見意外的身影。
虞薇和宋蘭心在客廳沙發相對而坐，正談論著甚麼。
她心下一緊，腳步慢下來。
虞薇看著她的動作，解釋道：“你宋阿姨和許叔叔吵架了，過來住兩天。”
虞知意這才鬆了口氣，臉上的笑輕鬆起來：“宋阿姨，好久不見。”
宋蘭心招呼她到身邊坐下：“是挺久不見了，還是小時候好，到放假的時候還能到家裡住兩天，現在工作了，見一面都困難。”
虞知意禮貌地笑笑，岔開話題：“您和許叔叔怎麼吵架了？”
提起這事，宋蘭心就來氣：“還不是因為許望，前段時間你爸跟老許見了一面，想撮合許望跟姓陳那丫頭的婚事。要我說小孩談戀愛玩玩而已，當不得真，大人跟著摻和甚麼。而且我實在看不上那丫頭，真要說結婚……”
話音頓了頓，她笑著看向虞知意：“要是小意是我兒媳婦就好了。”
虞知意僵硬著看過去。
各種情緒摻雜，胃隱隱抽痛，她感到有些反胃，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打住。”虞薇忽然開口，抬眼看過去，聲音聽起來有些冷，“蘭心，這話我就當你開玩笑，下次別再我面前提。”
說完，她看了眼虞知意：“回屋吧。”
虞知意點頭，向房間走去。上樓梯時，客廳傳來的對話沒有控制音量，清晰地傳進耳內。
宋蘭心問：“你覺得小望配不上小意？”
虞薇淡淡道：“他們不適合，小意感情簡單，許望身邊女朋友換了多少個，你都數不清吧。”
宋蘭心不甘心：“說不定他會為了小意收心呢？”
聽了這話，虞薇突然笑出聲：“你一個當媽的都管不了他，我可不覺得我女兒能有那麼大本事。而且，就算真有那一天，我第一個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