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眉骨 “打算以後做給未來的老婆吃。”
微涼的水澆下來, 稍稍驅散臉上的熱意,可腰間的觸感仍然清晰。虞知意緩緩平復呼吸,手指撫過頸側, 腦海裡再次浮現裴予川趴在肩頭的模樣, 像只大型犬,乖順又粘人。
臉上剛散去的熱度隱隱又有凝聚起來的勢頭,她捂著臉。
怎麼覺得, 裴予川有點可愛。
這個澡洗的比平時久, 虞知意換上睡衣往床上一躺, 望著天花板發呆了半天才摸出手機,螢幕亮起, 跳出江懷沅發來的訊息。
甜味圓:【我到宿舍了。】
甜味圓:【你今天喝了不少酒, 回家記得讓周姨煮醒酒湯。】
虞知意翻了身,改成趴在枕頭上,想起裴予川醉酒的樣子,嘴角揚了揚, 敲下幾個字。
小魚泡泡:【我還好, 你是不知道裴予川只喝了兩杯就迷糊了。】
甜味圓:【……真醉假醉?】
小魚泡泡:【當然是真的, 他酒量差到離譜, 回來路上要不是我看著,他差點撞到柱子。】
甜味圓:【回來路上?】
甜味圓:【你們回哪兒了?】
江懷沅敏感地抓住她話裡的資訊。
虞知意回答得坦誠。
小魚泡泡:【我不記得他家的位置, 就帶他回我家了。】
這次發出去後,那邊沉默了很久, 對話方塊頂端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持續了好一會兒。虞知意握著手機,莫名有些忐忑。
甜味圓:【周姨在家嗎?】
小魚泡泡:【在啊。】
甜味圓:【行,那你記得晚上鎖好門。】
鎖門?
虞知意這才恍然明白江懷沅在擔心甚麼, 心裡泛起一絲暖意。
小魚泡泡:【好,我能照顧好自己,別擔心。】
甜味圓:【你最好是能。攤手/】
甜味圓:【我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別忘了週日出門。】
小魚泡泡:【嗯,晚安。】
放下手機,房間外面傳來腳步聲,應該是周姨上來送醒酒湯了。虞知意看了眼時間,掀開被子坐起身,輕手輕腳地推開門探出頭。
周姨正邁過最後一節臺階,手裡捧著碗醒酒湯,正冒著熱氣。
虞知意走出房間,門緩緩在身後合攏,她壓低聲音:“周姨,醒酒湯給我吧。”
周姨轉身,把碗遞過去,叮囑道:“剛煮好,小心燙。”
虞知意應了聲:“您早點休息。”
周姨腳步遲疑地往下走,到樓梯拐角處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虞知意正端著醒酒湯站在客房門口,抬手叩了叩門。
門內沒有回應,連點細微的聲音都聽不見。
虞知意又敲了兩下,在門外靜靜等了一兩分鐘,依舊沒有聲響。她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
房間裡燈還亮著,裴予川躺在床上,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似乎睡著了。他洗過澡,換上了乾淨的睡衣,髮梢還帶著微溼的水汽。
空氣裡瀰漫著很淡的玫瑰味道,是她慣用的香氛沐浴露,家裡浴室擺的都是這款,之前被許望嫌膩,可她挺喜歡的。
虞知意把醒酒湯放到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裴予川安靜的臉上,半溼的劉海搭在額上,凌厲感淡了幾分,出乎意料的顯得有些乖。
她覺得新奇,往前傾身,凝望了近半分鐘,然後,像是被甚麼牽引著,伸出食指,很輕的,落在他眉骨那一道泛白的疤痕上。
這個疤,居然到現在也沒消。
虞知意託著下巴,指腹沾著溼冷的涼意。
她清晰地記得那天的場景。那是週五傍晚,虞知意因值日下午走得晚了些,城南一中位於老城區,附近有片街巷比較亂。她揹著書包經過一條窄巷時,裡面傳來混亂的推搡聲,夾雜幾句兇戾的咒罵。
巷口有個支著棚子的水果攤,虞知意強裝鎮定的走過去,隨手拿起一個蘋果,藉著彎腰的姿勢,飛快地向巷子深處瞥了一眼。
四五個染著紅黃頭髮的男生圍成圈,將一個穿著校服的瘦高男生堵在牆根。為首的黃毛扯著他的頭髮將他拎起,接連幾巴掌甩過去。
噼啪聲在巷子裡響起,巷口有人看過去,很快又收回視線。
虞知意攥著蘋果的手指微微發抖。
水果攤的老闆低頭刷著手機,眼皮也沒抬一下,聲音乾巴巴的:“買不買,不買趕緊走。”
她喉嚨發緊,努力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叔、叔叔,我能借你的手機……打個電話嗎?”
老闆動作停下,抬起頭,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壓低聲音:“小姑娘,聽我一句,別多管閒事。”
虞知意抿緊嘴唇,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隱隱發白。
她正要再開口,背後掠過道身影,緊接著是一聲沉重的悶響,像是重物拋擲砸到牆上。
黃毛嗤笑的聲音傳來:“喲,幫手來了?”
虞知意怔怔轉過頭。
逆著巷口昏黃的光,她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上前,是裴予川和羅州。
裴予川臉上沒甚麼表情,徑直走到黃毛面前,猛地拎著他的衣領,將人狠狠摁推到斑駁的牆上。接著,握拳迅速砸到他臉上。
旁邊的幾個同夥反應過來,罵罵咧咧撲上來。裴予川奪過黃毛手中的棍子,反手抽到衝到最前面那人的肩頭,發出一聲悶響。羅州擋開另外兩人,動作利落,場面頓時混亂起來。
虞知意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裴予川。
下手又狠又重,眼中滿是戾氣。
她越看越心慌,收回視線,再次看向老闆,迅速從錢包裡拿出兩張紅色紙幣,懇求道:“求您了,叔叔,就一個電話。”
老闆瞥了眼那兩張紅票,又看了眼巷子裡混亂的場面,沉默兩秒,把手機遞了過來。
虞知意鬆了口氣,迅速躲到水果攤側面的陰影裡,手指發抖卻準確地撥出報警電話。電話接通後,她剋制著恐懼,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聽起來鎮定清晰,確保地址傳達的準確。
結束通話電話,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了幾秒,才拖著發軟的雙腿走回水果攤前,把手機還了回去。
警察來得比想象中快。
不到十分鐘,巷口就傳來了警笛由遠及近的鳴響。
巷子裡的人停下動作,剛才還囂張的幾人捂著身上的傷口齜牙咧嘴,嘴裡仍不乾不淨地咒罵著。
羅州瘸著一隻腿,扶起中間被欺凌的男生,感激地說:“川哥,今天謝了。你臉上的傷……”
“沒事。”裴予川語氣很淡。
他轉過身。
虞知意看見他右側的眉骨那道猙獰的傷口,血汩汩往外流,順著眉骨淌過眼睛,漫延到下巴凝成血珠往下滴落。
她倒吸一口氣。
裴予川閉著右眼向巷口走去,傷口仍血流不止,糊住眼睛,他用衣袖囫圇擦了下,半張臉都是駭人的紅。經過水果攤時,他腳步頓住,忽然側身看了過來。
虞知意下意識轉身,慌忙低頭抓起個袋子,開始往裡裝蘋果。她的手還有些微微顫抖,沒拿穩,蘋果從指間滑落,滾了出去。
身後腳步慢慢接近,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蘋果,放進她手中的袋子裡,聲音聽著有些啞:“你怎麼在這兒?”
虞知意沒有回答,盯著他的傷口看了兩秒,伸手摸外套的口袋,沒找到紙巾。低頭時視線定在衣服上用來做裝飾的絲巾。她解下來,遞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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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虞知意難得起了個大早。她睡得不安穩,斷斷續續做了幾個夢。
第一個夢,夢見裴予川變成一隻德牧,一路追著往她身上撲。
第二個夢的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裴予川被血糊了一臉,拿著她的絲巾怎麼也擦不乾淨,不斷地問她怎麼辦。
都怪裴予川。
虞知意眯著惺忪的眼睛,腳步虛浮地邁下樓梯,到客廳往沙發上一癱,衝著正在廚房忙活的人喊道:“周姨,今早吃甚麼?”
等了半天沒回應,她拖著聲音再次喊:“周姨———”
“周姨不在。”
一道低緩的嗓音從廚房傳來。
虞知意怔了怔,抬頭望過去。
裴予川站在廚房門內側,身上圍著淺格紋圍裙,懶懶往門框一靠,回答她剛才的問題:“今早吃蝦餃和生滾魚片粥。”
虞知意騰地坐直身體,睡意頃刻散了大半:“怎麼是你在廚房,周姨呢?”
剛說完,她便想起來了。
每週一上午,周姨都會雷打不動地去早市採購,挑選新鮮食材。她往常起得晚,或是在外地,早飯吃的隨意。時間長了,竟然忘了這件事。
虞知意起身走到廚房,裴予川背對著她,忙碌的動作異常熟稔,她不由訝異:“你還會做飯?”
裴予川聞聲回頭,垂眸掃過她有些迷糊的眼睛,應道:“跟舅舅學過一點。”
虞知意笑起來,捲起睡衣衣袖:“需要幫忙嗎?”
“不用。”裴予川伸手,攬著她的肩膀,把人往後帶了帶:“快好了,回客廳等一下。”
她訕訕收回手,站在原地沒動,有些過意不去:“這樣會不會不太好,你是客人,哪有客人在廚房做飯,主人在客廳等著吃的道理。”
裴予川轉頭看她一眼,輕輕挑了下眉:“你可以把它當作昨天你收留我的感謝。”
他掀開砂鍋蓋,濃郁的香氣瀰漫開來。
虞知意肚子很輕地“咕”了聲,飢餓感襲來,讓她不再糾結禮節問題,眼眸彎了彎:“聽起來是個容易接受的理由。”
裴予川輕輕笑了聲。
“對了。”裴予川動作稍緩,視線低垂,後邊半句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辭,“我昨晚沒說甚麼奇怪的話吧?”
虞知意腦袋仍混沌著,答得隨意:“沒有,就是昨晚我給你送醒酒湯,怎麼叫都叫不醒,你睡得特別沉。”
裴予川動作稍頓,隨即“嗯”了聲,沒再多問。他用勺子舀起一小勺粥,輕輕吹了吹,然後自然地送到她唇邊:“嚐嚐。”
虞知意眨眨眼睛,就著他的手低頭抿了口,微燙的粥滑入口中,她眼睛倏地亮了起來:“好喝!”
裴予川看著她驟然明亮的眼睛,心裡一軟。
回味著粥的味道,虞知意問:“你對料理很感興趣?”
裴予川盛出一碗粥放到一旁,聲音平穩:“不,我只是打算以後做給未來的老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