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兜風 “恭喜，虞大攝影師。”
風從四面八方湧來, 簇擁著身體。街邊的樹木快速流動，一閃而過，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色塊。
摩托在山間疾馳, 失重感襲來時虞知意下意識閉上眼睛, 心撲通撲通跳著。漸漸適應後，她睜開眼睛，鬆開一隻手, 及慢慢張開手指, 清晰地感覺到風從指縫掠過。
裴予川低沉的笑聲跟著風一起漫過來：“不怕？”
虞知意下意識搖頭, 反應過來他看不見，往前貼近他的後背, 肯定道：“不怕。”
意外的, 她比想象中膽子更大。
裴予川加快車速，身後響起聲短促的驚呼，然後用力地摟緊了他的腰。他勾了勾嘴角，繼續往前。
到山頂時, 天光徹底沉下去, 路燈亮起昏黃的燈光, 鋪在山路, 是一層暖色。
車停下，虞知意跳下來, 摘下頭盔，頂著有些亂的頭髮走到山路邊緣, 趴在欄杆往下看。遠處的街燈融成模糊的光斑, 像灑落夜空的星。
她抬頭，夜風拂過臉上的碎髮。
京市的星子稀疏暗淡，虛虛浮在夜幕上。
虞知意回頭, 看向緩緩走近的人：“你經常來嗎？”
裴予川走到她身側，手肘搭在欄杆上撐著身體：“嗯，心情不好會過來騎兩圈。”
虞知意抿了下嘴唇，目光仍落在他側臉上。夜風將一縷碎髮吹到臉頰，她抬手捋到耳後，聲音落在風裡，有些輕：“那你現在心情好嗎？”
她仰著臉，眼睛裡映著燈色，光暈在裡面柔柔晃動，看得裴予川喉結不自覺滾動，喉嚨泛起輕微的癢：“還不錯。”
虞知意倏爾一笑，也將手搭在欄杆，身體微微前傾，眼角彎起一抹弧度：“那就好，這麼美的景色只是用來發洩情緒的話，似乎有點浪費。”
他低低笑了聲：“嗯，那你心情不好的時候呢？”
虞知意沒反應過來，偏了下頭：“嗯？”
裴予川眼眸平靜地看向她：“你心情不好時怎麼發洩情緒？”
她低頭想了想：“拍照、出去旅遊或者睡一覺。”
裴予川點頭，沒再多問。
在山頂站了一陣，虞知意臉頰和鼻尖被風吹得泛起一層薄紅，努力往寬大的騎行服裡縮了縮。抬頭看裴予川，他穿得單薄，機車夾克的拉鍊敞著，露出裡面深色T恤，一副渾然不覺得冷的模樣。
裴予川低眸，將她瑟縮的動作納入眼底。他沒說甚麼，轉身走向摩托車旁，從尾箱中拿出兩個保溫壺：“喝水還是牛奶？”
虞知意忙小跑過去，冰涼的手湊到唇邊呵了口氣：“牛奶是熱的嗎？”
“嗯。”他旋開壺蓋，醇厚的甜香瞬間溢位。他又從尾箱中拿出個黑色的磨砂杯，把牛奶倒入杯中，遞過去：“不過只有一個杯子。”
虞知意接過，溫熱的觸感從掌心漫延到冰涼的手指：“你不介意我用你的杯子就好。”
裴予川聞言抬了下頭，視線掠過她泛紅的臉，伸出食指輕點了下她的鼻尖：“我有甚麼好介意的，快喝。”
微涼的觸感一觸即分，突如其來的接觸讓虞知意睫毛顫了顫。她低頭喝了口，牛奶的甜香在口腔瀰漫開，驅散體內的寒意。她慢慢喝下半杯，抬頭，恰好撞上裴予川漆黑的眼眸。
他盯著她嘴角的一點白沫：“味道怎麼樣？”
虞知意彎起眼眸，嘴角揚起燦爛的笑：“挺甜的，你也喝點吧。”
裴予川從她手中接過杯子，倚著摩托車，垂眸看著杯沿上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水痕，然後神色自然地將嘴唇印在她剛剛喝過的位置。他喉結滾動，緩慢地吞嚥了下，而後抬眼，將杯子還給她：“是挺甜的。”
虞知意沒注意到他細微的動作，又往杯中倒了些牛奶，捧著喝起來。
裴予川靜靜地等她喝完，把保溫壺和杯子收進尾箱。他拿起頭盔，塞進她懷裡：“走吧，送你回家。”
她戴好頭盔，再次坐到他身後。
下山的路，風依舊很大，挾著微冷的涼意。風景快速從身旁掠過，只有頭頂的月亮和眼前的人是清晰的。
摩托車平穩停在別墅門口，虞知意摘下頭盔，頭髮被壓得有些亂，幾根髮絲翹起。她站在一旁，手指搭著頭盔邊緣，低聲說：“其實我今天心情不太好，尤其是回來看見許望，當時很煩躁。不過還好有你，我現在很開心，謝謝你。”
裴予川握著車把的手指微微收緊，整個人僵住了，連呼吸都屏住，頭盔內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撩出滾燙的熱意。
“太晚了，我就不請你上來坐了，下次有機會吧。”虞知意見他沒反應，湊上前歪著頭，笑著跟他道別，“回去早點休息，晚安。”
裴予川緩緩抬眼，嗓音低沉：“晚安。”
-
這一覺，虞知意睡到第二天中午。
她起來吃了點東西，接著開始收拾房間裡許望的東西，不值錢的直接扔了，貴重首飾她找了個箱子，打算等下打包好找人直接送到許家門口。
許望這些年給她送的東西不少，每年過年和生日都會送貴重的首飾。裝好箱子沉甸甸的，她和周姨一起搬到院子裡，碰見剛回來的虞薇。
虞薇掃了眼箱子，皺了皺眉：“你這是要幹甚麼？”
虞知意低著頭：“還給許望。”
腳步一頓，虞薇視線落在女兒身上定了片刻，問：“吵架了？”
聽見這話，虞知意停下動作。這些年她和許望鬧過不少彆扭，當時剛得知他有女友，她想要改變兩人之間的關係，因為過於親密才會產生依賴，只要不再期待就不會再受傷，抱著這樣的想法，她不再和許望單獨見面，只不過那次單方面的冷戰最終還是失敗了。許望染了風寒，在醫院給她打來電話，用沙啞的聲音說他分手了。
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多少次，虞知意也記不清。
所以母親第一反應是他們吵架，也很正常。
只是，她該怎麼解釋？
虞知意直起身體，看著母親說：“以後我不會再去許望家了，如果宋阿姨要來，你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避開他。”
虞薇神色平淡：“行，不過這麼多奢侈品，你打算怎麼送過去？”
叫跑腿確實不現實，但虞知意實在不想去許家。
“我叫老薑幫你送。”虞薇說。
老薑是虞薇的司機。
虞知意愣了愣：“好，謝謝媽媽。”
只見虞薇眼眸輕輕彎了下，眼尾溢位幾道細紋：“這事說來說去是我以前陪你太少了，要不是我總把你扔給蘭心，也沒這麼多事。”
她連忙搖頭。
虞薇見不得女兒這副乖順的模樣，強烈的愧疚壓得她喘不過氣。虞知意越聽話，她負罪感越強。
離婚後，她本可以靠分來的夫妻財產和陳劍河每月打來的撫養費撫育女兒長大。但她猶豫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創業。
她知道，一旦做出選擇，代表著她將放棄女兒的成長。
這是她從陳劍河那裡學到的。
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人總要狠心做出選擇。
陳劍河說這話時，虞薇噁心得想吐。她下意識想問誰是魚誰是熊掌，但很快反應過來不論哪個答案都會讓她更加噁心，於是她上前給了他兩巴掌。
“媽，你明天有時間嗎？”
女兒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明天是虞知意第一場攝影展的開幕酒會。
虞薇回神，看向女兒期待的眼睛。她喉頭哽了哽，艱澀地開口：“我明天下午有個會。”
虞知意眼裡的光暗了暗，但仍笑著說：“沒事，工作要緊。”
其實她已經習慣了，但每次還是會期待母親能參與到自己人生中的重要時刻。就像高考那幾天，虞薇始終陪著她，在進考場前拍拍她的肩膀，告訴她別怕。
氣氛凝滯，虞知意岔開話題：“現在給姜叔叔打個電話？”
虞薇“嗯”了聲，從通訊錄找出司機老薑的號碼，撥了出去。
忙音響了兩聲，她忽然抬頭。
“我看看會議結束能不能趕過去，不過不一定。”
虞知意一怔，笑起來：“好。”
-
酒會時間安排在週六下午三點到五點。
虞知意中午提前兩個小時趕到畫廊。布展已經結束，幾名服務生正在擺放餐點。
她環顧一週，看見羅綃獨自坐在角落的高腳凳上，正低頭核對文件。
虞知意拎著打包盒走過去，放在她手邊：“猜到你還沒吃飯，先湊活吃點。”
羅綃視線從電腦上移開，沒跟她客氣，利落地拆開包裝：“正餓著呢，本來想等酒會開始，偷吃兩塊點心的。”
她倒了杯水推過去：“不急，你慢慢吃，我去別的地方轉轉。”
虞知意在展廳裡繞行一週，目光掃過展廳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攝影作品一幅幅懸在牆上，燈光角度剛好。
今天除了主辦方、她的老師和朋友，還會有界內的攝影師和記者會來，她是這場酒會的唯一主角。虞知意忽然感到有些緊張，她站在展廳的一角，看著工作人員動作。
很快，餐檯也已佈置完成，點心放置到餐桌，空氣中浸入黃油的焦香味。
距離酒會開始還有五十分鐘。
畫廊門口的光線被一道身影遮擋，虞知意抬眼望去。
江懷沅到了，她站在門廳的光暈裡，揮了揮手。
虞知意快步走上前迎接：“你怎麼來這麼早？”
“來給你鎮場子啊。”江懷沅走近，眯起眼睛，上下仔細打量一番，瞭然地勾起嘴角，“是不是緊張了？”
被好友一眼看穿，虞知意深呼吸一口氣，額頭輕輕抵著她的肩膀，聲音悶悶的：“是啊，會來很多人，還有幾個行業內的前輩，完全超乎我的預料。”
江懷沅太熟，掌心很輕地拍了拍她的脊背：“這很了不起，但也不要有太大壓力。”
兩人在靠窗的休息區坐下，閒聊了幾句近況。
江懷沅已經順利拿到理想offer，最近正在找房子：“下週日有時間嗎，陪我去看房子吧。”
虞知意露出個略帶歉意的笑容：“不行，我下週日有約了。”
幾乎是話語落下的瞬間，江懷沅迅速轉身：“跟誰？”
她答道：“裴予川。”
空氣有一瞬的寂靜。
江懷沅身體前傾，眼神帶著點驚訝：“是我理解的那個約會嗎？我就說那小子一看就對你圖謀不軌，沒想到啊進度這麼快。”
“不是約會。”虞知意耳根一熱，連忙反駁，語速很快，“只是朋友之間的出去玩，你不要亂說。”
江懷沅好整以暇地向後靠著沙發，虛虛握著拳，舉到虞知意麵前，模仿拿麥克風的樣子：“你之前有跟其他男性朋友一起單獨出去玩過嗎，除了許望。”
虞知意：“……”
她抿了抿唇，試圖掙扎：“出去玩而已，很正常的吧，而且，我們也不是單獨出去。”
江懷沅挑眉：“哦？還有誰？”
虞知意的聲音弱了下去，眼神飄向一旁：“小魚乾。”
“小魚乾？”江懷沅愣了愣，“那是吃的還是誰的網名？”
虞知意的語氣聽起來莫名理直氣壯：“是他家的狗。”
“帶一隻狗，就不算是單獨出去了？”江懷沅嘴角抽動一下，很快捕捉到更為關鍵的資訊，“等等……你是說他的狗叫小魚乾？”
虞知意點頭，一臉單純，甚至眼睛微微亮了下：“對啊，就是上次給你看的那隻邊牧，特別可愛。”
江懷沅望著好友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她閉了閉眼，忍住想要抓住虞知意肩膀用力搖晃的衝動，在心裡吶喊。
你給我醒醒啊。
虞知意手指抵著下巴，認真地提議：“要不然我跟他調一下出門時間，週日跟你去看房子吧。”
江懷沅的思緒飛遠：“現在的重點已經不是看房子了。”
應該怎麼提醒她比較好。
虞知意疑惑地皺起眉：“你不租房子了？”
“不是，房子還是要租的，但是……”江懷沅頓了頓，沒繼續往下說，視線掠過她看向她身後，眉稍微揚，“你的好朋友來了。”
虞知意轉過身。
裴予川站在展廳中央，一身剪裁精緻的黑色正裝，襯得他肩寬腿長，與平常風格相去甚遠。他沒打領帶，兩顆紐扣散開。手臂間搭著件薄大衣，另一隻手裡是一束鈴蘭花束。
潔白的花瓣懸在細綠的莖上，被骨節分明的手指鬆鬆攏著。
察覺到她的目光，裴予川轉身。
兩人視線遙遙撞上。
裴予川嘴角輕輕揚了下，不緊不慢地走來，在她面前站定，將花束遞上：“恭喜，虞大攝影師。”
她接過，指尖碰到花莖，溢開點微涼的溼潤和淺淡的花香。她彎著眼眸，輕聲道謝。
虞知意為兩人簡單做了介紹，隨即想起之前的話題，看向裴予川，語氣帶了些商量：“你週五或者週六有時間嗎，我們定的時間能不能調一下，我想陪小沅去看房子。”
“都可以，看你時間安排。”裴予川光在她臉上停駐片刻，深邃的眼眸比平常更專注。
她今天化了淡妝，眼皮泛著淡淡的粉色，在午後的暖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黃棕的瞳色襯得眉眼格外柔和。
裴予川身形微側，左手自然落在她身後的沙發靠背，黑色西裝隨著動作繃緊，勾勒小臂流暢的線條。他長腿微屈，在她身旁坐下，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
原本寬敞的沙發，空間瞬間變得逼仄，兩人幾乎挨著。
虞知意側過頭，迎著他的視線，輕輕笑了下，然後轉頭看向對面：“那就這麼決定了，週六我和裴予川一起出去，週日再陪你去看房子。”
江懷沅淡淡地應了聲：“好啊。”
她端起手邊的咖啡抿了口，視線掃過那隻自然搭在虞知意身後沙發背上的手臂，眉梢輕微挑了下，眼底掠過幾分不加掩飾的審視。
這人現在在她眼裡，渾身上下寫滿了圖謀不軌四個大字，活脫脫一隻披了皮的大尾巴狼。
作者有話說：這章的內容有點卡，有部分內容一直在刪改，浪費不少時間。答應的六千字寫不完了，剩下的明天補上，實在抱歉。本章評論隨機掉落紅包，感謝大家的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