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初春 “帶你玩點刺激的。”
虞知意想過許望可能會來找他, 但沒料到這麼快。飛機上沒見到他,大概是坐了更早的航班。
裴予川也看到了,在路邊緩緩剎停了車。
她收回視線, 臉色微微發白, 低聲說:“我不想回去了,送我去工作室吧。”
裴予川應聲,調轉車頭, 沿路返回。
工作室門口, 虞知意站在門前等他等好車, 邀請他進來:“很久沒收拾了,你先坐, 我去附近給你買杯喝的, 你想和奶茶還是咖啡?”
“等會兒一起吧。”裴予川手落在她的後背,溫柔地往前推了推,兩人一起邁了進去。
這是他第一次來,目光環顧四周, 裝置排列井然有序, 正對門的牆壁掛了幅風景照。房間除了放置器械的置物架, 另一側還立著個木架, 上面整齊地排了二十多個相框。
這裡的照片多是虞知意和其他人的合照,非正式拍攝的照片沒有那麼講究, 卻也因此多了幾分隨性的生活氣息。
裴予川注意到相框按照時間擺放,最上面的照片是高考結束時, 虞知意母女和許望及其母的合照, 她懷裡抱著新相機,臉上的笑容卻有些勉強。
下一張是她和大學新室友的合照,四個人穿著軍訓服擠在一起, 每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再往下看,有她和朋友旅行的身影,社團活動的抓拍,拍攝間隙的偶然定格,後面還有和沈敬明的合照,一張張記錄著這些年她的生活。
他正看得出神,眼前忽然伸出一隻手,取走了最頂上的那個相框。
是有許望那張。
虞知意臉上沒甚麼表情。她拆開相框,取出裡面的照片,對摺、撕碎,利落地扔進一旁的垃圾桶。整個過程乾脆而平靜。
她沉默地轉身,在櫃子前蹲下,翻找片刻,抽出一張照片,重新裝進相框麻,擺回架子上。
新放上去的照片裴予川再熟悉不過,他們的高中畢業照。
虞知意開啟行李箱,拿出相機和膠捲:“你等我一下,我先把照片洗出來。”
裴予川放下相框,跟在身後,輕聲問:“方便進去看看嗎?”
腳步一頓,她轉身,點頭:“來吧。”
門在身後合攏,視野被一片混沌的暗紅籠罩。刺鼻的藥水味在鼻腔瀰漫開,種種氣味蠻橫地交織在一起,漫進呼吸。
裴予川安靜地到角落,靜靜看著虞知意被沉悶紅光包裹的輪廓,她動作熟稔,神色專注。
過了幾分鐘,虞知意忽然轉身,衝他招手。
裴予川走近,在她身後站定,微微俯身,只見原本空白的膠片逐漸浮出很淡的絲狀灰色痕跡,朦朧的輪廓像霧氣瀰漫。
大約一分鐘後,濃霧消退,膠片上清晰地顯現出他的眉眼。
暗房裡安靜到可以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移開目光,看向虞知意映在紅光中的側臉。她專注地等待膠片顯像完成,長睫在眼瞼處落下小片柔和的陰影。
虞知意用鑷子夾住膠片邊緣,迅速將其浸入一旁的定影液。她勾起嘴角,眼裡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是不是很神奇?”
裴予川終於放下心,從昨天到現在,總算笑了。
他應道,語氣也跟著溫和下來:“嗯,很神奇。”
離開暗房,虞知意伸了個懶腰,按了按痠痛的脖頸:“請你吃飯吧,想吃甚麼?”
裴予川停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輕輕倚著櫃子:“去旁邊那家幸福飯館?”
她放下舉起的手臂,回過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然:“你也喜歡去吃那家店啊。”
裴予川嘴角勾起一點弧度:“是啊。”
-
幸福飯館還在營業。
今天是工作日,店裡的人不多。老夫妻照舊躺在櫃檯後的躺椅休息,婆婆不遠處放著個小太陽,半邊身體被烘烤得彌散一層暖黃的光。
聽見腳步聲,兩人緩緩起身,婆婆笑容和藹:“來吃點甚麼?”
他們沒點太多,估摸著兩個人的食量,點了三個菜。
老伯上菜時跟兩人閒聊了幾句,臨走前關切地問裴予川:“你媽媽身體怎麼樣了,有段時間沒見到她了。”
虞知意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對面。
裴予川遞筷子的手有一瞬的停滯,短暫到像是錯覺。他抬頭,勾唇笑了下:“挺好的,最近家裡忙,等忙過這段時間。”
老伯樂呵呵地點頭:“那就好,忙起來日子才有奔頭。”
虞知意低頭夾了片土豆咬下一塊,聽著兩人的對話觀察裴予川的神色。他表情沒甚麼大的波動,眼眸懶懶耷拉著,笑意很淺。
老伯轉身離開後,裴予川轉過頭,兩人視線相撞。
他挑了挑眉:“怎麼了?”
虞知意搖頭,低頭扒了口米飯,又若有所思地悄悄抬眼瞥他,再迅速收回。
裴予川看她一眼,聲音低了幾分:“別瞎想,我只是覺得沒有必要。”
虞知意“哦”了聲。
心裡默默腹誹。
嘴硬,明明是怕別人傷心。
吃完飯天還沒黑透,遠處鋪著一層橙紅的霞光。
兩人步履緩慢地走在街邊,晚風一陣陣吹來,拂去躁意,心也漸漸靜下來。
冬日不知不覺走到盡頭,又到了萬物復甦的春天。
路旁樹枝冒出新芽,在風裡輕輕搖曳。
前方不遠就是工作室門口,裴予川低頭掃過虞知意的發頂,連續幾日的相處讓分離前的不捨情緒來得迅速而激烈。
他伸手搭在她的肩膀,將人攬近:“想不想一起出去玩,帶你玩點刺激的。”
虞知意耳朵一動,仰著臉:“甚麼刺激的?”
半小時後,虞知意出現在裴家。
偌大別墅空空蕩蕩,保姆被臨時遣走,家裡只剩他們兩人。裴予川去二樓拿東西,讓她在客廳等待片刻。
沒有其他人,她自在許多,隨手拿起茶几的書,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
裴予川下來時換了身衣服,黑色的機車夾克,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利落。他拎著頭盔和黑色書包走到她面前,從中拿出件舊的騎行服:“沒有你能穿的碼,先穿我的將就一下。”
他將衣服抖開,微微俯身,聲音落得很近:“抬手。”
虞知意眨眨眼睛,乖乖展開雙臂,語氣裡藏著隱隱的雀躍:“你要帶我去飆車?”
裴予川低眸,給她拉上拉鍊。衣服是他初中時的,虞知意穿著仍然大不少,衣袖長出一大截,鬆鬆垮垮地罩著。她伸長手臂,努力從中探出指尖,像只笨拙又認真伸開翅膀的企鵝。
“沒那麼野蠻。”他彎起眼眸,伸出食指輕彈了下她的額頭:“不過我怎麼聽著你好像有點期待?”
虞知意眨了下眼,還沒回答,裴予川拿著護具蹲在身前,溫熱的手輕輕搭在她的小腿:“抬下腿。”
她一下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耳根微熱:“我、我自己來就行。”
裴予川停下動作,抬起頭:“你會戴嗎?”
兩人對視片刻,虞知意抿唇,還是把腿慢慢伸了過去。
只是戴護具而已。
他們是朋友,沒甚麼的。
虞知意低下腦袋,下巴藏進衣領裡。
明明穿著厚厚的保暖褲,但他手上的溫度卻好像還是滲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漫至臉頰和耳朵,燒開一片薄紅。
裴予川站起身,看向她時,愣了一瞬:“臉怎麼這麼紅?”
虞知意連忙用寬大衣袖捂著臉:“有點熱。”
他沒多問,只是挑了下眉,轉身拿出另一套護具,自顧自穿戴起來。
虞知意別過頭,看向另一側,注意到電視機櫃上的相框。她默默走上前拿起,照片裡的少年板著張稚氣未脫的臉,穿著她身上這件騎行服,拽酷拽酷的。
她忍不住“咦”了聲,小聲嘀咕:“你小時候好可愛啊。”
裴予川穿戴整齊,走了過來:“哪裡可愛了?”
虞知意實話實說:“感覺很臭屁的樣子。”
裴予川沉默兩秒,沒反駁。
倒是也沒說錯。
他低頭掃了眼稚嫩的小裴同學,眉梢揚了揚:“既然你看過我小時候的照片了,禮尚往來,我也要看你的。”
虞知意一愣,隨機瞪大眼睛爭辯:“可我不是故意要看的,而且你今天已經看過我很多照片了。”
裴予川開始耍賴:“那不算。”
虞知意憤憤舉起拳頭:“怎麼不算了。”
裴予川抽走她手裡的相框,指尖點在上面那個小少年的臉上:“我要看這麼小的。”
虞知意撇撇嘴。
這個人怎麼突然變這麼幼稚!
到底拗不過他,她率先投降,小聲嘟囔:“回家發你。”
計謀得逞,裴予川眸中劃過狡黠的笑意:“就這麼說定了。”
達成約定,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客廳。
虞知意站在大門外的路邊等他,晚風拂過髮梢,帶來微末的涼意。
沒多久,裴予川騎著輛摩托車從車庫緩緩駛出,停在她身旁。他單腳支地,手臂鬆鬆搭在車把上,頭盔隨意掛在一邊,額前的碎髮被風吹亂。
他拎著頭盔遞過來:“上車,帶你去兜風。”
虞知意接過頭盔,坐到他身後,雙手扶在他腰側。
車身震顫,往前駛出一段距離後速度突然加快。
虞知意下意識地抱緊了他的腰。
風聲和轟鳴聲落入耳內,震得心也一同鼓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