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賽前 “他知道怎麼像我一樣配合你嗎？……
冬末的夜風冷得徹骨, 燃燒的火星在霧裡明滅，昏暗燈光落在許望身上顯出幾分落寞，他用手指撚滅菸頭, 聲音摻著點啞：“你是來陪他, 還是明天去給他拍照？”
虞知意淡淡開口：“重要嗎？”
許望嘲弄地笑了聲，將煙扔進垃圾桶，從兩人面前經過, 穿過路口, 身影沒入人流。
虞知意收回視線, 抬頭對人說：“回去吧。”
裴予川垂眸：“好。”
兩人房間相隔不遠，虞知意先到。她站在門口, 跟人告別：“好好休息, 明天加油。”
裴予川看著她握拳的模樣，彎著眼眸說：“好，記得明天要看我。”
她“哎”了聲：“不看你怎麼拍照啊？”
一副你在說甚麼傻話的神情。
裴予川笑起來：“晚安。”
虞知意：“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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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南古市浸在薄霧中, 有種溼潤的涼意。
虞知意揹著裝置來到車庫門外, 聞到了濃烈的燃料和潤滑油的味道, 耳邊混合著一聲聲清脆的工具碰撞聲。
裴予川站在門口, 穿著件衝鋒衣，拉鍊拉到胸口, 露出脖頸的線條。他脊背微彎，眼神專注, 低聲和工程師說著些甚麼。
似是有所覺察, 他轉頭看過來，虞知意看見他另一側耳廓內帶著枚藍色耳機，映在燈下, 光澤細膩。
裴予川輕輕揚了下眉，眸底有淡淡的笑意，接著低下頭，接過資料圖，繼續和旁邊人的交流。
她舉起相機，除錯引數，隨手拍了幾張。清冷的晨光在他周身描摹出一圈偏藍的輪廓，額前頭髮經過打理，清晰地露出凌厲眉眼，攻擊性更勝以往。
片刻後，裴予川和工程師進入車庫。虞知意跟上去，他和工程師坐在桌前看向資料螢幕，低聲談論著。
工程師回頭看了她一眼，神色有所猶疑，虞知意幾乎在他看過來的瞬間定住腳步並垂下手臂，停止拍照。
這些資料屬於核心機密。
虞知意轉身向外走。剛走兩步，背後傳來聲音。
“虞老師。”
她腳步一頓，回頭。裴予川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手指點了下旁邊的空位，懶懶往後面一靠：“過來。”
裴予川很少對她用這種命令式語氣，今天他作為甲方，虞知意一切都要聽他的。
她沒有質疑，快速走過去，在旁邊落座。若是剛從事攝影時，她可能會告知，坐在旁邊沒有任何意義，角度位置都不合適。
幾年的經驗，虞知意已經明白，商業拍攝以甲方需求為第一要義。裴予川作為長年被拍攝的車手，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只見裴予川滿意地收回視線，看向工程師：“繼續。”
虞知意換了只短焦距的魚眼鏡頭，它並不適合用來拍人像，嚴重的畸變無法正確還原人物的神態和表情，卻也因此會帶來強烈的視覺效果。
她拍攝幾張，不太滿意。
裴予川還在和工程師交流，虞知意大多聽不懂。以前許望不會讓她進入維修區，她問過幾次也被人囫圇敷衍過去。
許望總是笑著揉她的腦袋：“你不需要知道這些，拍下我站在領獎臺的樣子就好。”
每當這時候，虞知意就會有種許望當她拿攝影隨便玩玩的感覺，儘管當時她已經在網路小有名氣。
後來她拜沈敬明為師，精進專業，一次次前往賽場，想著總有一天會拍到一張令許望驚訝不已的照片，然後意識到她不再是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女孩。
但是這麼久以來，一次都沒有。許望總是那副溫和的模樣，寵溺地看著她。
沒勁透了。
又過了一會兒，兩人稍有停頓，工程師沉默地看向螢幕上的資料。
裴予川起身從旁邊拿一次性紙杯接了杯熱水，放到面前，她輕聲道謝。高大的身影籠罩在頭頂，他拉開旁邊座位的椅子，直接坐到她身旁，手臂搭在桌上，指尖輕叩桌面。
“他剛剛說的是能量回收系統的狀態，主要是動能電機和熱能電機的能量部署和回收情況。”
虞知意一怔。
他在給她解釋剛才剛才的話。
裴予川視線仍望向螢幕，頭微微向她的方向偏了偏，壓低聲音：“明白這些對拍攝有幫助，你可以更深入地瞭解比賽、瞭解我。”
接下來碰到一些晦澀難懂的專業名詞，裴予川都會在旁邊輕聲解釋，他用詞簡短、準確。
雖然不能讓她立馬明白他們在討論的問題，但至少不會再像剛開始一樣懵懂混亂。
兩人交談持續時間不長，結束後，裴予川去接受電視採訪，她不便在場拍攝，準備去主看臺附近轉一下。
剛出維修區通道，便撞上許望。他似是專門在這裡等她，倚著牆，雙臂環在胸前，神色冷淡。視線落在她身上，死死盯著馬甲上屬於裴予川車隊logo。
兩人視線相撞，虞知意腳步稍有停頓，接著步履匆匆從他身邊經過，沒有片刻遲疑，擦肩而過時，許望抬頭看過來，目光很淡，極傲慢地說。
“他知道怎麼像我一樣配合你嗎？”
許望很少叫她的全名，聲音裡壓抑著怒氣：“虞知意，你是不是忘了，你第一臺相機是我給你買的。”
虞知意頓住腳步，兩人間隔大約五六步的距離，她輕聲說：“那個相機，我兩年前就不再用了。”
說完，她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一聲尖銳的鈍響，轉彎時，虞知意看見他砸了甚麼東西，地上躺著幾片破碎的玻璃，圖案從中間斷裂，缺口劃過一抹刺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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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逐漸散去，陽光灑在瀝青路面，折射出絢麗的光斑。
過了中午，觀眾陸續進場。
車隊其餘工作人員從昨天起就察覺到許望情緒不對，車隊王經理安撫過幾次，沒有任何效果，剛才甚至看見他把常用的水杯摔了。
那個杯子他用了很多年，不讓人碰，聽說是虞知意以前送他的。
王經理早有預料，兩人如果沒有在一起，早晚要鬧到今天這一步。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更沒想到還會和裴予川有所牽扯，直接讓許望情緒爆發到頂點。
他在這行從事很多年了，許望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車手，也是他見過性格最偏激，最情緒化的車手。他的自信和驕傲可以讓他走到頂點，也能毀掉他的職業生涯。
王經理看了時間，給陳冉打了個電話：“陳小姐，你到哪兒了？”
陳冉剛到門口，正要進場。
他說：“你別去觀眾席了，直接來圍場，我叫人去帶你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王經理叫來個車隊的工作人員，他聽完卻有些猶豫：“車隊的工作馬甲已經沒有了，等會兒忙起來，沒人顧得上她。”
王經理想了想：“把虞知意之前那個工作馬甲先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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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開始前，所有車手會乘坐專屬車輛沿賽道緩慢行駛，接受觀眾歡呼的儀式，在比賽前將現場氣氛推向高潮。
距離巡遊開始還有十幾分鍾，許望抵達集合區時，裴予川已經到了，虞知意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相機掛在身前，她沒在拍攝，仰頭跟人說話，臉頰露出淺淺的梨渦。
許望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到走到車旁，有車手過來與他寒暄：“小虞不是你的攝影師嗎，怎麼今天去跟裴予川了？”
他冷冷轉頭：“跟你有關係？”
車手一怔，臉色不太好看：“又犯甚麼病了，問問都不行。脾氣這麼差，要我是小虞，早就跳槽了，誰想搭理你。”
許望輕嗤：“有碎嘴這功夫，不如花點時間去提升提升技術。”
車手：“你——！”
許望沒再搭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冰冷的目光投向遠處兩人。
他們似乎正在翻看照片，頭捱得很近。裴予川貼心地俯低身體，長腿微屈，後背抵著車身，一隻手搭在虞知意的肩膀。他沒在看相機，視線靜靜落在身旁人的臉龐。
許望幾年前就看過他這樣的眼神。
那時的裴予川還是個高中生。
虞知意讀高三那年的中秋節前夕，給他發訊息說想吃陳記的玫瑰豆蓉酥。他趁中午休息的時間去排隊買來，到學校已經是下午。
他站在教室門後，看見虞知意有些苦惱地問後排的男生：“裴予川，你今天的英語作業怎麼沒交，是不是碰到甚麼事了？”
男生眼下有一片烏青，像是沒休息好，懶洋洋地支著頭：“啊，有道題不會。”
虞知意睜大眼睛：“還有你不會的題？”
“我也是人，有不會的題目不是很正常。”裴予川低聲笑了兩聲，接著不自在地清嗓，“所以，能麻煩英語課代表講一下思路麼？”
她眨眨眼睛，“哦”了聲，在旁邊坐下，拿出題本：“你哪道不會啊？”
裴予川掃了眼題，隨手指了下：“這個。”
虞知意認真看了看題目，開始講閱讀材料。她口語很好，尾音帶著點自己的小習慣，聽起來柔軟又清晰。
許望沒有打斷他們，靜靜地看著兩人。他注意到，男生的視線一直在虞知意身上，一瞬不瞬地，眷戀地描摹臉龐每一處細節。
他輕挑眉梢。
小姑娘平常看著跟長不大似的，沒想到在學校還挺受歡迎。
裴予川。
許望默唸一遍這個名字。
小意好像提過這個人，她是怎麼說的來著。
成績很好，拿過競賽冠軍，還是籃球隊隊長，感覺做甚麼都很厲害，這種人生下來就是天才吧，真令人羨慕。
虞知意講完，試探地問：“我講得怎麼樣，你現在會做了嗎？”
一句沒聽進去的裴予川，睜著眼睛說謊：“茅塞頓開，感謝課代表。”
她笑起來：“不客氣，那你快寫作業吧。”
虞知意起身，看見門後的人，驚呼一聲：“許望，你甚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叫我？！”
許望抬手，示意手中的禮盒：“不是你說的要吃玫瑰豆蓉酥。”
她眼睛很亮，忙不疊小跑過來，接過點心：“你真的買來了，今天人很多吧。”
許望無奈道：“是啊，排了很久的隊。那有甚麼辦法，家裡小姑娘吵著要吃。”
虞知意嘿嘿笑了兩聲，拆開禮盒，開啟裡面的點心，看向前面：“裴予川，請你吃一塊，這個很好吃的。”
裴予川起身，聲音很淡：“不用，我先走了。”
她伸出的手臂定在半空：“那好吧。”
許望輕笑著搖搖頭。
小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