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蔚然最終還是同意了李蘊歌的提議,為了能儘快見到女兒,他再也不諱疾忌醫,開始主動給自己調理身體。
過了年,氣溫逐漸回暖。二月底,正是冰雪消融之際,青州節度使肖元狩帶著大軍出發,打著“護天子,剿叛軍”的旗號,浩浩蕩蕩向東挺進。
這支軍隊全是肖元狩挑出來的精銳,共有三萬人馬。臨行前,他在校場上誓師,聲如洪鐘:“天子蒙塵,叛臣稱兵,我肖元狩受國厚恩,當以死報之!此去,不破叛軍,誓不還師!”
將士們齊聲高呼,聲震四野。
肖元狩的目標很明確——斬下盤踞在中原的叛軍首領蔣誠的頭顱。蔣誠自稱“平天大元帥”,已攻陷長安接壤的三州之地,正欲揮師進長安。朝廷號令不出百里,天子困守孤城,正是各路節度使“勤王”立功的好時機!
肖元狩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裴玉隨著大軍離開青州那日,李蘊歌沒有去送行,而是在前一日,託周元娘將她從玄清觀請的平安符交給裴玉,希望他此去能夠平安順遂。
大軍離開後,青州城似乎一夜之間變得蕭條起來。黑雀兒下工回來,提及食肆的食客少了許多,生意大不如前。而且,自大軍東行後,青州的宵禁時間提前了一個時辰,晚市的生意做不得了。
好在李蘊歌已經在醫藥署見習完畢,自此成了一名能夠行醫開方的女醫。
哪怕食肆生意不行,她出去診病治病也能掙錢,倒不用擔心家裡沒了收入來源。
青州大戶人家不少,不少女眷得了婦人病,卻因男女有別而得不到有效醫治。坊間雖有醫婆,卻於內症方脈上所知有限。李蘊歌出身醫藥署,又有杜夫人與孟醫官的舉薦,訊息傳開後,便有不少人家慕名來請。
這日,內城城南周員外家派了轎子來接。周家是青州數一數二的富戶,開著三家糧行、兩處當鋪,家中良田千畝。此番請李蘊歌,是為周家大兒媳柳芳娘治病。
李蘊歌被引進內宅,穿過幾重垂花門,才到了柳芳孃的起居之處。房中燻著沉香,簾幕低垂,幾個婢女垂手侍立,神色間帶著幾分焦慮。
柳芳娘年約二十四五,生得高挑豐腴,只是面色萎黃,眼下青黑,顯是久病之相。見了李蘊歌,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揮手讓婢女們退到門外,才紅著臉低聲說起自己身上的病症。
原來柳芳娘嫁入周家已有三年,與丈夫行房時便時常疼痛,近半年來愈發嚴重,行房後往往出血,淋漓數日方止。
她羞於啟齒,不敢請大夫看,只偷偷讓貼身婢女從醫婆處買些止血的藥粉敷用,卻總不見好。近來出血愈發頻繁,連日常行走都覺得小腹墜脹,這才不得已告知了婆婆,輾轉請到了李蘊歌。
李蘊歌聽後面色平靜,仔細問清了柳芳孃的經期、帶下、飲食與二便等情況後,為她診脈。只見她脈象弦澀,尺脈沉細,再看舌象,舌質偏暗紅、舌苔薄黃,心裡已然有了判斷。
最後與她確認疼痛的位置與感覺,得知是行房時內裡深處刺痛,並非外面淺表的疼痛。
“柳娘子不必憂心,”李蘊歌收起脈枕,語氣平和,“此症並非不治。您素日可有腰痠膝軟、頭暈耳鳴之症?”
柳芳娘連連點頭:“有有有,尤其每月行經前後,腰痠得像是要斷了似的。”
李蘊歌微微頷首:“這就對了。您是肝腎陰虛、虛火太旺,體內血海不安穩,再加上行房時氣血一動,虛火一逼,就容易疼、容易出血。另外您脈象發澀,說明體內還有瘀血堵著,舊瘀沒清、新火又起,身子才一直反反覆覆好不透。
她稍加思索後提筆開了方子,取知柏地黃丸並失笑散,兩個方子合在一起用,再根據病情加減幾味藥,意在滋陰降火、涼血止血,兼以化瘀定痛。
另又擬了一張外用洗劑方,從藥鋪抓來苦參、黃柏、蛇床子等幾味藥材,煎湯候溫,燻洗坐浴。
“內服外洗,七日為一療程,”李蘊歌叮囑道,“這七日切忌房事,飲食清淡,忌辛辣燥熱之物。七日後我再來複診。”
柳芳娘一一記下。
七日後,李蘊歌再去周家。柳芳娘氣色已然好了不少,臉上不僅添了血色,連眼眸也清亮了許多。她握著李蘊歌的手,眼眶微微泛紅,說這七日裡再沒出過血,疼痛也輕了大半,昨日行事一次,只略有些不適,並未見血。
“李大夫,您真是救了我,”柳芳娘哽咽道,“這病折磨了我三年,我很怕跟夫君同房,阿姑嫌我不能生養,欲給夫君納妾,我…我真不知該怎麼謝您。”
李蘊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柳娘子客氣了。這病還需再鞏固一個療程,待肝腎陰血充足,虛火自降,便不會反覆了。屆時,您再備孕也不遲!”她重新診脈,調整了藥方,又教給她了一些日常調養的法子。
半月一過,柳芳孃的病症徹底痊癒。周員外之妻大喜,親自備了一份厚禮送到李蘊歌住處。謝禮為十兩重銀挺一對,上等綢緞四匹,外加雲禧齋糕點兩盒。
李蘊歌收下了謝禮,後半個月又連續出診了幾回,去的幾乎都是大戶人家,診金也給得豐厚。她在心裡頭盤算著,這一個多月收的診金,加上之前攢下的銀錢,足夠支撐他們師徒去旬陽尋人的花費了。
時間一晃來到三月初,雲蔚然自覺自己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催促李蘊歌準備啟程去旬陽。
李蘊歌也覺得時機成熟,把食肆的一切事宜安頓好後,去鏢局僱人。誰知接連跑了幾家鏢局,人家一聽他們要去旬陽,哪怕加錢都不接單。
無奈之下,李蘊歌也只得暫且放下僱人的念頭。正一籌莫展時,黑雀兒忽然站了出來,朗聲說要跟著他們一道去旬陽。
李蘊歌微怔,只聽他撓了撓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執拗,“我總不能一輩子在鋪子裡端茶送水、當個跑堂的。跟著東家娘子走一趟,興許能學些本事,長長見識,總好過困在這一方小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