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這天上午,青州下起了鵝毛大雪。
李蘊歌推開房門,一股凍人的寒氣撲面而來,冷得她打了個激靈,趕緊回屋披上了新做的皮毛斗篷。
走到廊下,見黑雀兒穿了件單衣在院子裡剷雪,李蘊歌瞧見後,皺眉:“你怎麼不穿厚些,凍著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黑雀兒聞言,回頭嘿嘿一笑,“娘子,奴自小便怕熱不怕冷,凍不著。”
李蘊歌見狀不再多勸。
不知是不是這大半年在食肆伙食吃得好,黑雀兒肉眼可見的長高了好大一截。
經李蘊歌目測,這小子如今少說也有一米八五,渾身上下全是實打實的腱子肉。往那兒一站,肩寬背闊,簡直像座鐵塔。
李蘊歌去了一趟灶房,王廚人和紅姑正在準備團年飯,灶房裡熱氣朝天,與外的嚴寒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從灶房出來,李蘊歌將黑雀兒喊了過來,“別剷雪了,跟我去一趟濟良堂。”
黑雀兒立刻穿好衣裳去套車,不多時,李蘊歌便坐著馬車出門了。
濟良堂裡,文鳶正翹首以盼著,忽然聽到院子裡傳來李蘊歌的聲音,她趕緊開門迎了上去。
李蘊歌見狀皺眉,“文鳶,你身子受不得寒,跑出來作甚?”
文鳶連忙退回屋內。
李蘊歌神情緩和了一些,“東西收拾好了嗎?”
文鳶看向自己的床鋪,上面放著一個不大的包袱。李蘊歌上前提起包袱,拉著文鳶往外走。
馬車就停在濟良堂的宅子外,黑雀兒坐在車頭,見李蘊歌帶了個身形瘦弱的婦人出來,立即上前接過她手裡的包袱。
文鳶的視線落在黑雀兒身上,頓時跟受了驚嚇的鳥兒一樣,後退了好幾步。
李蘊歌連忙與她介紹,“文鳶莫怕,這是我家的家奴黑雀兒,不是壞人。”說罷,又對黑雀兒道:“她比你年長,你喚一聲阿姐便成。”
“文鳶阿姐。”黑雀兒笑著喊了一聲。
他笑起來時有些憨厚,瞧著沒先前那般可怕了,文鳶微微鬆了口氣,與李蘊歌一同上了馬車。
兩刻鐘後,馬車迎著風雪駛回了李宅。
即將下車時,文鳶一改出門時的迫切,突然變得畏縮不前,“也不知舅老爺還能不能認得出我?”
李蘊歌掀車簾的手一頓,想的卻是,她師父雲蔚然如今也模樣大變,也不知文鳶能不能認得出來。
最終,文鳶還是下車了,李蘊歌領著她進了家門。
由於雲蔚然受了傷的那條腿一受寒就會疼痛不止,所以這種下雪天他都是待在屋裡不出門。
李蘊歌讓文鳶站在門口等著,自己先進了屋。
屋裡燃著炭火,十分暖和。
雲蔚然靠在床頭看書,見她進來,“南星說你一大早就出門了,去哪了?”
“去了一趟濟良堂。”李蘊歌道:“給師父帶了個故人回來。”
雲蔚然聞言擱下書,臉上閃過一絲疑惑。
李蘊歌掀開厚重的門簾,側身讓文鳶進來。當文鳶看頭髮花白、面容滄桑的雲蔚然時,腳步驟然一頓。她無措地看向李蘊歌,“他他...”後面的話像是被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蘊歌衝她點了點頭,文鳶朝著雲蔚然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反觀雲蔚然,在看見文鳶的第一眼便認了出來,他沒想到,李蘊歌嘴裡的故人竟是她。
“舅爺,婢子可算見著您了。”文鳶撲通一聲跪在床前,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再抬起頭來時,已是滿面淚痕。
“文鳶,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雲蔚然表情漠然地看著她,並未有久別重逢的激動與欣喜。
文鳶往前挪了兩步,開始講述自己這一年來的遭遇。
李蘊歌見狀退了出去,命白及在門口候著。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白及慌慌張張地跑來找她,說雲蔚然突然暈倒了。
李蘊歌急忙揹著藥箱跑過去,只見雲蔚然仰躺在床上,嘴角、衣襟和被褥上都有血漬,明顯是吐過血的。
李蘊歌立即替他診脈,脈象顯示他的吐血乃氣急攻心所致。李蘊歌拿出銀針,對著他內關、膻中二穴刺下,雲蔚然心裡堵著那口氣得到疏通,有轉醒的趨勢。
李蘊歌看向文鳶,“文鳶,你究竟同我師父說了甚麼,他為何會如此激動?”
文鳶面色蒼白如紙,還在地上跪著,聽到李蘊歌問她,眼淚簌簌而下。
“我...我同舅爺說,小娘子還活著,舅爺一聽就...”
李蘊歌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急忙追問:“你說誰還活著?”
“是舅爺家的真娘子。”文鳶哽咽道。
“她不是因高熱不治身亡了嗎?”
“小娘子當初連著幾日高熱不退,後來沒了氣息,長史大人便讓人將小娘子就丟下車,我家夫人不忍心,想著挖個坑將她埋了,以免她暴屍荒野。”
說到這裡,文鳶擦了擦淚,“令人驚奇的時,坑還沒挖好,小娘子突然活了,只是不知是不是高熱傷了腦子,醒來後呆呆傻傻的,不哭也不鬧。夫人見她可憐,便一直帶在身邊。”
“後來呢?”李蘊歌聽得很著急。
文鳶繼續說:“後來,在去幷州的路上,我們遇到了叛軍,定州軍死傷無數,連長史大人也死在了他們手上。”
顧長史一死,長史府便沒了主心骨。顧長史的女兒顧二娘子透過長兄攀上了刺史的侄兒,自薦枕蓆做了妾室。
刺史的侄兒就是被劉氏刺死的色胚的兒子。
顧二娘子跟雲氏這個繼母一向不對付,攀上刺史府後,在刺史侄兒面前吹枕頭風,說雲氏收養了他殺父仇人的女兒,根本沒把刺史府看在眼裡。
在顧二娘子的攛掇下,雲氏與雲真真姑侄以及雲氏手底下伺候的,全部被賣給了一個來自旬陽的商人。
那商人見雲氏年輕貌美,將她納為妾室,至於文鳶等一眾伺候的婢女,紛紛被轉賣了出去。文鳶跟著牙人一路輾轉,最後流落到了青州,被青州節度使親衛營的一個營衛買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