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對峙】
樓梯扶手留下了撫過的五指印。
水晶吊燈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二樓會客廳門外站著幾個肅著臉的男男女女。
見楊寶珍走來,他們鞠身問候:
“寶姐。”
這幾人楊寶珍認識,都是跟在封疆拓身邊的親信。
幾人吃得封疆拓手中最多的油水,平日裡為他赴湯蹈火衝鋒陷陣。
也是最不願意正眼瞧她的人。
在他們眼裡,她不過是攀著封疆拓才拿下龍霸幫的“菟絲花”,只會給他們老大吹枕邊風。即便封疆拓從來對外人都說“見到楊寶珍就是見到他封疆拓。”,她也靠自己的拳頭砸下不少威名,可對他們而言,她就是封疆拓養在手心裡的哈巴狗。
那時封疆拓入獄,眼見脫身遙遙無期。
這幾人立馬帶領著封疆拓手下的人和她割席。
眼下封疆拓回來了。
他們又夾著尾巴假惺惺叫她一聲:寶姐。
著實讓人聽得耳朵發癢。
楊寶珍走過幾人向兩側退讓出的道路。
停在了會客廳大門前。
她假想過無數和與封疆拓重逢的畫面。
她的計劃她的迂迴戰術,她虛假的演繹與萬無一失的準備。
全部都在她的心裡一一盤算。
她抱著十拿九穩的自信昂首挺胸,卻在大門緩緩開啟時。
瞪大了雙眼。
所有的鎮靜頃刻間被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粉碎了大半。
摘去鴨舌帽的少年露出了臉上扭曲的面板,他雙手綁於身後側躺在地。
就像是被從水裡打撈出來,溼透的薄衣粘在身上,散亂的髮梢仍在滴水。
他躺在一灘水色裡,此時緊閉雙眼,應是失去意識陷入了昏迷。
沉重的吞嚥使她的喉嚨動了動,她不敢褪下臉上的鎮靜,就連片刻投入秦免身上的目光都急忙收了回來。
空曠廳室裡響起她的腳步聲。
她一步步向前走,跨過地上的少年,走向了那個坐在單人沙發椅上的長髮男人。
封疆拓。
人稱封哥。
那個在這小小鄉鎮乃至縣城裡聲名遠揚的“道上人”。
不同於那些飯都吃不起的留守青少年走上混社會的道路,一個兩個痞爛賤打砸搶燒惡貫滿盈毫無下限可言,實際上家裡不是窮得揭不開鍋的好吃懶做遊手好閒,就是面朝黃土背朝天老實巴交的農家人。
人人都知道封哥家世不一般,背景夠硬。
除了一身好身手,還是個官家出身的黑白兩道走。
一時間,能者跟在他身後對他俯首稱臣,不能者仰望他畏懼他,聽到他的大名都為之膽寒。
上一世,命案入獄後他便消失在了這個小小的江湖裡。
而這一世,他就坐在她眼前。
就這樣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男人,相貌稍顯陰柔,缺了幾分陽剛之氣。
精緻的五官加上一頭長髮看上去有幾分女相,唯獨濃眉劍氣,好不易給他的臉上添了些男兒基調。
的確。
楊寶珍承認自己少年時喜歡過他。
喜歡,仰慕,崇敬。
他給她帶來的名望,他教予她的本事,他對她無與倫比的偏愛。
每一樣都能讓年少無知的自己難以自拔。
很難想象,如果上一世封疆拓就像現在一樣提前出獄。
她會和秦免走向甚麼樣的結局?
可如果只是如果。
上一世他再沒出來,自己與秦免相愛。
在未來的路上她與秦免結婚生子,她那顆小小的心裡也只能容得下秦免。
她無心設想那些可有可無的或許。
她現在要做的,只有讓秦免全身而退。
封疆拓是被秦免揭發入獄,出來的第一件事勢必要報此大仇。
只是她不知道,她與秦免之間的事情,封疆拓知道多少。
廳室裡並非他們三人。
封疆拓左旁站著神情凝重的林娜與瑟瑟發抖的洪耀祖,右旁站著嚇得懵了神的張夢。
這三人都是她身邊的人。
封疆拓將她身邊的人叫來的目的,只有“審問”。
他想知道關於她的事情。
所以叫來了她的人盤查審問。
想來。
他已經對她的背叛有所耳聞。
自己的女朋友趁著自己關在監獄裡,給自己戴了綠帽子。
聽了這風聲,他絕對要究查清楚。
怪只怪她以為封疆拓會像上一世那樣再不出現。
故而才會和秦免行事高調,一口一個“寶姐夫”讓人無所不知。
楊寶珍停下了腳步,站在了封疆拓身前。
她望著他。
試圖讓自己的視線坦然又真切:
“歡迎回家。”
她笑道。
男人抬起手伸向她。
陰冷的目色漫開了難以所見的溫和,他也勾起了唇角:
“過來。”
她努力扮演好一個女朋友的角色,將手放了上去。
剛觸及他的掌心,一個力度牽扯著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還未來得及放鬆僵直的身體。
她的目光置落在沙發旁邊几上的玻璃杯。
玻璃杯的弧面映象剛好映著秦免的身體。
她不能直視他投以任何在乎的表現,只能緊緊盯著那倒映著他身影的玻璃杯面,袒露出難以抵擋的憂心。
好在目之所及他身上沒有傷。
他應該沒有被暴力對待,而是因淹溺或窒息而暫時陷入昏迷。
“……你覺得呢,寶珍。”
靠近她耳畔的聲音掀起了一陣溫熱的風。
楊寶珍一瞬驚心,發現自己太過在意秦免而片刻失神,沒聽見封疆拓對她說了甚麼。
此時的沉默略顯心虛,他當然也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
他撫過她黑色的長髮,仍然輕聲細語:
“你在想甚麼?”
她躲閃過與他相視的目光:
“沒甚麼。”
然而。
略過她髮梢的手捏在了她的下巴。
他稍作用力扭轉了她的頭,讓她面向了躺在地面上的少年:
“是有關於他嗎?”
質問裡是一把磨得鋒利的刃。
刀刃飛過她的耳畔,讓她汗毛立起。
這下,楊寶珍能確定。
封疆拓知道的遠不止她設想的有所耳聞。
“是。”
她回答。
他應該早就發現了她餘光裡藏滿的身影。
立即否認無疑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你這麼擔心他?”
他問。
戾氣藏在他的溫言軟語之間,字字逼人。
“不。”
楊寶珍抓住了他的腕,將他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扯落下來。
她迴轉頭,重新接過他的目光:
“我擔心你。”
一聲深呼假作嘆息,她塑起了滿面虛情假意:
“你之前因命案入獄,好不容易出來了一定不要再沾了人命。我怕……”
這一次她不再閃躲不再逃避,而是帶著柔柔目波,出演深情:
“我怕下一次你再進去,又是一個看不到頭的遙遙無期。你就忍心讓我這麼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