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逃婚】
一條路被堵了個水洩不通。
有鳴笛的有叫罵的,多亂的聲音都沒有鬆開李家人的荷包。
一隻雞八百八十八。
不可能掏錢,絕對不可能掏錢。
李哥揮著拳頭要與賣雞老漢肉搏,李家父母拉著拽著生怕大喜日子見了紅。
混亂之際。
不遠處開來輛電瓶車,電瓶車上走下來了這場婚禮的另一位主角——
頭頂寸毛不生的新郎官。
左等右等,新娘子遲遲沒送到家,新郎官坐不住了。
他開著他那輛年久失修都震出了殘影的電瓶車前去迎接。
沒想到是半路上橫生了事端,白白拖去了好時辰。
“八百八十八,錢不到手,你們莫想從這條路過去!”
賣雞老漢耍無賴,抱著死雞一屁股坐在地上,躺在了婚車前邊。
見新郎官來了,李家的人臉色整齊劃一,一致對外:
“我們家女已經是嫁出去的人了,這錢真要出,也是你家出吧?”
新郎官本還懵神,一提到錢等大事,立馬清醒:
“放屁!這還沒過門呢,況且這雞是你們壓死的,管我吊事。”
兩方還在爭論,圍觀的人群中亮出一個少年嗓音:
“壓死雞的是司機,誰開車誰負責。”
雖不知話是誰說的,但在幾方看來這句在理。
所有的視線一同移向了婚車,好心開車的李家親戚就這麼被揪扯著拽下了駕駛座,陷入了一片混亂的爭執當中。
即趁此刻。
半開的車窗外伸來一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直接按在了車門開鎖鍵上。
只聽咔一聲微響,坐在後排的李薇薇推開了車門。
透過被淚水模糊的視線,李薇薇終於看清了疾步走來她身邊的人:
“……寶姐夫。”
人群正亂,秦免來不及解釋。
他撥開人潮引路在前,催促道:
“走。”
八百八十八的雞錢到底誰來掏還沒爭出個所以然。
只聞一聲吶喊劃開了噪亂的吵鬧:
“新娘子跑了——!”
眼見著空空如也的婚車,李家人拍著大腿。
李哥一眼望見了遠處豔紅色奔跑的背影,不管不顧拔腿就是追。
逆行的方向幾輛婚車被堵得倒不了頭,李家父母叫喝著親戚下車幫忙一同抓回逃跑的新娘。新郎官從荷包裡掏出了幾張鈔票狠狠甩在賣雞老漢身上,也不管他數沒數清楚,直接跨上了電瓶車叫著嚷著罵開了圍觀人群。
本就混亂的道路上頓時成了一鍋粥。
雖能拖得幾時喘息的時間,但是秦免深知光靠兩條腿也跑不過兩個輪的車:
“往橫河岸方向走,楊寶珍在趕來的路上,那裡能與她匯合。”
身後傳來聲音,李薇薇回過頭:
“寶姐夫,你不跟我一起?……”
“我拖住他們。”
少年已做好了抵擋的架勢。
只是眼下除了硬拖,他也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按理來說楊寶珍一行人應該早已抵達附近。
至此還未到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一定在途中遇到了甚麼不可抗拒的阻力。
胡思亂想只會徒生擔憂擾亂他的注意。
他牽掛她。
但她也答應過她,一定會完成她交給他的事情。
最先跑出了擁堵的李哥被混入人群中的秦免踹了一腳。
他一個前傾栽倒在地。
李家父母見兒子摔了個狠,急忙上前攙扶。
緊追其後的新郎官騎著電瓶車超越了所有人。
卻不想從旁撲來一個人砸在他身上,讓他失去平衡連車帶人跌倒下去。
新郎官罵罵咧咧站起身,順勢扶起電瓶車只想著往前追。
剛才砸倒他的人竟先一步取下了他的車鑰匙,反身就往遠了拋!
“是你!”
渾身遮得嚴實的少年還戴著不同尋常的手套,立刻就被李爹認了出來。
串聯起女兒密謀的計劃,他終於意識到了這一切的異常出自於誰手:
“你們早就計劃著打算來攪局吧!這些都是你搞得鬼?!”
尋見了罪魁禍首李哥恨得咬牙切齒。
他朝著秦免的臉揮動起拳頭,拳頭還沒碰著帽簷,身手敏捷的少年一個側轉躲閃開來。
這邊幾人圍著秦免爭鬥,新郎官跪在地上扒拉著泥巴到處找車鑰匙。
天也來助,那鑰匙就這麼掛在了最顯眼的那支草稈上。
一把拿過車鑰匙,新郎官重新坐回了電瓶車。
極速駛去的電瓶車帶過一陣裹滿塵土的風。
伸出的手來不及拖住車尾,秦免被李家幾人制著動彈不得。
破爛不堪的電瓶車正向著逃亡的紅影越靠越近。
泥巴沾染在裙襬,身著紅裝的新娘回頭而望,淚水瞬時決堤。
驚恐中絕望橫生,嗚咽愈漸淒厲。
就在這時。
群車而來的躁動震顫起了地面的沙礫塵土。
是甚麼,從遠處越湧越近。
“楊……”
他沒有唸完她的名字。
鬆緩下的蹙眉再度擰緊,秦免的目色比方才更加沉肅。
因為他看清了。
來的人根本不是楊寶珍。
幾輛價格不菲的摩托車橫在了新郎官身前,阻去了他的前行。
騎在車上的人衣著誇張又新潮,帶有個性色彩的銀釘穿刺在唇間與鼻翼。
塵煙四起。
一輛又一輛摩托車將狹窄的道路攔得嚴嚴實實。
車流所簇擁的一輛黑色越野也隨之停了下來。
一側車門開啟時。
從中走下一個男人。
皮靴踏在地面發出一聲悶響。
男人身形修長,皮革外套一塵不染,黑色長髮規整披垂在身後,連風都吹不起碎散。
跟隨而下的女孩不是別人,正是林娜。
林娜神色凝重,幾分畏懼讓她聳起肩低垂下頭,顫抖的指朝向了被護在車群中央的紅影:
“封哥……那就是寶姐要搶的人。”
蛇蠍般的眼眸根本沒有順其望去。
反而沉作一隙,緊緊凝向置身紛亂中的少年。
精緻的面龐稍有幾分男兒少見的陰柔,被稱作封哥的男人勾唇一笑。
那笑意輕蔑。
而他的眸光帶著陰冷刺骨的刀。
——
雨下得很大。
夜裡。
一排商鋪早就關上了大門。
獨有一家麵包店還燈火通明。
方姐徘徊在門前。
一會兒站在門邊往遠處望,一會兒來回踱步心裡發慌。
實在坐立難安。
她剛想回到收銀臺拿起手機,問問那邊接應的情況。
就聽到店門咿呀一聲被推開來。
還穿著大紅嫁衣的女孩被大雨澆透。
她披頭散髮氣喘吁吁,雙眼迷茫四望。
“你就是……”
方姐辨清了來者正是自己要等的人,她匆匆過去:
“你就是李薇薇吧!”
一路險阻又經長途跋涉,李薇薇早就驚去了半身的魂。
她茫然道:
“方姐?”
“對!我就是方姐!”
方姐拿起早已準備在旁道乾毛巾,一把裹住了眼前溼漉漉的女孩:
“我就是寶珍跟你說的方姐……哎呀,可憐的妹崽。”
緊繃的情緒終於得意鬆解。
李薇薇眼一紅,張大了嘴巴哇一聲哭了出來。
見此,方姐將她擁在了懷裡,一邊擦拭雨水,一邊安撫道:
“你放心,放心啊!他們找不到你的。以後你就跟著方姐,這裡有得吃有得住,學了手藝養活自己。咱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
李薇薇哭。
方姐也哭。
只是方姐哭著哭著就笑了。
她花了幾十年才逃出的深淵,眼前的年輕女孩還沒掉進去就被拉出來了。
真好。
能逃出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