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暑假的尾聲】
病房裡。
冷色光線反射在慘白瓷磚上有些晃眼。
放置在床頭的檢測裝置發出持續的低頻音。
脫取下假髮的少年露出了光禿禿的頭。
他躺在病床上緊閉著雙眼,微啟的嘴唇泛起乾燥的裂紋。
似是熟睡了一般,胸膛平緩起伏。
病房大門輕輕關閉。
方姐在靜謐的醫院走廊裡壓低了聲音:
“之前開了腦殼,取出來一個瘤。化療了那麼多年,效果也沒有當初那麼好了……”
少年的假髮摩挲在方姐手中,她輕輕嘆息了一聲:
“多年輕的孩子,乖巧懂事,長得又靚正……造憐得。”
楊寶珍眉頭緊鎖,她透過房門的玻璃視窗緊緊凝著病床上虛弱的少年。
“是我不好,我不應該拋下他一個人的。”
方越一個人回去的路上突然暈倒。
所幸被好心的司機送到醫院,透過手機與方姐取得了聯絡。
內疚湧上心頭。
少年擬造了無數個巧合,不過只是貪圖她的陪伴。
她卻狠心將他拋下,丟他一個人。
“怪我。”
秦免向前了一步,好似在攔下她的過錯:
“是我不夠謹慎,考慮不周……”
“怎麼能怪你們呢?”
方姐緊忙打斷了秦免的話。
“我應該謝謝你們!方越平時多孤僻的一個人,話都說得少。我哥之所以讓他來我店裡幫忙,就是想讓他多和人接觸,敞敞心。自從跟你們認識後,他性子都開朗了不少,笑得開心玩得樂呵,這段時間已經很久沒有犯病了。”
她寬慰,她開解。
只希望眼前這兩個善良的孩子不要太自責。
方姐揚起一個稍顯疲憊的微笑,拍了拍二人的臂膀:
“這一次,只是個意外。你們都是好孩子,別難受。”
方姐的哥哥是個粗圓的光頭大漢。
模樣看著兇狠,笑起來倆眼睛咪作一條縫,極具親和力。
他來醫院那天開了輛鐵皮面包車,車後載著已經幫方越收拾好的行李。
停在路邊的麵包車冒著滾滾尾氣。
方姐的哥哥從駕駛座探出腦袋,看自己的兒子還沒有立即上車的打算,便也不催促,只默默擰動了車鑰匙,給車子熄下了火。
“你這假髮戴在頭上還真是看不出來是假的。”
離別不應被悲傷浸染,楊寶珍笑嘻嘻指著方越頭上的假髮玩笑道。
“那當然,量身定做的。”
方越抓了抓頭髮,滿是得意:
“和我之前的頭髮差不多。”
“那你之前一定很帥咯。”
“難道我現在不帥嗎?”
楊寶珍嘴一閉,轉溜著眼睛珠子瞥向了站在她身旁的秦免。
秦免與她相視一瞬,隨即偏過了臉,假作一番隨她怎麼說,他全當沒聽到的模樣。
見此,楊寶珍給足了方越情緒價值:
“帥,當然帥!”
浮誇的演技不失真誠,逗得方越笑彎了眼。
歡笑過後,幾縷憂傷悄然爬上了他的臉:
“這次分別,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能見面了。”
“會有這麼一天的。”
她篤定。
“你要把病治好,我等你來找我玩!”
“寶珍姐姐。”
依舊是那甜甜的呼喚聲。
他小心翼翼懇求道:
“可以,擁抱一下嗎?”
秦免眼一瞪,消化了片刻,還算識趣的直接側過了身。
主打一個眼不見心不煩。
“來吧!”
楊寶珍灑脫張開了雙臂。
穩穩接住了少年傾身而下的擁抱。
少年的身上還留存著醫院消毒酒精的氣味。
他下巴抵著她的肩膀,在她的耳邊低語。
輕柔的低語滿是溫柔,還有他悄然藏匿的小小私心:
“寶珍姐姐,你可別忘了我。”
她拍著她的背脊,就如同安慰一個孩子:
“當然不會啦。”
他萬般不捨鬆開了手。
還以為方越就此轉身,沒想到他側首面向了秦免。
方才還溫軟的視線眨眼間冷卻了下來。
即便笑容還掛在他的唇角,但多多少少摻雜了幾分挑釁的味道。
秦免並不想與他一般見識,也不想回還他甚麼尖銳的敵意。
就這麼雲淡風輕與世無爭。
那不是認輸,也不是怯場。而是屬於勝利者的鬆弛。
不想。
方越一步上前。
當作兄弟一般,給了秦免一個擁抱。
外人看上去的確是哥倆感情好。
只有秦免知道。
置落在他背後的拳頭差點把他錘出個好歹,讓他緊閉著嘴巴才嚥下幾聲悶咳。
方越坐上了鐵皮面包車。
一隻手伸出了車窗,瀟灑揮動。
行駛的車子匯入了川流不息的車流。
楊寶珍也揮動起雙手,對這個相處了一個暑假的少年最後吶喊:
“方越!再見——!”
蟬鳴奏響了暑假的尾聲。
秦免在廠子裡辦好了離職,二人一同與方姐告別後,坐上了回家的班車。
車窗外像一幅長長的畫卷。
連綿峰巒下是廣闊的田野,水境倒映著山色。
一片綠意盎然。
楊寶珍在手機尾部插上了有線耳機。
也不過問,將其中一隻塞進了秦免的一側耳朵裡。
悠揚歌聲入耳。
少女與少年並肩而坐。
臂膀緊緊相貼。
滾過的歌詞在寧靜中暗自浪漫。
隨機播放的歌單總總因為萬般巧合,停留在其中一首。
這一首歌,所述的是穿越時空的假想,無數個或許滿載悔意。
從歡悅到遺憾。
再到歌唱者只剩下一腔悲情。
“秦免。”
她喚了他一聲。
他側首投去了目光。
“你相信穿越時空嗎?”
少女空洞的眼睛裡聚焦出一線堅定的光芒:
“如果我說,我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你信嗎?”
“未來?”
不全然當作玩笑,他給予她幾分認真:
“未來是甚麼樣子?”
“耳機沒有線了,電視變得扁扁的,班車裡有空調,不過這條路還是稀巴爛。”
顛簸讓楊寶珍搖頭晃腦,她不悅地翹起了嘴巴。
“那你呢。”
比起耳機電視和空調。
他更好奇,她會是甚麼樣:
“未來的你是甚麼樣子的?”
“我啊?”
楊寶珍嘆下了一口氣:
“我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麵包店學徒工,沒甚麼本事也沒甚麼成就,賺不了幾個錢。”
忽而她想起了甚麼,黯淡而下的眸光就這麼閃亮了起來:
“不過我有一個很可愛的女兒!她聰明懂事又勇敢,我特別愛她。”
秦免怔了怔。
分不清那是落寞還是興奮,又或者兩者皆具,混淆在了一起。
只見一分忐忑悄然叢生:
“你結婚了?”
“對啊。”
她笑著,笑容沉溺在回憶裡,越來越甜膩:
“我結婚了,雖然不是甚麼大富大貴的家庭,但是我特別幸福。因為我是和我愛的人結婚,和我愛的人孕育了生命。”
她望向他。
目色裡灌滿了憧憬:
“我有一個很溫暖的家!”
他承接下她的憧憬。
想從其中尋覓到一絲一毫他奢想的東西。
“你愛的人。”
他複述道。
咬在齒間道問詢不經意露出了他的自怯:
“你愛的人,是……”
突然。
車子一個急剎車。
二人慣性向前傾靠。
他下意識的抬臂將她護在原處,免於一場額頭撞在前椅的慘狀。
在班車上眾人的抱怨聲中。
只聽淒厲的哭喊聲從車外傳來:
“開門!開門啊!救救我!讓我上去——”
一個女孩披頭散髮,雙手握拳瘋狂砸響車門。
車門被砸錘得震響連連,卻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
女孩的身後追來了一群人。
那群人來勢洶洶,直衝著女孩逼近。
女孩用盡全力嘶喊著,雙手扣入車門縫隙中。
似乎想憑一己之力將其生生扳開。
“救命——救救我——求求你們了救救我!”
不對。
這個聲音很耳熟!
楊寶珍倏然站起身。
她瞳孔大張,抽了口涼氣:
“李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