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重來一次】
“要是讓我重來一次,我一定要像夢一樣不顧一切往外逃。絕不讓我家裡人抓到我,逼著我跟一個年歲能當我爹的男人結婚,鎖在家裡跟母豬一樣產崽。”
上一世。
暑假結束的高三開學後。
楊寶珍再沒有見到李薇薇。
那時,楊寶珍與張夢相伴來到李薇薇家,敲開了貼著豔紅雙喜字的大門。
得到的答覆是:李薇薇出嫁了。
再一次見到李薇薇,是在高中畢業後。
剛剛收到工廠入職通知的楊寶珍去到了醫院參加體檢。
正巧與李薇薇撞了個正面。
曾經染著彩發的不良少女剪了個露耳的短髮,毛躁的頭髮好似久未經梳理。
本就瘦小的身型不知被甚麼挫磨得更為乾癟顯骨,襯得那凸出的腹部極為巨大,彷彿要將她壓垮。
不過短短几年的時間,那個滿是青春的女孩竟老得如此快。
耷拉的眼睛,眼角的皺紋,滿臉的黃斑與深重的眼袋。
楊寶珍險些沒有認出她來。
是李薇薇先認出了她,在她身前久久駐足。
而後,她驚訝喚道:“薇薇?”
李薇薇笑了。
那笑容滿是久別重逢的欣喜。
又慢慢被苦澀填滿:
“……寶姐。”
淚水在女孩的眼眶裡打轉。
她噙著千言萬語終究沒有說出口。
而是被跟隨而來的丈夫打斷。
禿頂的男人一把年紀,踏著黢黑的拖鞋,走起路來吧嗒吧嗒響。
他拽著自己的妻子往診室裡走,嘴裡滿是不耐煩的邋遢話。
李薇薇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捧著肚子進入了婦產科的診室。
女孩眼角的溼潤牽動著楊寶珍數不清的不眠夜。
盈盈水色徘徊於溼紅的邊緣線,藏滿了恐懼與苦楚。
隨著眼前的嘶喊聲墜落而下。
“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
楊寶珍大步衝下了班車,一把抱住了險些跪倒在地的李薇薇。
眼看著緊追而來的洶湧人群即將逼近兩個少女,秦免也奮身而上擋在二人身前。
“你們誰啊!多管閒事!這是我家女兒!”
打頭陣的中年男人正當怒火,見有人阻攔叫罵得唾沫橫飛。
他伸著手要去拽扯李薇薇的頭髮,被秦免以蠻力制著手腕推了出去。
“……寶姐?”
李薇薇抬起頭,認出了前來護著自己的人。
她哇一聲哭得撕心裂肺,緊緊抓著楊寶珍的雙臂死不放手:
“寶姐救救我!救救我!我哥要結婚了,我家裡急著要把我拿去換彩禮錢,我不想嫁,我不想嫁!他們不把我當人!我不要結婚!嗚嗚嗚嗚……”
“甚麼鬼話?!”
中年男人氣得很,咬牙切齒指著自己的女兒:
“我是你爹!我們這是為你好!你這個年紀誰不結婚了?給你找了個那麼好的親事,你非但不感激我們,還說這種喪良心的掰話,我看你是欠收拾!”
李爹揮舞的拳頭想鑽個空隙砸向自己的“不孝女”。
李媽從人群中跑了出來,看似扯著丈夫的手膀子阻止攻擊女兒的暴行,實則句句都在規勸女兒乖順:
“是啊乖乖,家裡是為你好。甚麼把你拿去換彩禮啊?亂說得很噢。爹媽是心痛你才給你忙前忙後找婆家,你媽我翻了幾座山鞋底子都跑爛了那麼多雙,才給你找了個那麼好的親事!你要聽話懂事,要懂得知足!”
李薇薇抹了把眼淚,憤恨不改:
“你們保證過讓我讀完書的!現在哥要結婚了,你們書都不給我讀了,逼著我嫁人,不就是想把我賣了換彩禮,給我哥娶媳婦!”
“瞎掰!”
李爹啐了口邋遢話。
“你成績甚麼樣?有繼續讀下去的必要嗎?繼續讀就是浪費錢!一個女娃崽讀個屁的書,還不如早點結婚生崽!”
“嫁人啊,嫁人是好事啊薇薇,”
楊寶珍高揚的聲音引起的所有人的注意。
原本扭扯的局面倏然靜止,她接著說:
“叔叔阿姨,薇薇不懂事說歸說,動粗要不得。我是薇薇的朋友,要不我來勸勸她。”
李家爹媽尚還存疑,相視一眼後打量起了眼前這個與自己女兒同齡的少女。
為了讓他二人放下戒備,楊寶珍拉過秦免的袖口,介紹道:
“這是我物件,我也不想讀了,正想著和我物件快點結婚生個大胖兒子延續香火。我覺得你們說得對,女孩子讀書有甚麼好的,早點生娃崽多生幾個才是頭等大事。”
秦免目中激起了一瞬驚色。
他又似乎意識到了甚麼,轉眸間平息下自己內心的波瀾。
從著她握住了她的手。
瞧見二人親密的舉動,李爹舒下了一口氣。
對楊寶珍的話點頭誇讚:
“你看,還是你朋友明事理!多跟人家學學!”
這下,輪到李薇薇驚愕非常。
她瞪大了眼睛,如何都不相信這樣的話出自於楊寶珍之口:
“寶姐……你怎麼?!”
“薇薇啊,叔叔阿姨是為了你好。女娃崽嘛,這輩子活著不就是為了嫁人生崽嘛,讀不讀書最後的結局都一樣,還不如早點結婚完成了人生大事……”
說給別人聽的話確保了聲音洪亮。
還未說完,楊寶珍傾身來到李薇薇耳畔,壓低了私語:
“先按兵不動,順著他們。”
她握緊了女孩發顫的雙手,以堅定給予她十足的安全感:
“等我救援。”
上一世。
被困在農村自建房小院子裡的李薇薇再沒有走出那座囚籠。
她身上拴著一個個小娃崽,綁著她束著她。
從一開始的反抗,到最後的麻木。
只有她知道,歷經的過程是她的血與肉,是她早已鑿碎了靈魂的枯骨。
楊寶珍記得。
李薇薇說:
“要是讓我重來一次,我一定要像夢一樣不顧一切往外逃。絕不讓我家裡人抓到我,逼著我跟一個年歲能當我爹的男人結婚,鎖在家裡跟母豬一樣產崽。”
重來一次。
她絕對不會讓她重新跌入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
刷著水泥色的二層自建房裡明著白冷冷的光。
桌子上放著三菜一湯,在冷色光調下毫無賣相。
年輕男人坐沒坐相,手上正扒著飯,一隻腳踩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剛吃得腮幫子鼓囊,還沒等嚥下就說:
“別說,小妹她那個朋友還真有辦法。勸那幾句話後,小妹乖了不少咧。”
李媽心疼兒子,看兒子用自己的凳子搭腳也不說教,反而側了側身空出更大的位置,自己半邊屁股懸在半空:
“可不就是嘍。聽話就好嘛,等婚事定下來,那邊就送彩禮錢過來嘍。還有那些個喜牛喜豬啊,前腳送過來,後腳就得送去你未過門的媳婦家了。哎呦嘿嘿,我們李家雙喜臨門嘍。”
李家哥哥眼睛一亮,瞅準了盤子裡的雞腿。
正要下手夾起,卻被李爹打了筷子。
李爹夾起雞腿放進了一旁的空碗,又添了些青菜土豆:
“來,吃完了把你妹妹的飯送去她房裡頭。”
他端起滿滿當當的碗遞在了兒子面前:
“好生心疼她,莫讓她記恨你。”
“她記恨我?她還敢記恨我?”
李哥滿嘴噴飯,趾高氣揚:
“要沒我在孃家給她撐腰,她以後嫁出去怕不是要被男人打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