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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老公

2026-04-29 作者:閻崇年間廷史司理事

【33. 老公】

鬧鐘鈴響打斷了美夢。

瞌睡正濃哪有起床的道理?

楊寶珍從被子裡伸出手,摸索著床頭櫃上的手機。

連看都不必看,肌肉慣性操縱著手指關閉了正在震動的鬧鈴。

重新鑽回被窩時,她恢復了原本的姿勢。

她緊緊環過丈夫的腰,將頭拱入丈夫的胸懷,直往他身上貼。

耳畔的心跳聲由緩變快,有些擾耳。

她甚至聽到丈夫深深吞嚥的聲音從她發頂傳來。

男人拂動起她額前碎髮的鼻息卻愈發滾燙。他僵止著不敢動,連呼吸都控制著起伏。

她本縱容安寧重塑起瞌睡。

好不易再次陷入美夢時,被她摟抱著的男人突然想掙脫起身。

“再睡一會兒嘛!”

她不光不撒手,還摟緊了些。

翹起的嘴巴不住嘟囔著:

“你別盯著樂樂刷牙了,她自己可以的。你再陪我睡一下嘛……”

女兒的蛀牙問題丈夫當做了天大的事。

每天都要早早起來給孩子刷牙時計時。

要楊寶珍說,孩子牙都沒換呢,沒必要那麼小題大做。

可丈夫很是固執,為女兒養成良好的刷牙習慣而每日堅持。

也罷了。

畢竟平日丈夫帶孩子的時間比自己多。

她更尊重丈夫的教育理念。

只是眼下她很想跟丈夫在暖和的被窩裡溫存久一點。

只有跟他相擁,攝取著他的氣息,才能驅散潛意識裡莫名的不安全感。

然而丈夫好似並不想與她親近。

即便被她挽留,還是執著得要起身。

“老公!”

她如常嬌嗔。

不安分的手直往一個熟悉的地帶深入。

身旁的人顯然嚇得一個激靈,一把抓起她的手,抽離了他差點被拔開的褲子。

迅速與她隔開了距離。

“楊、楊寶珍!”

丈夫今天怎麼一驚一乍的。

楊寶珍這麼想。

漸漸睜開的眼睛聚焦到一張熟悉的臉。

熟悉而又沒有那麼熟悉的臉。

骨骼的走向相對沒有那麼硬挺,稍顯柔和。

少了分成熟的韻味,多了分稚嫩的氣息。

身上的肌肉不再飽滿,顯得整體的骨架子都縮水了一圈。

年輕。

對。

丈夫好像變年輕了。

就像回到了他們相識的高中時期……

高中時期!

倏地一下,楊寶珍睜大了眼。

所有思緒回籠。

她終於解釋得通那潛意識裡那不安全感來自於哪裡。

來自於現在就是二人的高中時期。

來自於現在他還不是她丈夫!

“哎呀……”

楊寶珍尷尬的笑了笑:

“得起床了得起床了。”

說著,彈跳起身,帶著一陣疾風鑽入了衛生間。

破了洞的窗簾漏進了一束天光。

天光剛好照在少年半面完好的側臉。

少年像個雕塑,坐在床上再沒了動作。

只見那耳根的薄紅還在往深了染,好似就快要滲出血來。

秦免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剛剛。

叫他甚麼?

——

外婆送入手術室後。

楊寶珍與秦免坐在了家屬等候區的長椅上。

久久的沉默讓二人的氣氛瀰漫著些許尷尬的氣息。

楊寶珍還在想。

想早上與秦免的片刻親近與那一聲“老公”,到底是夢裡的情景還是確有發生的事情。

“楊寶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秦免的聲音。

楊寶珍脖子頓了頓,心虛地側首望向他。

帽簷下的眼睛在觸及她的視線時迅速逃離一側。

少年微微偏首,高挺的鼻樑落下一襲界線明銳的陰影。

他的模樣顯然有些猶豫,她能意識到他正在塑起幾分輕快,試圖讓聊說顯得沒有那麼拘謹。

“樂樂是甚麼?”

楊寶珍神色呆滯,大腦其實在瘋狂旋轉,都快轉得冒出煙來。

她萬萬沒想到秦免會問出這個問題。

樂樂是甚麼。

總不能說樂樂是他未來女兒的名字吧?

見楊寶珍遲遲不說話,秦免解釋道:

“總聽你說起樂樂,像是個名字。”

那是一個上午,陽光溫和。

獨立母嬰病房裡響起了楊寶珍中氣十足的歡悅聲:

“我決定了,就叫楊寶樂!”

楊寶珍穿著病號服,腮幫子裡的食物還沒吞乾淨,說起話來口齒不清。

秦免拿著勺子沒再往她嘴邊伸去。

他笑意溫和,與那初出的陽光融為一體:

“這和你的名字很像呢。”

楊寶珍很是得意,鼻子翹上了天:

“你猜這個名字有何淵源?”

“甚麼淵源?”

秦免自然接過她的話,真就認真發問。

“小時候我總一個人生活。小孩子膽子小,夜裡怕黑,我就給自己虛構了一個陪伴我的朋友,給她取名楊寶樂。”

她平淡地回憶著從前,神色中尋不出甚麼波瀾。

就像聊說起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平時我叫她樂樂,經常自言自語跟她對話。有了她的陪伴我才敢獨自面對狂風暴雨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漸漸的,就變得甚麼都不怕了。”

看她吞嚥下口腔裡的食物後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秦免舀起一勺粥,仔細吹散開熱氣,用唇邊試好了溫度才往楊寶珍口裡喂。

他望著她,目光裡露出一絲疼惜。

淡淡的,又立馬被溫柔的笑意掩蓋了去:

“以後,我和樂樂會永遠在你身邊。”

小小的嬰兒床裡發出了新生兒的嗚咽。

楊寶珍搶過秦免手中的碗勺,催促道:

“你快去看看!”

秦免急忙起身,來到了嬰兒床旁。

他瞥了一眼桌臺上的白色手套,遲疑了片刻。

只聽女兒的哭聲漸起,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匆匆消毒了那雙滿是燒傷的手後,彎身抱起了孩子。

紅彤彤的肉糰子還皺皺巴巴,捧在他懷裡小小一個。

秦免小心翼翼遵照著最標準的姿勢,輕柔安撫。

小人兒乖得很,不過一會兒就沒了哭聲。

楊寶珍看著那擔驚受怕的新手爸爸很是好笑。

看著看著。

她的眼眶被烘得溫熱。

陽光將男人的髮絲染上了一層金白色。

他眸中波光微動,系出了一縷縷對於這世間的萬千眷戀。

“樂樂。”

她聽到。

他好似在哽咽:

“我是你的爸爸。”

想到這。

楊寶珍鼻子一酸。

回憶裡斥滿眼底的暖陽被現實澆滅,餘光所觸只剩下醫院走廊裡冰冷的白。

懷抱著女兒的秦免變成了長椅上與她相隔而坐的秦免。

她吸了吸溼潤的鼻腔。

裝作一副平淡的模樣,回應著他的疑問:

“秘密。”

甚至還用俏皮的壞笑掩蓋方才陷入回憶時情緒的跌宕:

“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時。

遠處的躁動越來越近。

凌亂腳步伴隨著轉運床滾輪的轉響也蓋不去痛苦的呻吟。

醫務人員推著床,家屬緊跟在一旁抹著眼淚心急如焚。

移動床上躺著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他的衣褲被剪開,露出了赤紅的面板。

孩子身上多數外皮燒焦脫落,他僵直了身體動也不敢動。

只有大張的嘴巴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大群人圍著危機關頭的孩子從道路走過,向更遠處的走廊深處奔去。

那聲響引得了不少路人注目,有的投以憐憫,有的面露恐慌。

楊寶珍不敢看,連聽到那孩子的哭喊心裡都不是滋味。

這是為人母后被強行加強的共情能力,讓她很容易就聯想到樂樂身上。

“秦免。”

她想叫他一起出去買個吃喝填肚子。

當她轉過頭望向他時,她才發覺。

他的目光一直緊鎖在人群消失的走廊盡頭,心繫在那場過經於眼前的慘痛之上。

帽簷下,扭曲的面板盤纏在一側眼眶四周,包圍著那看似平靜的眸。

可那雙戴著手套的手,正相握著越攥越緊。

白色的手套被擰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坐近了他,將手覆在他的腕間,

想用觸碰去喚回他幾近沉溺的意識。

她當然知道他在想甚麼。

她害怕。

她害怕他陷入自傷的漩渦裡無法自拔。

這是他心頭根深蒂固的刺。

即便他早已習慣用平靜掩蓋,裝作毫不在乎的模樣。

她都知道。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的傷。

包豪斯風格的床頭燈亮起時。

照亮了床頭櫃上一雙白色的手套。

“秦免,我不在意,我一點都不在意。”

楊寶珍穿著真絲睡衣,跨坐在秦免身上。

貼身的垂墜材質勾勒出她性感的身型,一頭濃密的長髮披肩,略顯散亂。

“關燈……”

秦免睡衣開敞,露出了汗淋淋的充鼓胸肌。

他慌亂地向床頭燈開關伸去手,卻中途被楊寶珍按了下去。

他偏側過頭,不敢看她。

像是在刻意掩飾過自己的半面傷痕,不願被她所見。

她捧起他的臉,迫使他與她對視:

“我想看看你。”

多年來,他將心裡的潰口粉飾太平,卻始終難以直視潛意識裡的自怯。

在意與不在意,已經不是她說的算了。

秦免無措地垂眸,將慌張抒寫為卑微。

生怕從她眼裡挑出一絲絲嫌惡的顏色。

哪怕一絲絲,就足以將他擊潰的顏色。

“關燈。”

他怯懦了,低聲懇求她:

“關燈,好不好?”

酸澀湧過肺腑,楊寶珍不忍心了。

還是傾身關去了燈。

讓中斷纏綿的二人重新陷入了黑暗裡。

“沒關係的秦免。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就說出來。”

她輕輕悄悄在他的唇間落下一個吻。

而後,繼續說道:

“告訴我,也告訴你自己。”

在意與不在意。

是從哪一個節點開始變得異常明晰?

是從他戴上手套與帽子。

再不敢離身的時候。

在此之前呢?

是甚麼讓他決定將自己包裹起來?

是年幼的女孩滿臉驚恐地望著他。

恐懼中盡是嫌棄:

“好可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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