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老公】
鬧鐘鈴響打斷了美夢。
瞌睡正濃哪有起床的道理?
楊寶珍從被子裡伸出手,摸索著床頭櫃上的手機。
連看都不必看,肌肉慣性操縱著手指關閉了正在震動的鬧鈴。
重新鑽回被窩時,她恢復了原本的姿勢。
她緊緊環過丈夫的腰,將頭拱入丈夫的胸懷,直往他身上貼。
耳畔的心跳聲由緩變快,有些擾耳。
她甚至聽到丈夫深深吞嚥的聲音從她發頂傳來。
男人拂動起她額前碎髮的鼻息卻愈發滾燙。他僵止著不敢動,連呼吸都控制著起伏。
她本縱容安寧重塑起瞌睡。
好不易再次陷入美夢時,被她摟抱著的男人突然想掙脫起身。
“再睡一會兒嘛!”
她不光不撒手,還摟緊了些。
翹起的嘴巴不住嘟囔著:
“你別盯著樂樂刷牙了,她自己可以的。你再陪我睡一下嘛……”
女兒的蛀牙問題丈夫當做了天大的事。
每天都要早早起來給孩子刷牙時計時。
要楊寶珍說,孩子牙都沒換呢,沒必要那麼小題大做。
可丈夫很是固執,為女兒養成良好的刷牙習慣而每日堅持。
也罷了。
畢竟平日丈夫帶孩子的時間比自己多。
她更尊重丈夫的教育理念。
只是眼下她很想跟丈夫在暖和的被窩裡溫存久一點。
只有跟他相擁,攝取著他的氣息,才能驅散潛意識裡莫名的不安全感。
然而丈夫好似並不想與她親近。
即便被她挽留,還是執著得要起身。
“老公!”
她如常嬌嗔。
不安分的手直往一個熟悉的地帶深入。
身旁的人顯然嚇得一個激靈,一把抓起她的手,抽離了他差點被拔開的褲子。
迅速與她隔開了距離。
“楊、楊寶珍!”
丈夫今天怎麼一驚一乍的。
楊寶珍這麼想。
漸漸睜開的眼睛聚焦到一張熟悉的臉。
熟悉而又沒有那麼熟悉的臉。
骨骼的走向相對沒有那麼硬挺,稍顯柔和。
少了分成熟的韻味,多了分稚嫩的氣息。
身上的肌肉不再飽滿,顯得整體的骨架子都縮水了一圈。
年輕。
對。
丈夫好像變年輕了。
就像回到了他們相識的高中時期……
高中時期!
倏地一下,楊寶珍睜大了眼。
所有思緒回籠。
她終於解釋得通那潛意識裡那不安全感來自於哪裡。
來自於現在就是二人的高中時期。
來自於現在他還不是她丈夫!
“哎呀……”
楊寶珍尷尬的笑了笑:
“得起床了得起床了。”
說著,彈跳起身,帶著一陣疾風鑽入了衛生間。
破了洞的窗簾漏進了一束天光。
天光剛好照在少年半面完好的側臉。
少年像個雕塑,坐在床上再沒了動作。
只見那耳根的薄紅還在往深了染,好似就快要滲出血來。
秦免在懷疑自己的耳朵……
她剛剛。
叫他甚麼?
——
外婆送入手術室後。
楊寶珍與秦免坐在了家屬等候區的長椅上。
久久的沉默讓二人的氣氛瀰漫著些許尷尬的氣息。
楊寶珍還在想。
想早上與秦免的片刻親近與那一聲“老公”,到底是夢裡的情景還是確有發生的事情。
“楊寶珍。”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秦免的聲音。
楊寶珍脖子頓了頓,心虛地側首望向他。
帽簷下的眼睛在觸及她的視線時迅速逃離一側。
少年微微偏首,高挺的鼻樑落下一襲界線明銳的陰影。
他的模樣顯然有些猶豫,她能意識到他正在塑起幾分輕快,試圖讓聊說顯得沒有那麼拘謹。
“樂樂是甚麼?”
楊寶珍神色呆滯,大腦其實在瘋狂旋轉,都快轉得冒出煙來。
她萬萬沒想到秦免會問出這個問題。
樂樂是甚麼。
總不能說樂樂是他未來女兒的名字吧?
見楊寶珍遲遲不說話,秦免解釋道:
“總聽你說起樂樂,像是個名字。”
那是一個上午,陽光溫和。
獨立母嬰病房裡響起了楊寶珍中氣十足的歡悅聲:
“我決定了,就叫楊寶樂!”
楊寶珍穿著病號服,腮幫子裡的食物還沒吞乾淨,說起話來口齒不清。
秦免拿著勺子沒再往她嘴邊伸去。
他笑意溫和,與那初出的陽光融為一體:
“這和你的名字很像呢。”
楊寶珍很是得意,鼻子翹上了天:
“你猜這個名字有何淵源?”
“甚麼淵源?”
秦免自然接過她的話,真就認真發問。
“小時候我總一個人生活。小孩子膽子小,夜裡怕黑,我就給自己虛構了一個陪伴我的朋友,給她取名楊寶樂。”
她平淡地回憶著從前,神色中尋不出甚麼波瀾。
就像聊說起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平時我叫她樂樂,經常自言自語跟她對話。有了她的陪伴我才敢獨自面對狂風暴雨和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漸漸的,就變得甚麼都不怕了。”
看她吞嚥下口腔裡的食物後下意識地張開了嘴。
秦免舀起一勺粥,仔細吹散開熱氣,用唇邊試好了溫度才往楊寶珍口裡喂。
他望著她,目光裡露出一絲疼惜。
淡淡的,又立馬被溫柔的笑意掩蓋了去:
“以後,我和樂樂會永遠在你身邊。”
小小的嬰兒床裡發出了新生兒的嗚咽。
楊寶珍搶過秦免手中的碗勺,催促道:
“你快去看看!”
秦免急忙起身,來到了嬰兒床旁。
他瞥了一眼桌臺上的白色手套,遲疑了片刻。
只聽女兒的哭聲漸起,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匆匆消毒了那雙滿是燒傷的手後,彎身抱起了孩子。
紅彤彤的肉糰子還皺皺巴巴,捧在他懷裡小小一個。
秦免小心翼翼遵照著最標準的姿勢,輕柔安撫。
小人兒乖得很,不過一會兒就沒了哭聲。
楊寶珍看著那擔驚受怕的新手爸爸很是好笑。
看著看著。
她的眼眶被烘得溫熱。
陽光將男人的髮絲染上了一層金白色。
他眸中波光微動,系出了一縷縷對於這世間的萬千眷戀。
“樂樂。”
她聽到。
他好似在哽咽:
“我是你的爸爸。”
想到這。
楊寶珍鼻子一酸。
回憶裡斥滿眼底的暖陽被現實澆滅,餘光所觸只剩下醫院走廊裡冰冷的白。
懷抱著女兒的秦免變成了長椅上與她相隔而坐的秦免。
她吸了吸溼潤的鼻腔。
裝作一副平淡的模樣,回應著他的疑問:
“秘密。”
甚至還用俏皮的壞笑掩蓋方才陷入回憶時情緒的跌宕:
“以後你就知道了!”
這時。
遠處的躁動越來越近。
凌亂腳步伴隨著轉運床滾輪的轉響也蓋不去痛苦的呻吟。
醫務人員推著床,家屬緊跟在一旁抹著眼淚心急如焚。
移動床上躺著的是一個半大的孩子。
他的衣褲被剪開,露出了赤紅的面板。
孩子身上多數外皮燒焦脫落,他僵直了身體動也不敢動。
只有大張的嘴巴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一大群人圍著危機關頭的孩子從道路走過,向更遠處的走廊深處奔去。
那聲響引得了不少路人注目,有的投以憐憫,有的面露恐慌。
楊寶珍不敢看,連聽到那孩子的哭喊心裡都不是滋味。
這是為人母后被強行加強的共情能力,讓她很容易就聯想到樂樂身上。
“秦免。”
她想叫他一起出去買個吃喝填肚子。
當她轉過頭望向他時,她才發覺。
他的目光一直緊鎖在人群消失的走廊盡頭,心繫在那場過經於眼前的慘痛之上。
帽簷下,扭曲的面板盤纏在一側眼眶四周,包圍著那看似平靜的眸。
可那雙戴著手套的手,正相握著越攥越緊。
白色的手套被擰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坐近了他,將手覆在他的腕間,
想用觸碰去喚回他幾近沉溺的意識。
她當然知道他在想甚麼。
她害怕。
她害怕他陷入自傷的漩渦裡無法自拔。
這是他心頭根深蒂固的刺。
即便他早已習慣用平靜掩蓋,裝作毫不在乎的模樣。
她都知道。
這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的傷。
包豪斯風格的床頭燈亮起時。
照亮了床頭櫃上一雙白色的手套。
“秦免,我不在意,我一點都不在意。”
楊寶珍穿著真絲睡衣,跨坐在秦免身上。
貼身的垂墜材質勾勒出她性感的身型,一頭濃密的長髮披肩,略顯散亂。
“關燈……”
秦免睡衣開敞,露出了汗淋淋的充鼓胸肌。
他慌亂地向床頭燈開關伸去手,卻中途被楊寶珍按了下去。
他偏側過頭,不敢看她。
像是在刻意掩飾過自己的半面傷痕,不願被她所見。
她捧起他的臉,迫使他與她對視:
“我想看看你。”
多年來,他將心裡的潰口粉飾太平,卻始終難以直視潛意識裡的自怯。
在意與不在意,已經不是她說的算了。
秦免無措地垂眸,將慌張抒寫為卑微。
生怕從她眼裡挑出一絲絲嫌惡的顏色。
哪怕一絲絲,就足以將他擊潰的顏色。
“關燈。”
他怯懦了,低聲懇求她:
“關燈,好不好?”
酸澀湧過肺腑,楊寶珍不忍心了。
還是傾身關去了燈。
讓中斷纏綿的二人重新陷入了黑暗裡。
“沒關係的秦免。如果你真的很在意,就說出來。”
她輕輕悄悄在他的唇間落下一個吻。
而後,繼續說道:
“告訴我,也告訴你自己。”
在意與不在意。
是從哪一個節點開始變得異常明晰?
是從他戴上手套與帽子。
再不敢離身的時候。
在此之前呢?
是甚麼讓他決定將自己包裹起來?
是年幼的女孩滿臉驚恐地望著他。
恐懼中盡是嫌棄:
“好可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