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公益組織】
“林、潭、交、界、護、衛、隊……”
張夢望著貼在廢棄倉房門前,用幾張A4紙寫下的幾個大字。
她撓著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這甚麼玩意兒啊?”
陸陸續續而來的人帶著嬉笑粗口和推搡,很快填滿了廢棄倉房本就不多的空地。
細胳膊細腿的少年少女沒個正形,穿著廉價緊身衣褲站得七歪八扭。
原本一片嘈雜聲在楊寶珍走來時漸漸壓低,幾近消失。
只剩下寥寥壓抑的咳嗽和不安的挪步聲。
楊寶珍抱著一個筆記本,步伐沉穩地走到了眾人前方一塊稍微乾淨些的空地中央。
她昂首傲立在眾人前:
“我將新成立一個組織——林潭交界護衛隊。”
“噗嗤——”
站在前排的林娜第一個笑出聲。
塗得鮮紅的嘴唇撇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
“甚麼鬼名字那麼難聽,一點都不霸氣。”
她故意拉長了調子,立刻引來身後幾個親信的應和:
“就是!”
“接下來是護衛隊員必須遵守的條律。”
絲毫不在意那些刺耳的聲音,楊寶珍捧著筆記本翻開一頁,目光落在字跡上宣聲念道:
“一、守護林潭交界口的和平僅能對抗惡勢力組織,隊員不得對非社會組織的普通人施行暴力與脅迫。”
“惡勢力……我們算惡勢力嗎?”
張夢眨巴著無辜的眼睛指了指自己。
“二、不得向他人索要財物,不得偷盜與搶劫。”
“啊?”人群裡炸開了一個尖銳的聲音:“那保護費怎麼收?”
他的話瞬間引起了一片共鳴,不滿的低語湧動起來。
“三、”
楊寶珍捏了捏鼻子皺緊了眉頭,抬頭望向煙霧繚繞的眾人之中:
“隊員不得在我面前嚼檳榔和抽菸。”
靜默維持了最後幾秒。
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一片譁然。
“寶姐!您這啥意思啊。”
“就是啊,龍霸幫能在這片地界站穩腳,靠的就是拳頭硬、夠狠!不讓用武力我們拿甚麼鎮場子啊?”
“對啊!不用暴力脅迫那我們保護費靠甚麼收啊?”
聲浪中你一言我一語。人群激動地向前湧,七嘴八舌唾沫橫飛。
人們爭前恐後發出疑問提起抗議,顯然對楊寶珍的決策極為不滿。
“啪!”
一聲拍響,筆記本被楊寶珍猛然合上。
為首的少女鎮定自若,拔高聲調回應道:
“林潭護衛隊是平定暴亂的公益組織,要甚麼保護費?”
“公益組織?”
林娜從人群中擠出來,直接站在楊寶珍身前,像是代表眾人質問道:
“沒錢沒好處,我們當菩薩啊?!”
“我可沒逼你們留下來。”
淡然回視著林娜的滿腔怒意,楊寶珍揚了揚下巴,指向倉門:
“規矩我都說了,門就在那邊,要走的隨時都能走。”
楊寶珍犟得很,性子又硬,決定的事情說一不二。
林娜早有體會。
眼見著這一堆不著邊際的話不似胡言亂語,林娜也不願給這位“大姐頭”面子了:
“楊寶珍,你有病啊。”
她環著臂冷笑一聲。
用直呼其名不再尊稱一聲“寶姐”來明擺出自己的立場:
“從不久前我就看你不對勁,有病治病,別在我們面前發癲。還公益組織護衛隊,真是笑掉別人大牙!”
然而,從來狠戾的大姐頭聽了這些話,不僅不見半分氣惱。
反而勾起了唇角:
“你就當我癲了唄。”
笑意沒有在她臉上逗留太久,肅氣橫生在她面向眾人的那一刻: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組織裡也有組織的紀律。我楊寶珍自願守護林潭交界口的和平,不求回報。願意跟著我的,我罩著。不願意跟著我的,我也不強求,你們再尋別的好去處。只是如果以後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威脅到了學校學生與普通人,就別怪我不顧及往日情分,打人的時候下死手。”
眾人面面相覷。
有怨怒有哀嘆也有遲疑。
最先挑起頭的林娜依舊充當著引領者的角色。
她怒罵一聲後轉身就走:
“我們走!”
她招了招手,示意召集那些願意跟隨她的人:
“別跟這個癲婆子在這裡玩過家家。”
林娜的親信不帶猶豫緊隨其後。
剩餘的人糾結之下滿面為難。
幾個原本就搖擺不定的人,看了看楊寶珍決絕的模樣,又看了看林娜即將走出門的背影,終於一咬牙追了上去。
這像是一個訊號。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挪動腳步,斬斷留戀跟隨林娜而去。
一個集體漸漸一分為二。
零星幾人的瓦解漸漸擴大,演變為人潮向倉門外湧。
倉房外,跟在林娜身邊的小弟忍不住一步三回頭。
他緊著腳步湊近了林娜的耳畔,顯然不願接受眼下的割席:
“林姐,我們真的要和寶姐分道揚鑣啊?”
“對啊……畢竟寶姐是封哥的女人,所以那麼多幫派才多有忌憚不敢對龍霸幫太過分……”
另一個小弟追趕著林娜的腳步,說起話來氣喘吁吁。
“封哥。”
林娜念出了那個名字。
不屑地冷哼一聲:
“封哥出不出得來都還不知道呢。”
“沒了啊!”
空蕩蕩的倉房裡響起了張夢高呼的迴音:
“一個都不剩啊!”
張夢拽著楊寶珍的胳膊,心急如焚:
“寶姐,這該怎麼辦啊!人全沒了!”
龍霸幫瓦解了。
手底下的姐妹弟兄都走光了。
眼前的大姐頭卻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平淡模樣。
不僅如此,她竟還笑得出來,點著下巴問道:
“你們倆呢?”
“我自然是一百個願意,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張夢堅定不移。
“雖然我不理解你為甚麼這麼做,但是我也別無選擇。”
李薇薇聳了聳肩,擺手道。
楊寶珍一展雙臂勾過二人的脖頸,三個少女緊緊挨在一起。
激昂爬滿了她的臉,她笑聲爽朗:
“林潭護衛隊正式成立!現有隊友三名!隊長楊寶珍!副隊長李薇薇!副隊長張夢!”
“傻不傻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任命儀式”,李薇薇滿面嫌棄。她哭笑不得的翻了個白眼,卻又不知不覺被張夢的傻笑感染,無奈笑出了聲。
少女們的歡笑中,楊寶珍凝出了認真的神情:
“薇薇,夢啊。你們有沒有想過未來啊。”
“走一步看一步咯。”
對於這個話題,李薇薇並無所謂。
“跟著寶姐混,我們必須有美好的未來!”
張夢傻笑還掛在臉上,將樂觀主義進行到底。
少女靠著好友的腦袋,眼睛裡閃動出了一個十幾歲孩子不應該會有的滄桑:
“在這個小小的鄉鎮社會里混日子,稱王稱霸的,有甚麼用呢?以後除了那些灰色產業和違法勾當,還能做甚麼呢?混不出頭的靠偷盜搶劫度日,混出頭的盆滿缽滿,最後鋃鐺入獄。即便幡然醒悟洗心革面了,很多東西都沒有回頭路了,只剩下悔不當初。”
“寶姐,你真的變得有些奇怪。”李薇薇覺得不對勁。
“我也覺得,你怎麼了?你說起話來怎麼跟我媽一樣……”張夢也察覺到了。
意識到自己為人母后的說教態度,楊寶珍晃了晃腦袋。
與其語重心長,不如做好一個“大姐頭”的領頭作用。
她重拾起匪氣的邪笑,霸氣道:
“只要你們跟著我,我保證給你們一個美好的未來,你們願意相信我嗎!”
兩個女孩下定了決心。
異口同聲的吶喊震響了整個廢棄倉房:
“願意!”
——
秦免回到家時,炊煙已經升起。
堂屋小小的木桌子上,擺著五副碗筷。
“免崽哎!”
外婆從裡屋走來。
一邊脫著袖套,笑得合不攏嘴:
“你幾個同學來找你玩啦!”
“同學?”
秦免疑著眼。
還沒來得及琢磨,便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秦免!”
從裡屋竄出來的少女像只兔子。
一蹦一跳甩起身後的馬尾辮來到他身前。
她仰首望著他。
眼睛裡閃爍著無數爛漫星辰,光彩耀目:
“我來找你幫我補課了!”
這個畏懼的距離從來會讓他不適。
他會驚慌躲閃,匆忙後退。
可今日不知怎麼的,雙腳像被甚麼束在原地。
他一動不動。
就這麼垂眸望著她的雙眼。
少女身後閃現出來的兩個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讓他得以從深陷的泥潭裡抽身。
那一胖一瘦的女孩他眼熟。
楊寶珍欺凌他時,這二人總會跟隨其後。
有時候還會幫著楊寶珍對他動手。
防備倏然豎在他的眸中。
落在他腕間的溫度讓他一怔。
防備瓦解得突然,他驚睜著眼,望著她牽在他腕上的手。
“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
她伸出三隻手指,笑臉央求:
“不如教三個吧?”
她慣會得寸進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