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聚眾鬥毆】
和秦免約會時,他從來都是提前到。
炎時烈日當頭,手提冰鎮飲料的男人身著淺色襯衫站在樹蔭下。
陽光漏過樹冠的縫隙,搖曳的金黃印滿了他遍身。
小雨淅淅瀝瀝,男人持著透明雨傘陷在雨色中。
細細密密的水滴砸在傘面又四濺開來,雨水打溼了他的衣袖流連於他的髮梢。
天寒不見雪,長款呢子大衣襯得那挺拔的男人氣質出眾,只是他脖子上圍著的毛線圍巾略顯粗糙。
當他側首間,他發現了她的到來。
即便帶著口罩,她也能看出他在笑。
他會迎著她走來。
牽起她的手捂在手心裡暖和。
然後用最溫柔的聲音喚她:
“寶寶。”
他等待著她的身影在腦海中一幕幕交疊。
隨著意識從回憶裡抽出而倏然落幕。
只留下無邊黑暗。
石頭橋盡是經年累月的陳痕。
野草好勝心極強,爭先恐後從石頭縫裡往外冒。
現在是早晨七點過了十分鐘。
楊寶珍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來得那麼早。
此時,她正坐在貼有“張姐包子鋪”幾個大字的電瓶車上,前傾著身趴在車頭。
這個姿勢維持得太久還是讓人腰痠背痛,她索性直起身,齜牙咧嘴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為甚麼來這麼早?
歸根結底還是昨天晚上怎麼都睡不著。
不到六點她就起床站在衣櫃前悶頭沉思,糾結穿哪一件好。
活脫脫就像一個初春少女!
老夫老妻這個形容還是過了,但怎麼說兩個人孩子都生了同床共枕那麼些年。
到如今一切莫名重來,面對著稚氣未褪又對她無比生疏的“丈夫”,反倒是讓她重拾了臉紅心跳。
楊寶珍照著電瓶車開裂的後視鏡,不停撩動著鬢髮,企圖將髮型調整到最佳狀態。
撩著撩著,撩著撩著。
她從鏡子裡看到身後不遠處一個身影正向自己奔跑而來。
“寶姐!寶姐!”
張夢頭髮跑成了雞窩,氣喘吁吁滿頭大汗來到楊寶珍身邊:
“不好了寶姐!”
張夢拖著瘸腿滿身灰,臉頰上還布著細微擦傷。
明明前一天找她借電瓶車時還好好的,怎麼狼狽成了這副模樣。
楊寶珍緊忙跳下車迎了上去:
“這是怎麼了?!”
“寶姐!滅世幫的人拿著傢伙來搞我們了!”
清晨街道。
高矮不一的自建房一樓紛紛升起了卷門,準備開門做生意。
挑著擔子拖著板車的阿叔阿奶在路過一大群手拿長棍的小年輕時眼都不帶抬。
司空見慣的與他們擦身而過。
林娜側頭吐了口血唾沫,高高仰起下巴。
眼神光裡帶著一股狠勁:
“林潭交界口是老早定下的,你敢跨過來老子跟你拼命!”
她攥著手腕一樣粗的木頭棍子一步不肯退。
身後所剩無幾的三三兩兩姐妹兄弟橫七豎八灰頭土臉,望著對面烏泱泱的一大群人,他們無一不露出懼色。
“林潭交界口是我們和龍霸幫定下的,龍霸幫呢?龍霸幫哪兒去了?”
當頭笑得最欠揍的是滅世幫幫主覃宏祖。
本就細小的眼睛被鍋蓋頭擋住了大半,細瘦的身型還專門穿著緊身褲。
像一隻被炭烤的竹節蟲。
狂笑過後他用黢黑的大拇指擰了擰鼻子,一臉賤樣還搖頭晃腦做起了鬼臉:
“龍霸幫都沒了,她楊寶珍會管你們死活?”
一個磚頭砸來時覃宏祖嚇了一跳。
還好他反應快,不然指定能把鼻樑砸扁。
正當他擠著眉頭露出兇狠模樣投去怒視時。
神情隨著來的人而驟變。
圍上來的人群將他們封得密不透風。
四周高漲的氣焰向兩邊退開了一道口。
只見。
一輛印著“張姐包子鋪”的電瓶車停在了眼前。
從電瓶車上跨下的少女行步帶風。
碾在沙土地上的走動聲是極具威脅的奏響。
她抬手握著身後的黑色長髮。
皮筋一圈一圈將其紮成了高高的馬尾。
“我的時間不多。”
她捲起衣袖,目色輕然:
“速戰速決。”
這“決”字都還沒從她口中唸完。
一個猛拳正正砸在了覃宏祖的鼻樑上。
沒被磚頭砸扁的鼻樑此時被拳頭砸扁了。
“哎喲——”
覃宏祖捂著鼻子往後踉蹌了幾步。
幾個小弟遲疑了片刻,便想一擁而上從楊寶珍下手。
可楊寶珍手下的姐妹弟兄哪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見他們抬腳的那一刻,就撲上去與其扭打了起來。
“我本來已經下定決心再不動手的,告別用武力解決問題一直是我堅持的信念。”
少女扭了扭側頸,相握的拳頭骨節嗑嗑作響。
盯著竹節蟲的眼睛裡滿是無奈,跟多委屈似的:
“你為甚麼逼我呀?”
這一巴掌扇在覃宏祖臉上險些讓他側身傾倒下去。
頭還發昏呢,又一狠踢踹得他四腳朝天。
兩旁的小弟看不過眼,爬著過來要和楊寶珍鬥。
不過是左肘一擊,右膝一頂。
兩個細胳膊細腿的瘦小夥眼見著倒在地上痛苦不堪。
剛剛還無比囂張的滅世幫眾人如今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痛苦哀嚎。
“還來嗎。”
少女拍打著身上的灰塵,煩躁不已:
“我趕時間。”
覃宏祖不服。
臉上每一個毛孔都寫著倔強。
只是身體太過於誠實,正拼了命的往後挪。
一隻腳碾在了他的腳踝,讓他退無可退。
覃宏祖吃疼得仰視著身前的少女。
初陽剛剛升起,背光將她的臉留在了陰影裡。
帶有狠戾的美貌在她震懾的中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要有我楊寶珍在的一天,誰都別想踏過林潭交界口。”
滅世幫在龍霸幫一群姐妹弟兄們的叫罵中走得狼狽。
看了眼時間已經即將九點,楊寶珍半點都不敢耽擱,立馬騎上了電瓶車。
剛要扭動把手上的油門,卻見所有人圍在了她身邊。
“寶姐!龍霸幫要是不在了,林潭交界口會被踩爛的!”
張夢拽著她的衣角,不讓她走。
“是啊寶姐,盯著我們這片的可不止滅世幫。龍霸幫要是散了,多少人要過來欺負!”
李薇薇攔在電瓶車前,眉間凝重,
“是我不如你,要是我有能力,也不會開口挽留你。”
林娜傲然中鑽出了一分無奈,難得放低姿態。
緊接著。
所有人你一句我一句,盡是挽留。
解散龍霸幫意在不集眾人之勢惹事生非,沾上那些“社會”上的東西。
倒是沒有多餘去考量現在的處境。
她以為龍霸幫沒了,存在於學校以及周邊的黑惡勢力威脅就沒了。
可她想錯了。
舊的威脅湮滅了,新的威脅將一擁而上蠶食著塊無主之地。
龍霸幫的存在是在維繫某種平衡,抵禦外來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牛鬼蛇神。
“龍霸幫散了就是散了,沒了就是沒了,以後也不會再有。”
楊寶珍言出決絕。
然而一線轉折隨著她的微笑道出:
“但我不介意成立一個新的組織,保衛林潭交界口的和平。”
電瓶車飛馳而來停在了上水橋頭。
車都沒停穩,楊寶珍匆匆一躍而下四處尋覓著。
淺河打著水花流過橋洞。
石橋從頭到尾空空蕩蕩。
遲到了整整一個多小時,秦免果然已經回去了。
還是,他根本沒有來過?
她抬著臂膀用衣袖狠狠擦了擦鬢邊的汗珠子。
眼睛裡盡是委屈。
“在找甚麼呢。”
一個熟悉的聲音點燃了她內心險些澆滅的焰火。
她順著那個聲音的方向側過首,馬尾辮甩在身後落在她的一側肩膀。
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點綴著無數希冀的光閃。
橋下石子灘邊。
少年身著校服身型修長。
戴在頭上的鴨舌帽遮住了天光,也遮住了繞在他額間與眼周的燒傷。
他仰首望著橋上的她。
與萬萬千千她腦海中一幕幕等候的身影相重疊。
最終合為一體。
成為了她愛的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