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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 豆腐圓子

2026-04-29 作者:閻崇年間廷史司理事

【9. 豆腐圓子】

“免崽!來加點柴噢。”

外婆的喚喊聲打斷了他遲留在她臉上的視線。

秦免放下手中的豆腐圓子,倏然抽身往裡屋走去。

秦免剛進屋,外婆便拖著小步走了出來:

“寶珍啊,我來和你一起包圓子,來來來。”

佈滿皺紋的手乾裂出幾道深痕,外婆捏起豆腐泡,動作麻利而熟稔。

只是老者臉上歡喜的笑色不知為何漸漸淡去,凝出了幾分愁容:

“寶珍噢,你以後多來玩啊,免崽讀書以來都沒有朋友的。”

“好啊!”

她當然知道外婆心裡掛著甚麼鎖,她試圖用一把鑰匙,去為這個憂心忡忡的老者給予開解:

“秦免學習成績好,人也好,老師同學都很喜歡他的。只是他平時都把精力花在用功讀書上,所以同學們都不敢打擾他。”

“真的呀?”

外婆停下了動作,揚著眉頭不可置信。

“真的!”

楊寶珍頭點得和小雞啄米一樣。

“他總是帶著一身傷回家,書包又破了,衣服又爛了。我問他,他也不講,就說是自己弄的。我好擔憂噢,他在學校有沒有被欺負啊?”

“沒有、”

意為安撫的回應下意識脫口而出。

然而這兩個字嚼在嘴巴讓她萬分心虛:

“沒有……”

腦子裡不可控的回溯起曾時一幕幕畫面。

骨瘦如柴的老人坐倒在路邊,手裡緊緊攥著厚厚的廢棄紙皮。

她蜷縮著瑟瑟發抖,蒙著白霧的眼睛大張著,驚恐萬分。

終於。

她聽到了外孫跑來的聲音,激動撐起身:

“免崽!免崽!”

“外婆!”

氣喘吁吁之下,少年如釋重負。

“免崽,我不中用噢。路上摔了一跤啊,起不得身了。”

她知道,她在夜風中吹了多久,外孫就尋了多久。老者顧不得自己的疼痛,心裡牽掛著外孫的擔憂。

“沒事的,老了骨頭軟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就是拖累了你,找了我一晚上沒得歇。”

少年將殘破的書包背到身前,小心翼翼將她扶起,彎著身把她背在寬闊的背上。

老人忽然想到了甚麼,急匆匆道:

“紙皮!我的紙皮!”

“拿了的,外婆。”

少年箍緊了外婆的雙腿,拖著厚厚的紙皮向前邁步:

“我們回家。”

紙皮拖在地面,摩擦聲在夜色深處響了一路。

冷風過處,吹得人心口都發顫。

隱隱血腥味入鼻,起初她以為是錯覺。

直到環在外孫脖頸上的手沾上了粘稠,她才仔細往他頭上摸:

“免崽,你怎麼流血了啊?怎麼流血了?”

喘息間,淡然的聲音帶著笨拙笑意傳來:

“天黑沒注意,撞到了。沒事,不疼。”

“免崽,免崽啊。”

老者抽泣著,忍下了哭腔。

她撫摸著少年血淋淋的頭,又捂在少年臂膀上利刃劃裂的潰口:

“怎麼那麼多傷啊,免崽。”

她似乎知道少年所經歷的一切。

卻又不得不假作相信少年的話。

因為她深知,她就如一片枯葉,即將落入塵埃。

她無力,更無能。

老人的嗚咽聲與紙皮的拖響混淆在一起,隨著少年沉重的步伐越走越遠。

站在路邊的黃髮少女這才步步走出了陰影面,站在了微弱月光下。

剛剛經受她虐打的少年發了瘋似的在夜色中尋覓著。

她當然好奇跟了上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的親人。

第一次投身於他悲涼的處境裡,被牽動起心絃。

當抽回深思時。

脹圓的豆腐泡被她用肉沫填得撐破了一個洞。

楊寶珍趕緊將肉沫往外掏。

可破了就是破了。

掏出來又有甚麼用?

“免崽臉上的傷毀了樣貌,人人都怕。娃娃時,那些小豆子鬼沒下數壞得很,不做人事,處處針對他。”

老人的聲音鏗鏘有力,與記憶中孱弱的模樣形成了劇烈的對比。

也讓她被記憶鑿開的血口子得以撫平。

“現在啊學校裡的人躲著他避著他也好,總比欺負他要好。”

外婆心裡從來明清。

曾經,她明清秦免在學校裡遭受的苦難。

現在,她也明清楊寶珍善意謊言背後的真意。

“別人怕不怕他我不知道,反正我喜歡他。”

少女的坦言讓老者一怔。

同時愣止不動的,還有掩埋在裡屋門邊陰影下的少年。

胸膛一計悶響,撞得他心亂如麻。

詭異感建立的堅固的防備之下,這讓他極為不適。

並非是排斥,並非是厭惡。

而是固城牆上生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痕,在隱隱作痛又令人恐慌。

還來不及用手按住那裂痕,她的聲音再度響起:

“他在我心裡邊,就是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咔一聲微響。

他眼見著那裂痕從他指縫間越延越長。

蒸好的豆腐圓子楊寶珍吃了整整六個。

加上一碗碎肉湯粉,撐得她褲腰都緊得勒肚子。

外婆拉著她的手依依不捨,盛情邀請她下一次來家裡給她下圓子燙火鍋。

與外婆道別後,她打著飽嗝往夜路里走。

“楊寶珍。”

不冷不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楊寶珍一個轉身,馬尾辮甩在一側肩膀。

微光下。

修長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所見他眸中隱隱閃動的微弱光澤,正投向她的方向。

塑膠袋的微響從他手中傳來。

他抬起手,遞來了一袋沉甸甸的東西:

“外婆給你撿的土雞蛋。”

輕笑聲從她鼻腔中發出。

她也不客氣,一把接下了他遞來的雞蛋,捂在了懷裡。

然而她似是並不打算轉身就走,猶豫之下,她開口道:

“要不,你送我一程?”

對於她的命令,他從來沒有拒絕的餘地。

可這並不能稱之為命令的語氣甚至可以用請求兩個字來形容。

像面對多年的老友,卻又比朋友更多了分親近。

手電筒是從他外套口袋裡掏出來的。

原來他早就做好好了送她一程的準備。

壓抑下唇角剛要揚起的竊笑,她隨即跟了上去。

蟲鳴與蛙聲交錯響了一路。

移動的光圈映在地面,剛好能照到二人邁進的足尖。

她與他並身走在一起,離得有些遠。

剛與秦免結婚的時候他們剛剛同居住在一起。每天吃過晚飯,兩個人就會手牽著手在小區裡散步。

老式小區的路燈並不明亮,零零散散點綴在道路旁。

也就是藉著這一刻的昏暗,他會脫下遮在傷痕處的遮擋,像個平常人一樣與她坦然站在一起。

而現在。

她只能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手,努力回憶著他掌心的溫度。

思緒的遊離讓她慢了幾步。

她小跑著追趕了上去,悄悄縮短了二人的距離。

“你最近,是不是在流水席做工啊?”

她最先打破了二人一路維持的沉默:

“你別誤會,我不是要難為你。我是想告訴你,那邊的老闆會拖欠工錢,不久後就要跑路了。”

久久。

少年低沉的聲音才回應道:

“你怎麼知道。”

“我、”

她頓了頓,在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說辭。

只是找了一陣子,著實沒找到:

“我就是知道。那老闆成日賭錢,早就輸光了家底子,還欠了一屁股的債。你別在他那邊做事了。”

她並不能詳細記得過去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只能想起一些尤為深刻的記憶點。

比如李薇薇家丟失的牛崽其實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找到。許多年後,村裡瘸腿單身老漢用牛解決生理需求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李薇薇家才認出了那隻可憐的大黃牛是自己家曾經丟失的牛崽。

比如張夢家包子鋪撞進了輛大貨車,導致當時留在店裡的僱員當場死亡,因為賠償事宜鬧得店鋪倒閉。就是因為這件事情發生的時間剛好在她曾經最愛的明星生日當天,所以她記得最是清楚。

再比如。

秦免在流水席做工,被拖欠了工錢。

剛好那是一個體育考試前,剛好他的運動鞋被她燒爛。

導致他沒錢買新鞋而只能穿著厚實的勞保鞋參加考試。

也就是在那一次考試。

他破破爛爛的勞保鞋裡還被放上了圖釘,在考試結束後他的腳還在滲血……

楊寶珍不敢往下想。

她碎步上去攔在秦免身前,滿腔熱切:

“馬家村馬上收果了,按重量結賬,多幹多拿。你想去做不?”

冰冷的目色裡空無一物。

他對她仍有防備:

“馬家村要翻兩座山呢,太遠了,我趕不去。”

“有我呀!到時候我借一輛電馬,載你去。”

她才不管他是委婉的拒絕還是真有難處:

“就這麼說定了!週六早上八點,我在尚水橋頭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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