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罰
絲竹和春華對視一眼。
“我想留在東島……”絲竹低下頭,卻不自覺地看了身旁的嫋嫋一眼。
“哦……”唐梨點點頭,明白了。
“我也想留在這兒,我想跟戲班的大家把戲排起來,讓勾欄裡的戲臺重新變得熱鬧!”春華頓了頓又說,“等我想回去了,我再回去,好嗎?”
春華看著唐梨,語氣中帶著懇求,唐梨笑著拍了拍她的肩。
“你為東島做了這麼多,想留在這裡就留在這裡,等哪天你想回雲密,我隨時歡迎!”唐梨笑著轉向常歡說,“阿歡,她可是我的雲影,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放心吧,宗主!”常歡拍著胸脯說,“交給我了!”
“我一定會讓東島教坊司再次散發光彩。”餘音看著故人之子,不由得落了淚。
還有一個人唐梨必須得關心一下,雲七他傷得不輕,從戰鬥結束就一直在休養。
“宗主宗主,”雲七他哭喪著臉說,“珍兒說我可能會留疤……啊啊!我水潤的肌膚上怎麼能有疤痕?”
“看你這個狀態,我就放心了。”唐梨細心檢查了他的傷口說,“你呀,就是太愛漂亮。不過,我覺得這算是你的優點。”
“真的嗎?謝宗主!”
“等慶典結束,你先跟珍兒回長生谷。”唐梨掐了一下他委屈巴巴的小臉兒說,“去那裡住個把月,好好養傷,回來給我接著好好幹活!”
“啊啊,宗主,我一定好好幹!”
“養好傷,好好回到我身邊,繼續做雲家的家主,為我分憂解愁,跟我一起回憶——她。”唐梨頓了頓,還是有點肉麻的說了真心話,“雲七,以後陪在我身邊的,除了飛鷹,就只有你了……”
“我在!”
飛鷹從雲七的床底下滾出來,單膝跪地說:“宗主,我飛鷹對您那是一片忠心向明月,也可以為您分憂解難,為您赴湯蹈火!”
“好吧好吧,你們一起!”
唐梨無奈地笑了。
常歡順利繼承東島島主之位,趙綠卿一直懸在心裡的事兒也算是放下了。
“等慶典過後,回到雲密,學業可不能落下!”趙綠卿唸叨道,“宗主,雖然您很聰明,但您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放心吧!”唐梨無奈,只得摟著趙先生哄道,“我回去一定不亂跑了,安心學琴棋書畫,做全雲密最棒的才女,好不好?”
“您有這個心吶,我就放心啦!”趙綠卿被哄得開心起來,捋了捋自己的鬍子。
吉良的雲廷衛收拾完殘局,隊伍暫時駐紮在無涯城外。
唐梨溜溜達達地跑到吉良那裡去看他,吉良吃了一驚,連忙帶人給唐梨行禮。
“吉良,你這次可算是立了大功了!”唐梨拍拍他的肩膀說,“回頭咱們弟兄們論功行賞!”
“宗主說哪裡話?我們雲廷衛本就是屬於您的,您讓往東,我們不敢往西……”
“好啦好啦,你這傢伙也學得油嘴滑舌了!”唐梨突然認真起來,“吉良,以後我們雲廷衛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呢!”
吉良怔了怔,他不知道唐梨打算做甚麼,但他明白,面前年輕的宗主野心勃勃,想做的事情一定很多。
“宗主只管吩咐,吉良和雲廷衛的兄弟們萬死不辭!”
唐梨露出了微笑。
唐梨和常歡沒有問罪丞芳,她太可憐了。丞芳自己要求回長生谷做個藥奴,將來治病救人為父親贖罪,常歡答應了她。
至於丞非,他還活著。
常歡的繼位慶典開始了,浩大的慶典足足辦了兩天一夜,就這樣,舞樂吵鬧著,賓主盡歡,東島終於正式迎來了他們的新主人。
在喧囂的宴席上,唐梨下定了決心。
東島的水牢陰暗潮溼,陰森恐怖。之前只有犯下重罪的人才會被關在這裡,自從柏槐掌了權,時不時就扔一個看不順眼的人在這裡。十幾年間,這裡也多了不知多少冤魂。
柏槐死後,他手下的人都在清算當中,只是人數眾多,犯下的事情也多,清算起來也需要些時間。說來好笑,當初柏仁顧忌柏家一族數百人口,不想為了女兒濫殺無辜,但在柏槐掌權後,他擔心柏家的親屬為了島主之位謀害他,反倒自己動手將柏家的族人殺了個乾淨。
最後他和他的幾個兒子自相殘殺起來,也真真是報應。
丞非在東島的勢力也在清算之中,他手下的暗衛已經全部投降。柏儀在島上關押的那些孩子也都被找到,能找到家人的送回,找不到的就留在東島,將來繼續培養成暗衛,只是他們效忠的物件變成了常歡,也再也不用自相殘殺了。
長生谷那邊,老有福已經到了東島,就坐在宴席之上。據他所說,新任濟城城主的人選已經選定,過幾日就將上任。
這下好了,丞非在長生谷的窩,也被一鍋端了。
慶典尚未結束,唐梨就起身離席,她拎著一壺酒和一個酒杯,慢慢朝著水牢的方向走去。
她要見的,正是丞非。
就這樣一路走去,通往水牢的路越來越潮溼,也越來越陰暗。唐梨腳步不停,徑直一路向前。
水牢裡原先關著的那些百姓都已經被放出來了,現在的水牢裡只有丞非一人。
走到牢房前,唐梨停下腳步。
這間牢房是唐梨重新修整過的,牆壁堅實如鐵,牢門用的是東島寶庫的赤金,上下焊成一片,打都打不開。
從把丞非扔進去的那天起,唐梨就沒想讓他出來。
他的四肢被寒鐵做成的鐐銬拴住,牢房內有小腿高的水,他只能坐在裡面,不能躺或站。
在安靜的牢房裡,只能聽到水滴滴在石板上的聲音。
此刻的他正端坐在水中,一張臉慘白如鬼魅,四肢浮腫,頭髮凌亂,看上去萬分可憐。
唐梨停住腳步,看向面前的丞非,她笑了笑,也不嫌髒,徑直坐在牢房外,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酒,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這酒叫‘涉海香’,是東島特產,喝起來怎麼說呢,莫名感覺有點鹹,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唐梨笑著對丞非道,“你想不想嚐嚐?”
丞非睜開眼睛,看向唐梨。
他雖然落魄至此,但神色間絲毫不懼,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唐梨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道:“我差點忘了,你的舌頭被割了下來。你真的該感謝我,他們非要把你宰了,多虧我攔著,才保住你一條命。”
丞非只是看著她,他臉上可沒有甚麼感激的神色,卻也沒有甚麼恨意。
願賭服輸。他用唇語這樣說著。
“丞非,你真是好氣量,難道這些年這麼多事,這麼多條人命,在你心裡,就只是一場賭局嗎?”唐梨看著他問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除了一死,誰也奈何不了你?”
丞非微微一咳,咳出了一口鮮血。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血跡,再次露出了微笑。
是的,他就是這麼想的。
子蠱離體之後,他本就命不長久,現在落到這個境地,能活幾日本就是未知數。他還能有一口氣,丞非自己都覺得驚訝。
“你這麼想要長生藥,是不是覬覦長生谷主之位啊?”唐梨又喝了一口酒說,“長生谷的谷主由最長壽之人擔任,你是不是還想著再過一百年,自己坐上這個位子?”
丞非沒有回答,但唐梨卻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肯定,唐梨興奮的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丞非道:“你看,這是甚麼?”
那是一張長生谷谷主老有福親手所下的谷主令,正式將丞非趕出長生谷。
“從此以後,你就不是長生谷的人啦!以後你就留在東島,這裡就是你的家!”唐梨笑道,“你開不開心,快不快樂?”
丞非只是皺眉望著她,
他不明白唐梨這是甚麼意思,明明唐梨已經贏了,她這是要發甚麼瘋?這張紙,對將死的丞非還有甚麼意義?
唐梨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她站起身喊道:“飛鷹!”
“宗主,我在!”
飛鷹的身影出現在他們面前。
“動手!”
飛鷹點點頭,隔著牢門伸手扯過鎖鏈,拽過丞非殘破虛弱的身子。他粗暴地掰開丞非的嘴,按著他吞下了一顆藥丸,這才鬆了手。
丞非掐著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著。
“丞城主,這就是你想要的長生藥。你看我多貼心,你想要的,哪怕再珍貴我也會分一顆給你。”唐梨看著他笑道,“一顆長生藥,你還能再活五十年。丞城主,祝賀您得償所願。”
五十年?
丞非猛地睜大眼睛。
他摳挖著自己的喉嚨,然而卻只是白費力氣。靈藥入腹,已經開始起效,他殘破的身軀慢慢竟然有了氣力,臉上也慢慢地有了血色。
可是,這又有甚麼意義?
“我會讓人看著你,讓你好好活著。”唐梨看著他,臉上掛著甜甜的笑容,她一字一句的說,“五十年,一天都不能少。等五十年過去,我會再來看你,或許你還會迎來下一個五十年。到時候你會變成甚麼樣子呢?我還真是好奇。”
丞非怔怔地,跌坐在水中。
他抬起頭,看向面前笑靨如花的少女,那張可愛的小圓臉上還帶著兩個酒窩,看上去人畜無害,甚至帶著幾分傻氣。在今天之前,他從未懼怕過這個少女,唯一後悔的就是自己輕視了她。然而此時此刻,他眼中卻難以掩飾地流露出一絲恐懼。
她心中的恨意彷彿就這樣流淌出來,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將丞非困入其中。這樣的她,他打不敗、斬不斷,無法戰勝!他從此時此刻才感到後悔,後悔自己與她作對。
以後他將永遠被困在這個水牢之中,不知何時才能夠解脫。五十年,或是一百年,她就這樣看著他不死不活,就這樣成為一個猙獰的怪物。
這是他看得到的未來。
丞非渾濁的眸子突然呆滯起來,他愣怔許久,直到發現唐梨早已離去,他才重新恢復意識。他崩潰地抱住自己的頭,嘶吼著痛哭出聲。
丞非——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