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欲壑(下)
於是就這樣又過了幾年?我越發把肆意妄為這幾個字寫在了我的臉上,活成了一個人見人厭、人見人怕的柏三公子。
我爹對我的行為雖有些不滿,但卻並沒有多加干涉。在他看來,我身上的毛病不過是一些紈絝子弟常有的毛病,根本就算不上甚麼。
餘音那個傢伙之後順順利利的當上了奉鑾,不得不說,他是個出色的人。教坊司的歌姬、舞姬們在他的管理下越發的光彩奪目。我看著他不由得想到,或許到了該摘桃子的那一天。
某日,我應邀去看了教坊司新排的歌舞《醉芙蓉》。那同樣是在一場宴會上,兩名美麗纖細的舞姬在鼓上旋轉舞動著,唯美至極,典雅至極,動人至極。我看著臺上的那兩名舞姬,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其中那個高挑些的是叫纖纖吧?我看得出來,她雖然一臉柔弱怯懦的模樣,骨子裡卻相當的執拗堅強。我一眼便相中了她。
於是我便對餘音說,把纖纖給我送來。
當餘音聽到我這樣說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簡直太好看了,稱得上五彩紛呈。他驚訝的想了想,又看向了我,堅定的搖了搖頭。
他拒絕了,當然會拒絕,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我並沒有打算放過那個名叫纖纖的舞姬,她看起來倒是我喜歡的型別。
於是我很快找到了另一個機會,把那個纖纖騙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正當我要得手時,有人卻闖進了門,用旁邊的花瓶砸中了我的頭。我感到頭上一熱,鮮血便沿著額頭落了下來。我回過頭,果然又是他。
那一刻我憤怒了,我看到他的眼神中帶著恐懼。他似乎才認出了我,嚇得渾身顫抖,不由得後退了一步。
他的呼吸很急促,就那樣恐懼的看著我,我突然覺得相當有趣。
我調查了他,查清楚他跟鎖春樓曾經的花魁月蝶居然有一段讓人難以理解的友誼。男人和女人之間有友誼本身就讓人覺得很神奇了,更何況是和一個青樓女子之間。
但我看得出來,他很珍視這段感情,真心實意的希望她過得好。既然他如此期望,那我便非不讓他如願。
月蝶非我所殺,只是當我抓到她之後,卻沒想到她一個曾經的花魁竟然會為了自己的尊嚴自盡。我本想將她賞給我的下屬作為消遣,如今卻只留下了一具屍體。
我將染血的玉佩給了餘音,看到了他臉上的恐懼和憤怒。他的表情取悅了我,讓我對他更加有了興趣。
我讓他給我送二十個美人,我好奇他這一次究竟會不會拒絕。但我沒想到他有那樣的膽量,居然到我爹面前去告狀。
他便真正的惹怒了我。
教坊司內的美人少說也有數百個,我只要其中二十個,難道很多嗎?我爹當初能從歌姬當中看中我娘,我憑甚麼不能?
我爹不會理會他的,我最瞭解我的父親。在他看來,東島教坊司就算在大陸上赫赫有名,就算他本身也喜歡音樂與舞蹈,可在他眼裡,這畢竟都是討人歡愉的東西,根本算不得甚麼。
整個教坊司在他看來不過是一個大型的玩意兒,而那些姑娘們,又有誰在乎呢?
帶著五分憤怒、五分期待,我帶人去了教坊司。
我讓餘音把那些年輕的姑娘們都叫出來,讓我隨意挑選,他自然不肯。不過沒甚麼,在利刃面前任何人都會屈服,我不相信有人會不怕死。
看過歌姬舞姬,甚至連奏樂的女樂師我也沒有放過,正當我打算到後院看看戲班的女伶們時,餘音一下子拉住了我的衣角。
“不要去,求你了,不要去!放過她們吧!”
餘音哭了,眼角通紅,他抬頭一臉懇切的看著我,祈求著最後的憐憫。
我饒有興致的看向了他。
若是能夠再一次聽到他歌唱,那歌聲會不會像春天剛甦醒的鳥鳴一般?他會不會帶著對這個世界種種的怯懦與悲傷,卻又不得不歌唱?
可怎樣才能聽到他再次歌唱呢?
我對他說:“倘若今天餘奉鑾有勇氣將自己的右手手筋挑斷,那我便放過戲班,可好?”
是的,如果他再也不能夠彈琴,那引以為傲的琴藝再也無法支撐他安身立命,那他就只能再次張開口,用他的嗓子來征服世界。
我知道他會做的,他確實那樣做了,他用我給他的短刀一刀劈了過去,砍斷了自己的手筋,毫不留情。
他看著我充滿期待,可我註定要讓他失望,我笑著說:“可惜你並不怎麼了解我,我從來沒有信守過承諾。”
他手上的血粘在我的衣角,我卻甩開了他。我徑直去了後邊的戲班,卻遇上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名叫羅衣,是教坊司的伶官,戲班的臺柱子。他明明是男人,卻長著柔美嫵媚的一張臉。他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有櫻桃般潤柔軟的嘴唇,若是個女人,恐怕也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就是這個看似柔弱的男人,竟然擋在了我的面前。
他滿口的胡言亂語,說了一些我不想聽也不願聽懂的話。我開始只是感到難堪,到最後真正讓我感到憤怒的,是他提起了我的孃親。
“你的孃親是教坊司的歌姬吧?若是她還活著,會這樣眼睜睜的看你糟踐這裡嗎?”
為甚麼要提起她?明明我從來不會想起她……敢在我面前提起我孃親的人,他是第一個。
“這裡的每一個人其實都不卑賤!我們靠自己活著!我們都是一樣的……”
他竟然敢這樣說!
就在那一刻,憤怒碾碎了我的理智,我不知道我是怎樣拔出刀子刺入他的胸膛的,但我仍然這樣做了。
我從未親手殺過人,這是第一次。
血噴了出來,噴在我的胸口上,浸溼了我的衣衫。我低頭看著羅衣那張美麗的臉,突然想起了我的孃親。
我想起了我孃親噴出的那最後一口血,像極了現在我身上的那溫熱的血跡。彼時彼刻,就如此時此刻,他們都是溫潤而堅強的人,一樣生在這裡、長在這裡,一樣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
我居然退卻了。
我帶人離開了戲班,之後也再也沒騷擾過他們。不是因為我恐懼了,而是因為我實在不願意想起那天的那一幕。
那個名叫羅衣的人曾經說過,如果我要碰戲班的女伶,就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仔細想想,他說到也做到了。
我不再去想他,唯一能讓我沉湎往事的,便是餘音的歌聲。
毀了手,餘音不得不重新開口歌唱。他的歌聲像極了她的歌聲,彷彿讓我回到了十幾年前,回到了母親的懷中。
一曲歌罷,我看著他鼓起掌來,頭一次覺得自己的決定竟然如此正確。
我想要的我便能得到,我的野心、我的慾望便是這樣增長起來的。我想要的除了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還有真正的權利。
某一個午夜我醒來時,我突然想到,大家都說我爹會接任島主之位,可如果我爹不在了,繼承東島島主之位的又會是誰呢?
必然是他的長子,我的大哥,柏儀。那如果柏儀不在了,就是我的二哥柏化。如果他們兩個都不在了呢?
那將會是我。
新任島主將會是一個教坊司歌姬所生的——血統卑賤的兒子,這多有趣呢?我低頭髮出淡淡的笑聲,如果這事真的發生了,那該多好玩兒。
慾望就是這樣,一旦滋生便會瘋長。我想到了,我想要得到,我便會去做。
我利用那個秋實,利用了教坊司後山的那座神秘的小屋。我順利的除掉了我的二哥,只可惜那位唐宗主下手太輕,我的大哥竟然還活著。
但之後我便後悔了,我後悔我招惹利用了這位看似愚蠢的唐宗主。聽說她是灶婢出身,有著同樣卑賤的血統,卻被老宗主看中,一夕之間登上了宗主之位。我承認我是輕視了她,但我卻沒想到,她比我所想的還要聰明許多。
她一眼看穿了我才是真兇,看穿了是我害死了我的二哥。她輕而易舉看穿了我的心,看穿了我的慾望。她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要送我上路。
被我爹關在牢中之後,我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我要餘音為我最後唱一首歌。
他來了,我知道他會來的。
最後他給我唱的是《悲歡送別歌》,正適合我此時此刻的我。
沒有人比我自己更瞭解自己,我知道我卑劣、噁心,我恣意妄為,我罄竹難書,我作惡多端,我無可饒恕。上天未免太過眷顧我了吧,在此時仍然讓我能夠聽到他的歌聲。
在生命的最後,我決定做人生最後一次的善事。餘音想知道那個月蝶埋藏在何處,我便最後提醒了他。至於他能不能聽懂,便要看他自己了。
我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坦然面對死亡,但我知道,我恐怕只有這一條路了。我並不後悔走在這條路上,甚麼都填不滿我的慾望!慾壑難填,並不只是說說而已,那條溝壑深不見底,宛如深淵,一旦墜落,便萬劫不復。
或許對我來說,這樣的結局已經算是善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