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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番外:封壇(下)

2026-04-29 作者:阿明明

番外:封壇(下)

那個柏三公子就這樣帶著人直奔著教坊司而來,那個人長著一張俊美的臉,臉上的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慄。戲班的女伶們都躲了起來,大家一片混亂,全都面帶恐懼的看著他們前來的方向。

羅衣沒有躲,他站在那裡,平靜地看著面前的柏倈。

“聽說教坊司最美的女子是戲班的女伶。”柏倈居高臨下地看著羅衣說,“你手下的那些女伶呢?把她們叫過來,讓我看看。”

“柏三公子想要的我們戲班沒有,您請回吧!”

柏倈冷笑一聲,他看著面前的羅衣,輕蔑道:“你算甚麼東西吧,給我滾開!”

“我是這裡的伶官,是這裡的頭,這裡由我負責。”羅衣看著他說,“你想碰她們得先過我這關。我不會讓開,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你算甚麼東西?”柏倈冷哼一聲,走近一步說道,“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嗎?”

“你敢,你當然敢!我知道,你今天就可以在這裡殺了我。”羅衣抬起一雙眼,一眨不眨看著柏倈說,“像你們這種人,甚麼時候將我們看在眼裡?”

“你在說甚麼?”柏倈瞪著羅衣,嘴角掛著的一絲笑容也收了回去。

“前些日子剛發了水災,不知道有多少人流離失所。”羅衣看著柏倈說,“教坊司一次來了多少新人?鎖春樓新來的姑娘們又有多少本來是家境優渥的良家子,因為這場水災的緣故,淪落到這個地步?柏家……整個東島都是你們柏家的,難道你們不該做些甚麼嗎?”

春華猛地睜大眼睛。

為甚麼要說起這些?為甚麼要跟那樣一個人渣說這些不相干的事?不要說了,閉上嘴,不要說了!

“你在指責我們柏家嗎?”柏倈眯起眼睛看向羅衣,“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鎖春樓的那些姑娘們都不夠你享用,所以你又盯上了教坊司的歌姬舞姬們,現在又來到了這裡!我倒是想問問你究竟想做甚麼?無論有多少年輕漂亮的姑娘都無法滿足你的慾望嗎?這世上還有王法嗎?這還是我們的東島嗎?”

“這是我們柏家的東島!”柏倈咬牙切齒的說,“我們要怎樣就怎樣!”

羅衣突然笑了。

“是啊,你是柏家的三公子,自然可以肆意妄為,想做甚麼就做甚麼。”羅衣咬著牙,就這樣看著柏倈說道,“你的孃親是教坊司的歌姬吧?若是她還活著,會這樣眼睜睜的看你糟踐這裡嗎?又或者說,正是因為你的孃親是教坊司的歌姬,你才看不上這裡呢?”

“閉嘴,不準再說了!”柏倈突然衝上前去,掐住了羅衣的脖子。

“是被我說中了吧?”羅衣毫不畏懼的看著柏倈的一雙眼說,“你錯了,你一直都錯了!你娘,還有這裡的每一個人,其實都不卑賤!我們靠自己活著!我們都是一樣的……”

後面的話,羅衣並沒有說下去。

柏倈雙眼發紅,他從腰上抽出佩刀,從羅衣的胸口上刺穿了過去。春華怔怔地的看著這一幕,看著那把刀從羅衣纖細美麗的腰上穿刺而出。

他的那身羅裙眨眼間便染滿了鮮血,美麗的雙眸逐漸失去了光芒,慢慢的倒下了。

“羅衣!”

是秋實!她哭著衝了過去,抱住了跌落在地的羅衣。她摟住他的肩膀,哭的撕心裂肺,用惡狠狠的眼神看著面前的柏倈。

柏倈鬆了手,他的刀跌落在地上,身上也沾滿了鮮血,似乎也被嚇到了,怔怔的看著面前這一幕。

“走,我們走!”柏倈的聲音有些顫抖,他後退了兩步,轉過身,帶著身後的人離開了。

所有人都慢慢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怔怔的看著這一切。秋實摟著羅衣的屍體放聲痛哭著,她緊緊的把羅衣摟在懷裡,摟的那樣緊。

春華站在那裡,她只覺得腳下的土地沉了下去,自己的耳朵再也聽不見聲音,眼前再也看不到光。

無情的世界將她淹沒,春華動不得、聽不見、哭不出,她只是站在那裡,彷彿整個世界都與她無關。

她滿心滿腦子只有一件事——羅衣死了。

那個一直教悉心教導她,一直和她在一起的羅衣死了。那麼溫柔的他死了,那麼美麗的他死了,那個春華深深愛著的他死了。

他不在了……

為甚麼剛才的自己沒有阻止他?春華怔怔地這樣想到。如果她真的上前阻止,是不是羅衣就能夠活下去?

可是剛才,當柏倈走進來的時候,春華下意識的躲藏了起來。不是因為她膽小畏懼,而是因為她雲密暗衛的身份。她埋伏在這裡這麼多年,絕對不能半途而廢。更何況,倘若她暗衛的身份被發現,就會牽連其他人,她不能冒這麼大的風險。

她從未忘記自己的身份,也正因為如此,她從未說出自己的愛。她始終剋制著自己的感情,始終這樣將自己拘束在一個屬於她的空間。像一個沉迷在酒香中的酒鬼,卻始終不能夠痛飲。

而如今那美酒卻封了壇,所有的美麗都埋藏在記憶裡,塵封在此處,不會被遺忘,不會被刻意記起,就永遠在那裡。

猙獰的恨意重新長出了血肉,而愛意則重新生出了新的情感。春華知道,她得為羅衣和大家做點甚麼。

那次事件之後,春華收到了老宗主的來信。老宗主打算安排其他雲影接應她,讓她即刻離開東島,護送她回到雲密。

老宗主就是這一點好,雖然他用心培養這些雲密的暗衛,做的也都是危險的事,但他絕不會用雲影的尊嚴來換取情報。春華思來想去,還是拒絕了老宗主的提議,她要留在這裡。

她還有沒辦完的事,還有忘不掉的人。她不能離開這兒,否則心中的遺憾將永遠無法被解開。

她就這樣等了六年,六年間,每當她想他的時候,便輕輕唱起他曾經教過她的小曲,一首又一首的唱著。她回想著他教他唱歌時的神情,回想起他那粉嫩溫潤的嘴唇,回想起他柔軟細膩的腰肢,回想起他那雙比女人還要細白柔軟卻帶著清晰骨節的手,回想著屬於他的一切。

屬於他的記憶和他的訓斥,她都不會忘記。她還總是會回想起在臺上的光華萬丈的他,那都是她埋藏在記憶裡的,永遠都忘不掉的。

羅衣死後,春華繼任了伶官一職。她安排大家始終堅持清掃戲臺,六年了,戲臺依舊潔淨如初。即便已經沒有了觀眾。也仍然沒有一絲灰塵。

春華終於等來了自己要等的那個人。

對面坐著的少女也才二十歲年紀,她長著小圓臉,大眼睛,十分可愛。聽她細細的講起雲密的戲詞,春華這才終於有了實感。面前的女孩,真的是雲密的新主人。

她講起了這些年的一切,說起了她熟識的那個羅衣。春華無比剋制的複述著她與羅衣的過去,她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卻仍然被對面的少女輕鬆的看穿。

“當初選中這齣戲的,是你還是他呢?”

“至少,他願意在戲臺上和你演這齣戲。”

“他知道你的心意,你也知道他的心意,這就夠了。”

面前的唐宗主如是說,春華怔了怔,回想起羅衣那時的神情。他是知道的,對嗎?他應該一直都是知道的,但是春華沒說,他也無需回應。畢竟喜歡他是春華一個人的事,與羅衣無關。

他仍然願意與她演這一齣戲,願意許下一個手牽手站在戲臺上的承諾。他心中是如何想的?是否同樣剋制著自己奔騰洶湧的情感?又或者只是出於憐憫才這樣承諾?用這樣的方式來回應一份真摯的感情呢?

然而真相如何,卻也沒人再知道了。

淚水沿著春華的臉頰落了下來。

美酒封壇,沉眠於地下,再也沒人能夠品嚐它的味道。

但春華卻猛然意識到,當羅衣勇敢站出來的那一刻,當他的鮮血噴濺出來的那一刻,才是美酒最為香醇的時刻。

美人如美酒,自然是越烈越香。

他如封壇陳釀,永遠活在春華的記憶裡。但再次想起他時,春華回想起的只會是當初美好的時光。

教坊司的戲臺有一天一定還會重開,當初那出沒有唱出的《憐香》一定會重現世間。只是當初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不過春華還在,她就是另一個他。她會守護這裡,守護著戲臺上這片青天。

人未絕,戲還在,這齣好戲,總會有人繼續把它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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