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雲影
“好啊,就是好啊!”聽到羅衣的名字,鍾艾明顯更加激動起來,他的眼角慢慢落下了一滴淚,哽咽著說道,“你沒聽過他的戲,你沒見過他的扮相,你才會這樣問。倘若你親眼見過他,看到他多美,你便知道,這戲少不了他。”
“他演的最好的一齣戲是甚麼呢?”唐梨問。
“我最愛他的《金縷衣》。”
“你最喜歡他的哪個角色啊?”
“當然是他的杜秋娘!”鍾艾迴憶著說,“他的杜秋娘又美又媚,舉手投足有萬種的風情。我看他的第一場戲就是這出《金縷衣》。太美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像他這樣美麗的女人!至今為止,沒有另一個人讓我如此心動。”
“女人?”唐梨怔了怔問道,“可他是個男旦啊……”
“我知道他是個男人,可在戲臺上,他是最完美的女人!”鍾艾笑了笑說道,“我愛的只是戲臺上的那個他——那個完美的、沒有一絲瑕疵的女人。可惜,那樣完美的杜秋娘,我再也見不到了。”
唐梨想了想,也不由得嘆了口氣說:“聽說他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二歲,真是可惜了。”
“他死的那個月,聽說籌備的新劇目是《憐香》。”鍾艾頗為遺憾的說,“我一直想看這齣戲,可惜再也沒有機會。”
這齣戲唐梨也聽說過,之前在雲密也曾看過。她聽了這話,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嗎?”唐梨猶豫著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聽說他是被那個柏倈給殺死的。”
聽到柏倈的名字,鍾艾臉上流露出一絲哀傷,他慢慢點了點頭說:“羅衣他是個英雄,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你剛才才說他的杜秋娘是你心中最完美的女人。”唐梨忍不住說,“現在又說他是個英雄。”
“他難道不能又是個男人,又是個女人,又是個英雄嗎?”鍾艾看向唐梨道,“聽說他是為了保護戲班的女伶而死的,難道這還不夠?”
“是我狹隘了。”唐梨想了想確實如此,真心實意的道歉道,“對不起,羅衣確實是個英雄。”
說到此處,唐梨又重新看向了遠處的戲臺。六年了,沒有人在這裡演唱,但這裡卻一直被整理得乾淨如初。這隻能證明,在某些人心裡,戲臺永遠是當初的戲臺。
唐梨慢慢的站起了身。
“鍾大哥,若有一天,這戲臺重新唱起戲來,即便沒有羅衣,你也會再來的吧?”唐梨笑著看著鍾艾說,“我想,如果羅衣能看到那一天,一定也會高興的。”
“我會來的,我一定會來!”鍾艾看著唐梨,笑著點了點頭。
唐梨站起身之後,便轉而走到戲臺之後,去往伶人們休息練功的地方。遠遠的,她聽到一個女伶正在那裡歌唱。細細密密的曲調就這樣跑進她耳朵裡,越聽越有趣。
唐梨站在那裡靜靜的聽了好一會,便開始鼓起掌來。
“唱的好啊!”唐梨走進去說,“這首《采薇》悽悽切切,哀婉動人!唱的好啊!”
見到唐梨,原本端坐的春華慢慢站起身,略顯拘謹的看向她。
“別緊張。”唐梨衝著春華笑笑說道,“我是餘音的朋友,姓唐,你呢,叫我唐姑娘就好。我在教坊司暫住幾日,有些有關羅衣的事情想問問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回答呢?”
聽了唐梨的話,春華慢慢的點了點頭。
“聽說你曾經是羅衣的學生。”唐梨自來熟的坐下。給自己和春華都倒了杯茶說道,“你學的也是旦角?”
“是的,我比羅衣小兩歲。”春華小心翼翼的雙手端起茶杯說,“想當年是羅衣手把手教我唱戲,算是我的老師。”
“實不相瞞,我想問的就是當年的事情。”唐梨輕啜了一口茶水說,“我聽餘奉鑾說了,羅衣當初告訴他,若柏倈想碰你們戲班的女伶,就先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
“這話他不僅對餘奉鑾說過,也當面對柏萊說過。不但說了,還做到了。”春華鄭重的說道,“當初他就那樣站在那裡,擋在我們這些女伶面前,對柏倈說,如果柏倈敢碰我們,就從他的屍體上踏過去。”
“因為他說了這話,所以柏倈就殺了他?”唐梨看著春華問道,“那個柏倈就這樣莽撞,不把人命當回事嗎?”
春華慢慢的搖了搖頭。
“不僅僅是這樣。”春華回憶著說,“羅衣還當場訓斥了柏倈,他說得柏倈惱羞成怒,這才惹來了殺身之禍。”
“他當時都說了甚麼?”唐梨問。
“他說水災過後,不知道有多少孩子流落到了煙花柳巷。這麼多災民,柏倈身為柏槐之子,不想著救災,只想著這些事。”春華嘆了口氣道,“當時我應該攔著他的。”
唐梨低下頭,靜靜的想了一會,抬頭看著春華說:“那你為甚麼當時沒有攔住他呢?”
春華抬頭看著唐梨。
“對不起,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唐梨故作慌亂的看著春華說,“你就當我沒有問過好了。”
“不妨事的,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其實我自己偶爾也會想,為甚麼我當初沒有攔住他。”春華這樣說著,低頭為唐梨重新倒上了茶。
唐梨有些尷尬的笑著,低頭又喝了一口茶說:“這茶不錯,跟我們雲密的比起來似乎略甜一些。”
“東島的茶是略甜些,雲密的茶雖苦卻也帶著回甘,別有一番風味兒。”春華回應得十分給唐梨面子。
“看來你對雲密真有些瞭解。”唐梨這樣說著,又喝了一口茶說,“難得見你一面,你再多唱幾句給我聽吧?”
“好啊!不知道您想聽甚麼。”春華說。
“既然要聽,那就聽《西廂》吧!”唐梨指了指自己說,“你別看我這樣,實際上我也算是戲迷呢!這樣吧,我先唱兩句,你再接著唱,怎麼樣?”
“好啊!”春華淡淡的答應著。
“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唐梨裝模作樣的唱了幾句。
“曉來誰染楓林醉?總是離人淚。”春華默默的繼續唱下去。
唐梨眉頭微微皺緊,默默的看向了春華。
正在吟唱的春華對上唐梨的眼神,不由得心中一動,她慢慢的停下吟唱,看向唐梨。
“春華姑娘。”唐梨微微勾起嘴角笑道,“你是雲密人吧?”
“我是東島人。”春華看著唐梨,“唐姑娘為甚麼要這樣問?”
“這兩天我一直與餘奉鑾待在一起,閒來無事,他給我唱了不少曲,也曾聽他唱過《西廂》。”唐梨說,“東島的《西廂》與雲密的稍有不同,是這樣唱的:‘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春華一怔。
“而我們雲裡的《西廂》,這段唱詞卻是:‘碧雲天,黃葉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楓林醉?總是離人淚。’前後各差了一個字。”唐梨看著春華說,“我唱前半部分的時候用的正是我們雲密的唱詞,你接唱的時候便自然而然的唱的也是雲密的唱詞。春華姑娘,你原本就是雲密人吧!”
春華看著唐梨,半晌無言,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我叫唐梨,你也可以叫我唐宗主。”唐梨指著自己說,“新上任的宗主就是我。我想春華姑娘就是老宗主安插在教坊司的另一個雲影吧?”
春華微微的嘆了口氣,她馬上起身,對著唐梨下跪行禮。
“雲影春華拜見唐宗主!宗主萬安,請恕春華不敬之罪!”春華顯然有些激動,用顫抖的語調說道,“宗主!春華已經等您很多年了!”
“我就覺得最可疑的就是你!”唐梨用手託著下巴說,“六年前東島教坊司出了事,老宗主安排你回雲密,很顯然,是因為你是個女子,怕你吃虧。而你卻執意不肯回去,肯定也是因為某個人吧?我聽了這個,就懷疑這位神秘的雲影就是戲班的人。”
“宗主聰慧過人!”春華真心實意的說道,“甚麼都瞞不過宗主!”
“很簡單。”唐梨得意的晃了晃手指說,“第一,我聽說羅衣死後柏倈似乎留下了陰影,並沒有再碰戲班的女伶,按理說你應該是安全的;第二,羅衣死了,你之所以想要留下,一定也和絲竹一樣有割捨不下的事或者割捨不下的人,對吧?”
春華慢慢的點了點頭,等她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已經滿眼的淚水。
“我就知道,放不下的又豈止你一人呢?”唐梨嘆了口氣說,“那個柏倈真是作惡多端,若不看著他死,想必你們都不能安心。”
春華聞言,默默的磕了個頭。
“回宗主,春華在這裡埋伏多年,一直收集柏倈禍害百姓的罪證。苦於柏槐袒護兒子,就算罪行確鑿,我也毫無辦法。”春華跪在地上,帶著哭腔說道,“所幸老宗主憐憫我,容許我在這裡做我想做的事。在老宗主仙逝之前,他曾經寫信給我,讓我安心在這裡等您。他說了,等新宗主到來之後,讓我將罪證一併奉上。”
說完,春華抬起頭說:“罪證便藏在我的房間裡,待會我就給您奉上!”
“等一下!”
唐梨吃驚道:“哎?你的意思是說,老宗主居然早就知道我會來?”
春華用力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