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死
一個月後,青雲閣主柳相有事來到東島,柏槐忙著招待貴客,便命令教坊司組織宴會,舞樂助興。
教坊司如今一團亂麻,餘音的手受傷再也不能彈琴,纖纖死了,翩翩一個人撐不起《醉芙蓉》,戲班更是沒法再登臺……面對這棘手的局面,餘音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他又躲在屋裡默默垂淚,流光走了進來。
她從柏倈那裡回來後,餘音沒敢問她這些天的事,小心翼翼地怕她傷心難過。反倒是流光看起來跟往常並無不同,依然是從容不迫的模樣。
“流光……”
餘音擦了擦眼淚,抱住了身前的女人。流光把他摟進懷裡安慰,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捨。
“別擔心,我可以獻舞。”流光低聲道,“唱《劍歌行》。”
“《劍歌行》?”
流光點了點頭。
餘音看著她,面前的流光雖然已經多年沒有登臺了,但在他心裡,她依然是教坊司最為出色的舞姬。當年,就是她的一支劍舞打動了他。
這麼多年了,她又要重新拿起劍了。
“好,就《劍歌行》。”餘音點了點頭。
宴會開始了 。
鼓還是原來的鼓,大而厚重。餘音怔怔看著它,突然想到當初在鼓上輕盈舞蹈的少女已經少了一個。
流光一身勁裝,跳起劍舞。
她本就英姿颯爽,手中長劍舞動,更加顯得英氣勃勃。雪白的劍花如海浪,凌冽的劍氣似疾風,舞步好似激戰,舞臺彷彿戰場。
她邊舞邊唱,歌聲高亢激憤,徐徐與鼓聲交織。一曲《劍歌行》,竟然唱出了蒸騰的殺意!
柏槐喜愛歌舞,自然聽得出歌聲中的悲憤與恨意,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更是越來越難看。
“唱得很好。”一旁的柳相低聲說,“好歌,好劍,好舞,好一首《劍歌行》。看慣了那些嫵媚多情的舞姬,這倒是令人眼前一亮。”
聽了柳相的話,柏槐臉色稍緩,忙說:“閣主喜歡就好。”
一曲將罷,流光似雄鷹一般在鼓上飛舞,她的劍越發舞得凌厲,劍光流轉,劍氣逼人。
突然,她手中長劍竟脫了手,直直地往人群中飛去!
餘音想要喊出聲,卻不自覺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身體顫抖著,看著那長劍飛向端坐著的那人——柏倈。
方向對了,力度對了,但偏偏就差了一點點。長劍擦著柏倈的身子定在桌上,柏倈驚魂未定,頓了一頓,這才緩過神,抬眸看向鼓上的流光。
柏倈的眼神從驚疑到嘲諷,嘴角慢慢漫上一絲微笑。
“這是做甚麼?”柏槐吃了一驚,站起身忙問柏倈,“我兒怎樣?可有受傷?”
“多謝爹爹關心,兒子沒事。”柏倈說罷,轉眸看向流光。
流光垂手而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餘音衝上前,跪下磕頭道:“家主恕罪!流光她、她只是失了手,請家主饒恕她……”
“不是失手。”
餘音睜大眼睛,看向臺上的流光。
“我就是想要殺他,殺了這個荒淫無度的畜生!”流光一字一句的說著,她看著柏倈,眼神中滿是恨意。
柏倈卻滿不在乎,反而看著她玩味的笑了。
柏倈臉上的笑在餘音看來那麼刺眼,他慌得很,一顆心像是亂了音的弦,自顧自地跳個不停。
“還有你,柏家主。”流光轉而看向柏槐,她罵道,“你兒子這般作惡,你卻聽之任之,你也有罪!若真讓你做了島主,真不知又要害多少人!”
“來人啊!”柏槐氣急敗壞,站起身喊道,“把她給我抓起來。”
“流光!”
餘音忍不住喊出了聲,他看見流光最後看了他一眼,眸光中帶著一絲悲愴與決絕。
她從袖中掏出短劍,當眾刎頸自盡了……
噴出來的血沾滿了那張鼓,她的身體倒下去,發出最後一聲悶響。餘音只覺得自己的心停跳了一拍,巨大的悲傷籠罩了他。
“死了?還真是便宜她了!”柏槐怒極反笑,惡狠狠吼道,“她死了,教坊司的人可逃不掉!來人啊……”
“柏家主……”
開口的是柳相。
“她衝撞了您,自然有罪。”柳相低聲說,“不過現在人已經死了,您再追究,反遭議論。事情也就算了吧,我這也是為了您好。”
柏槐一怔,想起這場宴會到底是為柳相而設,連忙賠笑道:“柳閣主,讓您見笑了。”
“看來柳某人的面子上,這事兒就到此為止,可好?”柳相抬眸看著柏槐說,“這東島的歌舞果然出色,不知還有別的可看?”
柏槐本來生氣一是因為流光罵了他,二是因為在柳相面前丟了面子,現在柳相主動轉移話題,他豈有不下臺階的道理?
“餘音!”
柏槐叫來餘音說:“方才那事兒就當過去了,你馬上再安排歌舞賠罪!若是柳閣主滿意便罷了,若是不好,我還是要治你教坊司的罪!”
餘音抬起眼眸,他眼圈微紅,控制著自己才沒有落淚。
沒有了……現在的教坊司還能歌舞嗎?姑娘們一個個如受驚的鳥兒一般,她們這樣,怎麼還能繼續飛翔?
不,或許,還有一個辦法。
餘音抬起頭來,他看著柏槐和柳相,深深一禮道:“柳閣主,不知您可曾聽說過《秋嶺山月歌》?”
柳相一怔:“雖未聽說,但這歌名倒是有些趣味,我倒是想聽聽。”
餘音勉強笑了笑道:“那我便唱給您聽。”
他站在那兒,身子單薄地像秋天的落葉,滿懷憐憫和哀痛,唱起這首《秋嶺山月歌》。
細膩婉轉的聲音從他的喉嚨裡溢位,如鳥兒在鳴叫,彷彿聲音從天上而來,一絲絲一縷縷,就這樣盤桓在耳邊。
秋天彷彿一下子來了,花朵凋零,秋葉落下,山坡上彷彿有一顆枯樹,光禿禿的樹枝上甚麼都沒有,只有一彎孤獨的新月。
這歌聲如泣如訴,萬分動人。在場的每個人都不再動作,定住一般側耳聽著這歌聲,甚至都慢慢放緩了呼吸。
一曲唱罷,餘音早已淚流滿面。柳相禁不住也落下了一滴眼淚,淚水就這樣沿著臉頰滑下去,直到滴落才讓人意識到它的存在。
柏槐從歌聲中緩過神,下意識看向柳相。看著柳相那沉浸的模樣,他這才放下心來。
第一個鼓掌的——是柏倈。
方才餘音歌唱的時候,他聽得最為投入,神情彷彿陷入了某種回憶一般。一曲唱罷,他彷彿從回憶中驚醒,這才鼓起掌來。
“很好,唱得很好。東島教坊司果然名不虛傳。”柳相讚歎道,“餘奉鑾的歌聲實在是天籟!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看來絕非虛言!我從未聽過這首歌,竟如此蕩氣迴腸,是我孤陋寡聞了。”
“柳閣主謬讚了!”聽到柳相誇讚,柏槐滿意地笑了起來,他抬手示意餘音退下,接著跟柳相寒暄起來。
那天的宴會,就這樣有驚無險的度過,只是餘音的流光卻再也回不來了。
宴會結束後,餘音含淚安葬了流光。
那之後,柏槐並沒有約束柏倈,而是任由他繼續胡作非為。柏倈把教坊司當做了他一個人的後宮,隔三差五就會來。
後來,不單單是教坊司,就連整個勾欄都被柏倈霍霍了個乾淨。小姑娘小媳婦們連茶館書館都不敢去了,書館年輕的女先兒都跑光了,戲院更是從那時起再也沒有重新開起來。
於是,東島的勾欄,就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
……
餘音講完,不由得紅了眼圈,落下了眼淚。唐梨緊皺眉頭沉默不語,一旁的冬兒越聽越氣,一下子站起了身。
“如果見到那個柏倈,我一定要揍他一頓!”
“穩住!要穩住!”唐梨趕忙拉住她說,“就算真的看到那個傢伙也別衝動!咱們可不是來惹事兒的,咱們還有要緊事呢!”
聽唐梨這麼說,冬兒這才消了氣,重新坐下。
“等下,”唐梨微微側過頭,“甚麼聲音?”
外面傳來了聲音,好像是很多人凌亂的腳步聲。
餘音猛地睜大眼睛:“他怎麼來了?明明現在很少來啊!”
“你說誰來了?”唐梨一頓,“柏倈?”
餘音點了點頭,臉色有點蒼白。
冬兒一聽,馬上抄起桌上的花瓶,唐梨無奈地拉過她,她才氣鼓鼓地把花瓶放下。
“待會兒你別動,我也不動。”唐梨按住冬兒道,“咱們會會那個柏倈。”
“這……要不你們先躲一躲?”餘音聽到了唐梨的話,但還是有點慌。
“不用躲。”唐梨笑道,“來不及了。”
果然,下一步便有人試圖將門推開,餘音連忙將簾子拉上,自己試圖將門堵住,奈何只是徒勞。
門——開了。
餘音還是有些發慌,他站在門前,身子僵硬,臉色發白,簡直是將慌張兩字寫在了臉上。
“躲甚麼?你的屋子我又不是沒有進過……”柏倈用調笑的語氣這樣說著,順勢拉住了餘音的手,饒有興致的看著擋在面前的簾子說,“餘奉鑾,你該不會是在屋裡藏了甚麼寶貝?”
“沒、沒有……”餘音急忙否認。
“慌甚麼?若真是藏著個美人,不妨帶出來讓我們大家一起看看。”柏倈攬住餘音的肩膀,貼著他的耳朵低聲調笑道,“這也都不是外人,餘奉鑾何必藏著掖著?”
這話說完,周圍的幾個跟班都笑了起來。
笑聲中,柏倈一把拉開了簾子。只是往裡看了一眼,柏倈的笑就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