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噩夢
那天,東島教坊司的大門是被柏倈帶人強行卸下來的。他的人圍住了整個教坊司,不讓任何人進出。餘音被他身旁的兩個嘍囉強行按在地上,跪倒在柏倈面前。
“讓你給我選二十個美貌的女子送來,你不肯,那我就親自來。”柏倈用手中的扇子輕輕敲了敲餘音的臉頰說,“來,不急,我們一個一個挑。”
他身旁跟著的那些小嘍囉一個個跟著笑了起來,這些跟班有的是城裡不學無術的紈絝,有的則是街上的混混,反正都跟他是一路人。餘音聽著他們的笑聲,只覺得脊背發寒,他知道,今天他是護不了這些年輕的姑娘們了。
先被帶到他面前的是那些歌姬,嫋嫋在一旁低聲的哭泣著,看著這些面龐清秀、嗓音清澈的姑娘們,被柏倈像牲口一樣的挑揀著。
接著是絲竹手下的女樂師們,女樂師多半都已經上了年紀,且已成婚,但不乏姿色出眾者。
“她已經成親了!”
絲竹見柏倈伸手拉走了一個女琴師,連忙上前阻攔道:“三公子,她是有丈夫的。”
“哦,有丈夫?”柏倈笑著伸手捏住了那個女琴師的下巴。女琴師嚇得雙目通紅,俏麗的臉龐上落下兩滴淚,柏倈饒有興趣的說:“有丈夫更好,會伺候人。把她帶走。”
說著,那個女琴師便被強行帶走了,她一邊走一邊哭泣,懷裡抱著的琴被柏倈一旁的跟班布仁奪了下來,扔在了一旁。她臨走時頻頻回頭看著身後同為樂師的丈夫,她的丈夫上前便要阻攔,卻被柏倈的人打翻在地。
接下來便輪到舞姬了。
年輕的姑娘們被帶到柏倈面前,個個嚇得戰戰兢兢,面如土色。跳舞的女孩子全都身形窈窕、腰肢纖細。柏倈手下的那群畜生們個個雙眼放光,目光流連在這些姑娘身上。
然而柏倈卻只是淡淡看了她們一眼,低聲問道:“誰是流光?”
餘音不由得一驚。
他以為柏倈會第一個問起纖纖,卻沒想到竟會問起流光。流光作為舞姬,在這些女孩當中並不算出眾。她三十歲了,已經不年輕了,已經很久沒有登臺,現在負責教這些年輕的姑娘們跳舞。
但有一點,流光是餘音的相好。
他是故意的!但他怎麼會知道?餘音顫抖著低下頭,他意識到,柏倈這個傢伙肯定提前調查過他。
“我是流光。”
翩翩站了出來,仰頭看著柏倈。她是一個俏麗明媚的姑娘,腰枝像柳葉一樣纖軟,個子高挑,面板白皙,哪都挑不出錯來。
“這姑娘不錯。”柏倈身旁那個名叫吳德的人雙眼直勾勾的看著翩翩說道,“公子,這個我喜歡,等你玩膩了就把她給我吧!”
“你若喜歡就給你。”柏倈淡淡笑了笑,低眸看著餘音說,“她才不是流光,你喜歡的絕不是這種型別。”
聽到柏倈這樣說,翩翩臉色一白,餘音只覺得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翩翩,你到後面來。”一名女子站了出來,她看著柏倈說,“我才是流光。”
柏倈轉眸看向了面前的女子。
面前的女子已經不年輕了,三十歲,正是不上不下的年紀。她已經脫去了少女的稚嫩,完全是成熟女性的模樣。她的面容比尋常女性顯得更加稜角清晰,神情也更加剛毅一些,身上的裝束打扮與往常的舞姬不同,顯得英姿颯爽。
柏倈上下打量著流光,點頭笑道:“你應該就是流光吧?餘音,她倒像是你喜歡的型別。
你的眼光不錯哦!”
說完,柏倈看著面前的流光,對身旁的僕從說:“把她帶走。把那個名叫纖纖的舞姬也給挑出來,一起送到我那裡去。”
餘音跪在地上,控制不住的落了淚。
這簡直是噩夢,對餘音而言,若有地獄,恐怕也無非如此了。
這群舞姬看著也挑選完畢,柏倈轉頭透過窗子往後面看了一眼問道:“後面是甚麼地方?”
餘音的身子猛地一震。
柏倈旁邊的跟班布仁說:“後面是戲臺。”
“我聽說教坊司最美的女子,不是舞姬或歌姬,而是戲班的女伶。”柏倈饒有興趣的說,“那我一定要去看上一看。”
“等一下!”
餘音一顆心幾乎就要跳了出來,他伸手抱住了柏倈的大腿,就這樣抬起頭,含著眼淚看著柏倈。
“不要去,求你了,不要去!”餘音哭求道,“放過她們吧!”
伶官羅衣人長得柔美,但性如烈火,那天他說如果有人碰他的女伶,除非在他的屍體上踏過去,絕非隨便說說而已。餘音明白,如果真讓柏倈去了戲班,那些女伶們凶多吉少。
最起碼要護住她們……東島教紡司的戲班是整片大陸上最好的戲班!最起碼要護住她們!
柏倈笑了起來,他用扇子輕輕挑起餘音的下巴,蹲下身對餘音說:“不錯,現在倒是有些勇氣。這樣吧,於奉鑾,我跟你做個交易如何?”
“你說。”餘音的聲音在顫抖。
柏倈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橫在餘音面前。
他笑眯眯的摸過餘音的右手說:“餘奉鑾倒是有一雙美手,又白又嫩,又細又軟,倒不比那些女子差。餘奉鑾有一手好琴藝,名震東島。倘若今天餘奉鑾有勇氣將自己的右手手筋挑斷,那我便放過戲班,可好?”
餘音聽得愣住了。
能夠做到教坊司的奉鑾,餘音自然不差。他擅長樂器,箏、琴、阮、笛均有涉獵,尤其是琴藝,更是東島教訪司的頭一位。
他還有一首好歌喉,聲音空靈唯美、縹緲動人,只是多年未曾開口。
若是毀了他的手,他以後就再也不能撫琴了。
這個人明擺著想要報復他……餘音看著面前的柏倈,看著他臉上刺眼的笑容,他額頭上那個月牙型的疤痕如此觸目,只是看著,餘音便不由得戰慄起來。
“怎麼?不肯?那我可要走了。”柏倈說著就要起身。
“不,我願意。”餘音連忙拿起了地上的匕首,他用左手握住匕首,顫抖著抵上自己右手的手腕。
匕首非常鋒利,餘音只是稍稍用力,便滲出了鮮血。他咬著牙將自己右手的手筋一根根割斷,刺骨的痛讓他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了下來。他的嘴唇被咬出了血,眼淚和著血水往下流。
但他一定要這麼做,他沒有辦法,也沒有選擇。他知道,如果想讓面前的柏倈滿意,他只能不停的傷害自己,沒有別的路。
柏倈靜靜的看著這一幕,笑眯眯的看著餘音痛苦的臉。
將自己的右手手筋全部割斷,餘音忍著巨大的疼痛顫聲道:“我做到了,柏、柏三公子,您可要說話算話……”
“真不錯!”柏倈笑著站起身為他鼓掌,他說:“可惜你並不怎麼了解我,我從來沒有信守過承諾。”
餘音猛地一怔。
“走!咱們去後院!看看那些女伶究竟有多美。”柏倈對身旁的隨從笑道,“若是真像傳說中這麼美,咱們分一分可好?”
隨從們便一起笑了起來。
不,柏倈不能走,不要走……餘音掙扎著想拉住柏倈,卻被他身旁的人拽開,扔在一旁。他的右手手腕仍在不停的滲血,然後他卻已經感受不到疼痛。
他只感覺自己的心在疼。
嫋嫋和絲竹衝了過來,扯了一塊布為餘音包紮起傷口。餘音面前一片血紅,不知道是自己的淚,還是自己的血。
後院傳來了一陣喧鬧聲,又不知過了多久,一切便又重歸了平靜。
“不好了!”
有個年輕的伶官哭泣著衝了進來,對餘音說:“奉鑾,伶官他被人給殺了!”
甚麼?
餘音睜大眼睛。
之後的事情是餘音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柏倈到了戲班之後很快跟伶官羅衣發生了衝突,羅衣擋在女伶們面前罵了柏倈兩句,被柏倈當場給殺了。
殺了人之後,柏倈顧不上那些女伶,帶著已經選中的女子離開。
原來——是這樣。
……
餘音抬起頭,他眼中已滿是淚水。唐梨下意識看向餘音的右手,果然已經殘廢了。
餘音露出一絲慘笑,他低頭看著自己手筋被割斷的右手說:“原來我的犧牲毫無意義,真正用生命保護那些女伶的還是羅衣……”
之後過了十天,那些女子被陸陸續續送回來。
纖纖回來就又哭又笑,羅袖只得找人照顧她,但她還是上吊了。
一個月內自殺的女子有六個,每一個餘音都還記得她們的名字,除了纖纖,還有樂師珠玉、舞姬驚鴻和迴雪、女伶秋實、歌姬清商。
餘音記得她們,她們還沒有被遺忘。
唐梨問:“那流光呢?”
餘音說:“她也死了,在一個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