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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番外:離巢

2026-04-29 作者:阿明明

番外:離巢

在滾滾洪水之中,有一顆孤零零的樹,孤零零的站在那裡,上面有一個孤零零的女孩子,孤零零的趴在樹枝上。

女孩臉上還有飛濺的水,衣服早就被水汽沾溼。她身旁不遠處有一個鳥巢,裡面的鳥蛋已經碎了一顆。鳥兒尚未歸巢,也有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顧棉兒靠在樹上,怔怔的看著被洪水淹沒的村莊。

水浪尚未散去,不知道多久才會散。幸虧她身下的這棵樹足夠粗,根系也足夠深,才能夠在洪水當中堅強的立在那裡,給了她最後一次生的希望。

可是沒有家了,爹、娘、爺爺都沒有了,村子裡的小夥伴沒有了,鄰居的大爺大娘們都沒有了。房子被衝倒了,田地被淹沒了,甚麼都沒有了。

她已經哭不出聲,哭也沒有甚麼意義。顧棉兒能做的只是靠在那裡,等待上天的安排。

她下意識看向了旁邊的那個鳥巢,看向了剩餘的那枚蛋。

鳥兒最終還是沒有回來。

顧棉兒一直在樹上待了三天,第三天的時候她實在是太餓了,最終還是不得不伸手把鳥巢裡的最後那枚蛋拿出來吃掉。吃的時候她哭了,不知為何,她總感覺自己也像那離巢的鳥兒一樣,再也回不了家了。

三天過後,洪水散去,她終於下了樹。她在荒蕪的原野上行走著,原本是村莊的地方已經一片狼藉,甚麼都不剩。

她就這樣一步一步沿著道路前行,漫無目的,不知道去往何方。走著走著,不知何時身邊多了幾個人,也不知何時前方的路上擠滿了災民。耳邊充斥著不真實的聲音,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咒罵,有人在祈求,但就是沒人在笑。

路邊隨時都能見到倒下的人。乾淨的水和食物變成了最珍貴的東西。

顧棉兒就這樣跟著流民一起走到了距離村莊最近的城市,也看到了這二十天裡第一件像樣的食物。

城門口,官員們正在施粥。大鍋裡煮著看不清顏色的米,遠遠的便能聞到食物的味道。

擁擠的人潮朝著那一口鍋湧過去,官員們急忙將人群隔開,讓大家排隊一個一個來。

顧棉兒覺得那一口粥在誘惑她,她此刻的神情像極了一隻飢餓的狼。

那只是一碗粥,一碗沒有味道的粥而已。但對災民們來說,這無疑算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顧棉兒將粗糲的米粥慢慢的往胃裡咽,不知何時竟落了淚。

她很快便有了新的歸處。

“這幾個是新來的,你們想要的話,二兩銀子一個,馬上就能領走。”

顧棉兒最終還是流落到人牙子處,這是她唯一可以找到食物、衣裳和住處的地方,唯一的代價就是遲早會被人買走。好一些的可以去有錢人家當個丫鬟,要是再壞一點,那就不敢想了。

“那個丫頭倒是有些意思。”

來人看上去是個有錢人,容貌雖長得普通,但舉手投足卻有一些說不出的意味。人牙子見了這樣的客人絲毫不敢怠慢,說起話來都恭敬了幾分。

那位客人指著的正是顧棉兒。

丞非低頭,看著顧棉兒那雙銳利的眼睛,笑了笑說道:“就選她。”

顧棉兒就這樣被他帶走,就這樣上了馬車,又坐上了船,顛沛了不知多久才到了目的地。

從長生谷到東島,路途遙遠,足足在路上耽擱了三個月的時間。這對顧棉兒來說,她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跟她一起來的全都是和她年齡相仿的孩子,有男也有女。他們坐著船來到了一個孤零零的荒島上,島上除了他們沒有其他人。

從那天開始,艱苦的訓練便開始了。

十二歲的女孩漸漸的學著成長為一個殺手,在最初的兩年時間裡,她每天除了學著認字,還要接受各式各樣的體能訓練,每天都累到虛脫才能結束。

顧棉兒不在乎。

她現在有吃有喝,有住處,甚麼都不用去想,這對她來說反而是最理想的狀態,唯一困難的是她根本交不到朋友。

她身邊的人隨時都在被淘汰。有人生病了沒有恢復,有人受不了艱苦的訓練想要逃走。

無論是哪一樣,面對他們的都是殘酷的結局,生病的人往往得不到治療,一卷席子就被抬走了。那些逃走的人要更慘一些,訓練他們的人名叫柏儀,是個生性暴虐的人,懲罰起這些孩子來絲毫不嫌手軟,很多同伴就這樣硬生生被打死。

跟她一起訓練的人越來越少了。

十四歲那年,顧棉兒交到了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那一年,有個名叫柏槐的人來到了島上。柏槐看過剩餘的這幾百個孩子,滿意的點了點頭說:“可以開始了。”

“是,爹。”

顧棉兒這才知道,一直以來在這裡訓練她們的柏儀,居然是那個柏槐的兒子。

“從今天起,你們一對一組成小隊。”柏儀看著他們說,“以後兩人一組執行任務,明白嗎?”

“是!”

跟誰組隊是自己的選擇,顧棉兒平時性格比較孤僻,沒有相熟的人,幾乎沒有人選擇她。最後,一個臉上一直帶著溫柔笑容的女孩走到了她的身邊,成為了她的搭檔。

她們一起度過了整整三個年頭。

三年裡,她們除了完成一些簡單的任務之外,就是不停的訓練。柏棉是他們當中的佼佼者,不僅學會了用劍用刀,還練得了一手好箭法。

她的搭檔用的是雙刀,舞起來密不透風,跳起來的時候身子宛若翻飛的燕,身形極為漂亮。柏棉有時候會靜靜的看著她,想知道為甚麼會有人將手中利刃用得如此優雅?彷彿不是要去殺人,而是在輕盈地舞蹈。

她們就這樣一起相處了三年,成為了最親密無間的搭檔。然而三年的時間終於結束了,她們迎來了最後的考驗。

“你們聽著,只要你們能夠殺死對方,最後成功活下來,就正式成為了東島暗衛。”柏儀看著他們說,“記住,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如果你們下不了手,兩個人都得死!”

所有人都看著對方,看著他們相處了三年的搭檔。

有人最先動了刀,有人愣怔者,有人在哭。柏棉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劍,她明白自己將是後者。

她下不了手,她沒法對她下手,她做不到。

“別傻了!”她反而看著她說,“來吧,你知道的,我們兩個當中只有一個能活下去!無論我們當中誰能活下去,都不要忘了另一個,好嗎?”

顧棉兒輕輕的點了點頭。

顧棉兒贏了,成了最終得以活下去的那個人。但回憶起來,總覺得她好像並沒有盡全力,或許她知道,即便能夠活下來,也並沒有甚麼好結果。

十七歲那一年,顧棉兒正式成為了東島暗衛,也有了一個新名字——柏棉。所有的東島暗衛都有自己的名字,但他們必須捨棄自己的名字,姓氏改成與東島島主相同的柏字。

暗衛的標記在大腿內側,不像雲密或青雲的暗衛那樣是用刺青刺成,使用的是烙鐵。

剛剛殺死同伴的暗衛們有人怔立著、有人哭泣著,排著隊一個一個進入那滿是血腥味道的房間裡。

烙鐵已經備好,只要烙上這個烙印,他們一輩子見不得光,一輩子都是殺人的工具,一輩子都是柏棉的奴隸。

這就是東島暗衛的命運。

在柏棉之前進入房間的人發出了一聲慘叫,痛哭著,不知道在喊著母親還是父親。柏棉怔怔地聽著,抹去了眼角最後一滴為她所流的眼淚。

她進入了那個房間,當烙鐵碰到面板的時候,她硬挺著竟然沒有出聲。

“不錯,丫頭,倒是個狠角色。”裡面的人忍不住誇了一句。

那天之後,柏棉就開始了不停殺人的日子。

任務似乎從來都做不完。

每一項任務都有自己的目標,但柏棉很快就發現自己的人生似乎並沒有目標。她的人生就是不停的完成一項又一項的任務,主人偶爾會像訓狗一樣誇她兩句,扔一個肉骨頭給她,但卻從來不會給她尊嚴。

柏棉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樣活著,但她還是成為了一個出色的暗衛。她那出神入化的箭法成為了她的標籤,也讓她比她的同伴們多活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有一天她完成了一項比想象中略顯艱難的任務——殺死絳花樓的花魁水芙蓉。

她本以為這項任務會十分簡單,卻沒想到竟然碰上了雲密的兩名暗衛。那兩名暗衛是雲影當中的高手,搏鬥中她受了傷,心愛的弓弦斷掉,不得不留在雲密維修自己的靈弓。

而這段時間內,她接到了一項新的任務。尋找並殺死隱藏在雲密唐宗主身邊那個最美麗的侍女。那個侍女十分神秘,且是東島人。

在柏棉這麼多年的殺手生涯中,她很少接到這樣語焉不明的任務。這項任務看起來卻又十分重要,讓她無論如何都要想盡辦法去完成,甚至連時間限制都沒有。柏棉思來想去,還是選擇留在了雲密,一邊養傷,一邊等待自己的弓弦修好,一邊探查任務的訊息。

很可惜,她碰到了唐梨。

看到那個帶著笑容的女孩,柏棉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曾經的她,她的笑容也那麼美,那麼溫柔。

如果不做殺手,選擇另一條路,她的人生會不會變得不同?

可命運根本就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

面前這個跟自己有著相同身世,被洪水改變了命運的女孩,如今是雲密的宗主了……或許她可以替自己活著,活出自己更加精彩的人生。

離巢的鳥兒,孤零零的飛翔在天空中。

而她的人生就這樣可悲的結束了。

或許在人生的最後一刻,她也算見到了光。能夠找回自己的名字,能夠意識到自己究竟是誰,這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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