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沒有結束
白天不是出手的時機,柏棉耐心等到了晚上,等到出行隊伍趁著夜色歸來,在身著藍色衣裙的侍女中,那名白衣的美人格外突出。
當隊伍從外庭越過即將回到內庭時,那名美人抬頭往人群看了一眼,美貌在夜色中熠熠生輝,果然如情報中所說一般,一眼就讓人記在心裡。
柏棉要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在角落裡拉滿了弓,朝著白衣美人射了一箭,
身為東島暗衛中箭法最好的人,柏棉向來對自己的箭法極為自信,自認絕不落空。雖然心中不安,但拉弓射箭的手卻沒有絲毫顫抖,射出的方向也沒有絲毫偏斜。
那支箭就這樣直直的朝著那個白衣美人而去,眼看就要將她貫穿!
然而,周圍那些沉穩的氣息突然間靈動了起來,箭被美人身旁高大健壯的男人握在手中。
柏棉不由得一怔。
她手中的靈弓算是八級靈器,射出的靈箭也是二級,就以她的力度,射出的箭不可能被人徒手抓住!
那個強壯的男人究竟有多大的力量?能夠將她的弓箭握在手心?
柏棉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弓弦,不由得頭皮一緊,難道是弓弦被人做了手腳?
柏棉還等不及驚訝,下一秒就聽到了那個白衣美人的尖叫聲。
“啊,有人要害我!”
是個男人的聲音!
那個漂亮的白衣美人,居然是個男人假扮的!
柏棉被這個事實震驚得難以反應,一時間呆愣在那裡。
冬兒從馬車裡走了出去,這一天的時間她都扮作了唐梨的模樣在外面閒逛,直到晚上回雲庭。她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絲毫不敢鬆懈。
出了馬車,看到穿著女裝的常歡和一旁的蔣開山全都安全無恙,冬兒這才放心。
“抓住她!”
出聲的是雲七,他喊出這一聲的時候甚至帶著一絲恨意。
雲七……柏棉依稀還記得是那個跟水芙蓉成婚的男人,即便她已經死了,他也要她做自己的妻子,他一定很愛那個水芙蓉吧?
所有的護衛都動了起來,屋頂的雲影同時也挪動了位置。柏棉知道,自己逃不了了。
但她絕不會這樣束手就擒。
上當了!柏棉此刻才意識到,所有的一切都只算是一個騙局。
從她進入雲庭的那一刻起,她就被人盯上了!不!或許在這之前她就已經成為了別人的囊中之物,被抓只是時間的問題。
那麼……那個人,在她身邊的那個女孩,是否就是她心中所猜想的那位呢?
兩支箭從柏棉的耳邊飛過,柏棉匆匆射出兩箭與對方對峙。她撇了一眼,就是上次追擊她的那位暗衛,她還記得,名叫飛鷹。
看來那位唐宗主身邊還真是英雄無數……柏棉不由得苦笑。
她今天是要栽在這兒了。
好不容易翻上了圍牆,分神躲過了兩支箭,卻又被雲七帶領的護衛逼的走投無路,根本就不知道往哪裡逃。柏棉掙扎著,還想做困獸之鬥。
然而她卻回了頭,看到了人群之間站著的唐梨。
唐梨站在人群中央,無悲無喜的看著她。
柏棉覺得自己的氣力突然就消失了,口中突然變得苦澀,身體變得輕飄飄的,一時間不知自己身處於何地,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迷茫了,她這是在做甚麼呢?她這又是為了甚麼呢?
逃亡中的人最忌諱的就是這一刻的失神,就在她失神的那一刻,一把飛旋的斧子擊中了她。
柏棉吐了一口血,便從空中墜落。
“棉姐姐!”
唐梨這樣喊著,朝她奔跑過來,把她抱在了懷裡。
明明知道是必然的結局,但唐梨竟然還是為她流下了淚水。
“別哭……”
柏棉摸了摸唐梨的臉,生命即將終結,她臉上反倒露出了一絲笑意。
她張著嘴似乎想說甚麼。
唐梨湊過去,將自己的耳朵湊到她的嘴邊,想要聽柏棉最後的遺言。
“我不叫柏棉……”柏棉掙扎著說,“我姓顧,我叫顧棉兒。我來自長生谷,顧家莊,這才是真正的我……”
說罷,她慢慢的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就這樣靠在唐梨的懷裡——死去了。
唐梨靜靜的看著她,過了半晌,才慢慢的為她閉上眼睛。
她們是同樣的人,她們又是那麼不同。那場水災毀掉了她們的家園,讓她們成了唯一的倖存者,可倖存者的境遇卻又那麼不同,之後的人生卻又像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兩端,是一趟不可終結的殊途。
對真正的顧棉兒來說,丞非算是她的仇人。那個人毀掉了她的家園,害她成為孤兒,又讓她吃盡了苦,成為了東島的暗衛,成為了殺人的工具。
顧棉兒的一生都在為仇人做事,可即便到臨死的那一刻,她仍完全不知情。
甚至連唐梨本人都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或許她不知道才是更好的。
多麼荒唐的一生!
唐梨默默的擦了擦眼角的眼淚。她放下了顧棉兒的屍體,衝著一旁的雲七說:“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你要是不願意埋,隨便扔在哪裡也可以。”
雲七頓了頓說道:“還是找個地方埋了吧,她也是個可憐人。”
他恨面前死去的這個人,她殺死了他最心愛的楚文琳,可他也清楚的知道,罪魁禍首並不是她。
復仇並沒有結束。
唐梨就靜靜站在那裡,看著顧棉兒的屍體被人抬走。她抬頭看著天上的那一輪明月,臉上仍舊是那亦悲亦喜的神色。
周圍沒人敢跟她說話,也許悲傷只是一種表象,也許就連她自己都難以描述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
如果不是餘婉當時救了她,治好她的病,或許她現在已經不在人世。
如果不是老宗主收留了她,讓她在外庭當一個燒火的丫鬟,唐梨如今不知會流落在何處。
跟她具有相同境遇的顧棉兒,她所有的遭遇不就是那些水災災民的一個縮影嗎?比她們更加悲慘的故事在水災中同樣會上演,有些人的苦難直至今日仍未結束。
能夠好好站在這裡的唐梨,又是何其的幸運呢?
“宗主……”一旁的冬兒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她想了想說道,“好歹在最後,她找回了自己的身份,這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唐梨輕輕點了點頭。
“常歡!”唐梨突然叫了常歡的名字。
“宗主!”常歡連忙湊了過來。
“以後你再也不要穿女裝了,而且要記住,以後打扮的越糙越好!穿的衣服破舊些也沒關係。”
“啊?”常歡怔了一下,連忙應道,“好。”
“蔣開山!”
“宗主,我在。”蔣開山來到了唐梨面前。
“這些日子你跟常歡睡在一起嗎?”唐梨看著他們,“我記得你們住同一座宮殿,是睡在同一張床上嗎?”
不明白唐梨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常歡和蔣開山怔了一怔,同時搖了搖頭。
“這些日子為了省錢都跟常歡睡在浮雲殿同一個房間裡,但可不是一張床!”蔣開山納悶唐梨居然管這麼仔細,連忙回答說,“常歡睡矮榻,我睡床。”
“床本來是我睡的,開山回來之後把我攆下床,自己把床鋪給霸佔了!”常歡委屈巴巴的說,“入冬後天氣變冷了,他倒是給我加了好幾床被褥,冷倒不算冷,但是矮榻太窄了!你看我長手長腳的,都伸不開呢!”
“有的睡就不錯了!”雲七在一旁拉了常歡一把,他看得出來,這可不是常歡抱怨告狀的時候。
“吳大監!”
“屬下在!”吳大監連忙跑到了唐梨面前。
“你去庫房裡給他倆找一張大一點的床,足夠他們兩人睡。事不宜遲,三天內就搬到他們宮殿裡。”
“啊,宗主,您還管這個事兒呢?”蔣開山愣了一愣,略顯尷尬地說,“我們現在這麼睡著還湊合。”
“我、我……雖然那個矮榻是緊巴點,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常歡有點兒緊張,連忙說,“跟他睡在一起倒也不是不行,不過……”
蔣開山瞪了常歡一眼,常歡嚇得不敢說了。
唐梨面色不變,只是打量著面前的常歡。
“從現在開始,蔣開山,你必須每天跟常歡睡同一張床,同桌吃飯,連上廁所、洗澡都要一起去!做到與他形影不離,隨時保護他的安全。”唐梨轉而看著蔣開山說,“懂了嗎?”
“啊?上廁所、洗澡都要跟著嗎?”常歡驚了,正要抱怨兩句,又被一旁的雲七拉住。
“是,我明白了!”蔣開山馬上懂了唐梨的意思,他看了常歡一眼,皺著眉點了點頭。
唐梨見蔣開山理解了,便湊近蔣開山再次叮囑道:“無論發生任何事,你要記住,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常歡的安全!明白嗎?”
“屬下明白!”蔣開山用低沉磁性的聲音回答,“屬下一定會做到!”
“好了,你們都回去休息吧!唐梨看著他們。
這個並不平靜的夜晚就這樣過去了。
隔日。
浮雲殿裡,蔣開山和常歡擠在窄小的單人床上,實在是有點兒睡不下。兩個年輕男子頭挨著頭腳挨著腳,怎麼看都有點兒緊巴。
天快亮了,常歡窩在床裡面,縮手縮腳,團成一團,睡得正香。蔣開山索性起身,坐在床邊上,把平時藏錢的大瓦罐扒拉出來,開始數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