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惡女（下）
我臉上的傷足足過了兩個月才好，我娘知道我在外祖父家，過來看了我一次。她只瞧了我一眼，便再也沒有來過。
我的婚事更是直接告吹了，即便是五十多歲的老男人，也不會要我這樣毀了容的女孩。
更讓我感到傷心的是，我的外祖父身體越來越差，不久之後便離開了人世。
我變成了孤單一個人。
外祖父走後，他的大弟子繼承了他的衣缽，剩下的一些浮財則被孃親繼承。至於我，本也算是外祖父的遺產，可我娘根本就不想要。
但我名義上還是齊家的女兒，她不得不將我帶回家，然後將我關了起來。
我住在一個簡陋的、自己都覺得離譜的小屋子，每天吃著下人吃剩的東西。從進門那一刻起，我娘再也沒來看過我。
或許在她看來，一個毀了容的女兒對她已經完全失去了價值。
躲在屋子裡實在讓我痛苦，我最終還是跟一個可憐我的嬤嬤要了一點紙筆，還是畫著我想畫的圖。
只是我的心態跟以前不一樣了。
女人蓋的房子會塌，我總是不自覺的想起這一點。往往我畫著畫著，漸漸地淚流滿面。
我不止一次的想著，我為甚麼偏偏是個女人呢？
我娘很快便發現我還在畫畫，她難得過來了一次，罵我這種時候還不安生，順手給了我一巴掌，將我畫的圖隨手扔了出去。
我跪在地上戰戰兢兢，我不知道我這些東西到底哪裡得罪了我娘。很久之後我才想明白，我一直畫這些，府裡的丫鬟就會一直討論我孃的身世。我娘最不願意讓人提起的，就是她身為工匠女兒的事實。
這很可笑，人改不了自己的出身。自欺欺人的我娘，幻想著捂住別人的嘴就能變得高貴；而我則幻想我變成一個男人。如果只靠我自己，怎麼也改變不了我的命運。
幸好，那天我碰上了那個人。
我娘還想再多罵幾句，但聽說有貴客要來，她不想鬧出太大動靜，就將我關了起來，匆匆離去。
那位貴客就是丞非——我未來的夫君。
他在院子裡撿到了幾張遺落的圖紙，便拉住丫鬟問究竟是誰所畫？丫鬟指了指我所在的小屋，於是他便找了過來。
“這些都是你畫的？”他隔著窗子問我。
“是我畫的。”我怔怔地回答。
“那這些就送給我了？”他笑著問我。
“你喜歡就拿去吧！反正也沒甚麼用。”我慘笑道，“不過我得提醒你，女人造的房子會塌。到時候真的塌了，你可不要怨我。”
他隔著窗子衝我露出一個笑容，那笑容稱不上友善，但我總覺得他不會害我。
“有趣，我倒是覺得這些圖很不錯，若是真的能把它們造出來，或許會很有用。”
“你覺得這些真的可以造出來？”我睜大眼睛看著他，“可我是個女人。”
“那又如何？”丞非看著我問，“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跟你走，我要怎麼才能跟你走？”我看著他。
“你只管回答我，你願不願意跟我走。如果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幫你將這些圖變成真的。”
變成——真的？
我看著他，我從來不敢這樣妄想過。我簡直就要懷疑他在愚弄我，但騙我這樣一個小丫頭又有甚麼好處呢？
“聽我說，你其實是個天才。你天賦異稟，和他們都不同。”丞非用低沉的聲音蠱惑我道，“你能做到的事情比你想象的更多，如果你肯跟著我，我可以讓你畫出更多的圖，造出更高的樓。”
造更高的樓？這個我連夢裡都不敢想。
“怎麼，難道你不願意？”他看著我。
“我願意，我當然願意！”我拼命的點頭，我知道我遲早會死在這個小屋裡，死了之後只會匆匆被人拖出去埋了。我孃親不愛我，爹爹只當我不存在，這裡沒人在乎我，我不願意在這裡結束我的一生。
“如果你能救我出去，我甚麼都聽你的！”我聽見我這樣對他說，“如果你能夠讓我將這些東西造出來，你便是我的恩人！”
“我也是你的主人。”丞非眯起眼睛看著我問，“你願意認我做主人嗎？”
我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
“記住了，我叫丞非。過一段時間，我一定會把你救出去的。”
他看著我笑了笑，滿意的離開。
我不知道他要怎樣才能救我，但我知道從那一天開始，我便一直陷入了等待當中，
他會來嗎？他會騙我嗎？他所說的是否是真的？如果他真能做到這一切，他便是我的再生父母，也是我唯一的主人。
我並不在意失去自由，我現在就沒有自由。不但沒有自由，我還沒有尊嚴。
我猜想他會用甚麼方式救我，但我沒想到會是用這種方式。
某天，我娘居然來找我，她看著我的眼神竟然帶著一絲疑惑。
“丫頭，你的好運來了，有人竟然上門求娶你。”我娘說話的語氣難得帶著一絲溫和，她看著我毀容的臉說，“對方不嫌棄你，年紀也不大，身份貴為城主，還算是門當戶對。你的命還真不錯。”
我竟然又要出嫁了。
“對方叫甚麼名字？”我看著我娘問。
“對方是長生谷的丞城主。”我娘看著我，“難道你認識他？”
丞非！居然真的是丞非！他竟然向我父親求娶我，我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來救我。
不過，只要我能從這裡出去，我甚麼都不在乎。
見我沒有甚麼意見，我娘滿意的點了點頭。之後一切便順理成章，對方好歹是長生谷的城主，我嫁過去便是城主夫人，於是他們為我備了婚服，甚至還給我備了嫁妝。
這個世界還真是奇怪，就在兩個月前，我還被關在一個小屋裡，等著我自生自滅，現在我就成了齊家的小姐，有了自己該有的待遇。
上了婚車，從聚仙閣至長生谷，我路上心懷忐忑，卻又充滿著喜悅。我知道我要見到他了，我的恩人——今後也將是我的夫君。
婚禮過後，我在婚房裡等待著，心中充滿期待。
丞非也穿著一身紅衣，他走進門，轉身將門關上。
我聽見了他的腳步聲。
“別等了。”他坐在我的對面說，“把喜帕摘了吧。”
按規矩應該是新郎來摘，但我很明白，我和他的婚姻並不像他們所想的那樣，於是我便乖乖的將喜帕摘下，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不錯，看著倒是聽話。”他看著我說，“倒茶。”
我為他倒了一杯茶，雙手送到他面前。
他沒有動。
“夫君，喝茶。”我小心翼翼的說。
他勾起唇角笑了，看著我說：“別忘了，我之所以娶你只是為了救你。我從未把你當做我的妻子，所以你也不必把我當做你的夫君，明白了嗎？”
我一時間竟然有些迷茫。
我就這樣舉著那杯茶，直到我突然靈光一閃，在他面前跪下。
我雙手舉高那杯茶，低頭送到丞非面前說：“主人喝茶。”
他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接過那杯茶，一飲而盡。
從那天開始，我變成了他名義上的妻子，實際上的下屬。我對他無比忠心，他是我的恩人，我現在的一切都是他給的。我很明白，只有我對他一直忠心，他才能一直這麼信任我。
而他也做到了對我承諾的一切。
如他所說，他會努力幫我將所想變成現實。從一個涼亭做起，我慢慢的構築我心中的帝國。
僅憑我一個人，我也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幾年後，柳君來到了我的身邊。
他是個算學天才，精通地理和幾何，對我來說，他能夠補全我設計當中的不足。原本我拿不準的事，有他幫我，可以輕鬆解決。我和他簡直是天生一對，彷彿從一開始就應該在一起。
我和柳君漸漸產生了搭檔之外的感情，我視他為知音，而他慢慢愛上了我。我知道我們之間不該有這樣的火花，但我們實在太過契合。勉強我們不對對方產生感情，實在是太過困難。
丞非很快知道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他並沒有多說甚麼。
“不要給我弄出孩子來。”他只是淡淡的給我丟出這樣一句話，其他的他完全不在意。
我鬆了一口氣。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柳君在一起了，不用在意我名義上丈夫的看法。但在我心裡丞非依然是排第一位的，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主人，是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柳君和丞非之間的關係我知道，但我不說。他們已經被牢牢綁在一起，丞非離不開柳君，是無可奈何，也是心甘情願。這都要怪那個水燦靈，怪她背叛了我的主人。
就這樣保持著平衡，或許也不錯。
若說有甚麼會讓我不安，那便還是那句話，那個女人蓋的房子會塌的謠言。我明知道我不該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但這句話卻日日夜夜折磨著我。
給我留下巨大陰影的不是我臉上的傷疤，而是心裡的。我總是感到不安，害怕我造出來的東西會真的塌掉。
有甚麼辦法可以讓可以讓房屋不倒、橋樑不塌？一定有甚麼辦法的！
直到某天，我偶然在一本書上看到了有關人祭的事。我豁然開朗，為甚麼我不這樣做呢？
屍體？我有的是啊！
於是我便這樣做了，丞非對此沒有任何意見，倒是柳君發現後鬧了一場。他之後又反覆勸過我很多次，但他對我沒有半點辦法，反正他根本離不開我。
只有看著屍體被埋在基礎之下，我才能心安，我才能睡得著。我才能心心念唸的告訴自己，我造的東西不會塌。
於是就這樣又過了很多年，直到一個名叫唐梨的女人走進了七星樓。
她是這世上唯二瞭解我的人，就連我的主人也稱不上了解我，可她卻懂我，一眼看穿了我心中所想。
只是這一切未免有些太晚，甚麼都來不及了。
我唯一的遺憾只有等著柳君來幫我解開。
我相信他，他一定會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