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惡女(上)
我叫齊霜。
我是個庶女,父親是齊家家主的堂弟,多少也算個有身份的人。我母親是我父親的小妾,我上面有一個同母的哥哥,還有三四個嫡出或庶出的兄弟姐妹。認真講起來,我的家族跟其他豪族相比其實並不算大,而我,則是家族裡年齡最小的一個。
但我並沒有得到所有人的寵愛,原因很簡單,我根本沒在這個家長大。
我娘懷我的時候回了趟孃家,那個時候她大概有七個多月的身孕,原本只是想在家裡小住幾天便回來的,卻沒想到突然早產,把我生在了外祖父家裡。
偏不巧,我是個女孩。
於是我爹便開口說:“這孩子生到孃家算怎麼回事?既然如此,便就別接回來了。否則叫人知道,說也說不清楚。”
不接回來要怎樣?扔了?或者送人?即便真有人想要收養嬰孩,女孩子又有誰要?我娘鬧了一場也沒甚麼結果,於是便自個兒回去了。
於是,我的外祖父母便將我撫養長大。
我的外祖父是個工匠,平日裡淨做些粗活,要麼修橋補路,要麼蓋房建屋。他最是手巧,雖然小時候沒上幾天學,但自己硬是學會了繪圖,並自己設計房屋和橋樑。他帶了足足幾十個徒弟和上百個工人,到處給人幹活,也算是掙下了一份家業。
雖然這行當也算是一門正經行當,但認真說起來,也沒法跟那些貴族老爺們比。就算是這樣,我娘嫁給我爹的時候還是有嫁妝的。就算知道妾的嫁妝不過是貼給主家夫婦的錢,我外祖父還是給了。
他們也因此寵壞了我娘,讓她享受著父母的愛又鄙夷自己的出身,連帶著,也就瞧不起我。
我娘爭氣,在我爹那兒還算得寵,出嫁後很快就生了我哥。只是生了我哥之後她身體受損,過了好多年才又懷了身孕,這才又生下了我。
而我外祖父母只有我娘一個孩子,我娘把我扔給他們之後,他們將我悉心養大。我從小便跟著我外祖父和他那堆徒弟一起出去做活,從幾歲開始,我看著他們叮叮噹噹的修橋鋪路,熱熱鬧鬧的建房蓋屋,也能幹一些力所能及的雜活。我有時候搬磚、有時候添瓦,漸漸的,我對這些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十二歲的時候,我開始學著外祖父的樣子畫些圖,畫著我心中想造的房屋。剛開始我只是拿這些作為消遣,可我越來越覺得這很有趣,也越來越有野心。終於,我拿了我最滿意的幾張圖來到了我外祖父的面前,喜滋滋的遞給他看。
我的外祖父驚喜的看著這些圖,他蹲下身看著尚且不高的我,由衷讚歎道:“霜兒,你真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真是可惜呀!”
說吧,他便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可惜?為甚麼?
那個時候的我,只是喜悅於得到了外祖父的肯定,卻不太明白他口中那聲嘆息究竟從何而來、之後想起,我便悵然若失,忽的明白過來。
他可惜我是個女孩。
就這樣,到了十五歲,我娘終於來接我了。
那天,我跟著外祖父從外面回來,臉上身上還髒兮兮的,完全看不出是個女孩。
剛剛進門,我就看到一個華服女子站在那裡。按年齡算她已經四十歲左右,但看著還很年輕。
我娘見了我便皺起眉頭,退後了一步,上下打量著我。
“這丫頭怎麼髒兮兮的?”我娘看著我,語氣中帶著厭惡,跟我外祖父說,“長得這麼普通,半分姿色都沒有,把她帶回去有甚麼用?有甚麼人家要啊?”
聽了這話,我外祖父板起臉:“你這是甚麼話?霜兒到底是你的女兒,你豈能不管她?她如今也到了要嫁人的年紀,你帶回去照顧幾天,在你家老爺跟前說點好話,給她找個好人家罷!再說了,她再怎麼說也是齊家的女兒,怎麼會沒人要呢?”
我娘聽了這話便斜著眼看我,我被她看到毛骨悚然,低著頭躲到了外祖父身後。
然後她便笑了起來,看著我說:“說得也是,再怎麼著,她也是齊家的女兒啊!”
於是就這樣,我被我娘帶了回去。
到了新的環境裡,我渾身都透著不自在。那個本該稱作家的地方,對我而言其實並不是家。我所謂的父親只見了我一面,一個字都沒對我說。我同父同母的哥哥看到我也只是抱怨我的長相,之後便再也沒來見我。
我娘給我找了一個嬤嬤,讓我跟著她學禮儀。我甚麼都不會,只得一點一點的跟著她學,中途不知道捱了幾次打。我試圖跟我娘撒個嬌,想讓她幫幫我,讓我少受些罪,可我娘對我的眼淚卻無動於衷,只是讓我好好學,明年等著要出嫁。
我在我母親身邊就這樣待了大半年,我並不知道她要將我嫁給誰,但嫁給誰好像也都沒有甚麼區別。但少女時期的我對未來依舊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也會覺得孤獨,也曾想著得到母親的寵愛。
如果事情這樣按部就班的進行著,或許我會平凡的度過我的一生,但事情沒這麼簡單。
閒下時間,我終於開始拿起紙筆,偷偷的畫起畫來。我畫我的亭臺樓閣,畫我的雕樑畫棟。我心裡想著,等甚麼時候再見到我的外祖父,我就把這些拿給他看。
我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丫鬟們議論紛紛。我很奇怪,按理說像我這種沒人在意的庶女應該不會被人在意,可情況似乎有些不同。
後來我才從丫鬟們嘴裡知道,我娘要將我嫁給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做填房。
我還不到十六歲,別的我雖然不知道,但那個男人比我的父親還大。我去找我母親,跪在她面前拼命哭了一場,跟她說我不要嫁給那種老男人。
我母親起初還試圖安撫我,被我折騰的久了,不耐煩的給了我一巴掌。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讓你嫁給誰你就嫁給誰,你哪那麼多意見?”我娘厭惡的看著我說,“這樁婚事是你爹定的,你有本事上他那裡去鬧!看他願不願意理你?”
“為甚麼?”我睜大眼睛,看著孃親。
“嫁給他有甚麼不好,對方也是豪門出身,你過去便是正室夫人。若非看到你年輕,又是齊家的女兒,對方還不稀罕呢!”我娘看著我說,“以你的資質若是找個年齡相當、門戶也相當的,人家怎麼會看得上你呢?”
“可是娘啊,真的嫁過去,我要怎麼過呢?”我的身體顫抖著,根本想象不到我要怎麼和那樣一個男人一起生活。
“嫁過去,他讓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不就是了?”我孃親說,“出嫁從夫,那還不簡單?”
我癱坐在地上,身體顫抖著,淚水從眼眶落了下來。
從那時我才意識到,在這個所謂的家裡,根本沒人在乎我。
還好,我記得回家的路。
我偷偷用僅剩的一點錢買通了丫鬟,逃回了家裡。
那個時候我的外祖母已經去世,外祖父看到我十分心疼,我跟他哭訴了一番,將我母親給我訂的婚事告訴了我的外祖父,跟他說我絕對不嫁。外祖父摟住了我,答應要將我藏起來。
之後的兩個月裡,我確實藏的很好,並沒有被發現。孃親來過兩次,外祖父只說沒見過我。
我以為我安全了。
而隨後發生的一件事,則將我的命運推到了另外一種境地。這件事的發生,才真正的改變了我。
回到外祖父家,我便迫不及待的重新開始畫圖,這半年內我腦子裡有很多新的想法,於是我便將它們都畫了出來。
其中有張圖是個精緻的八角涼亭,它有著翩然翹起的美麗挑簷,還有著溫潤古樸的圓柱和精巧的橫樑,倘若真的將它造出來,想必會是花園中最好的風景。
我父親的一個弟子看到了這幅圖,他說要拿回去欣賞,我便喜滋滋的給了他。
過了半個多月,他便出了事。
那個弟子拿著我畫的圖,簡單改了幾筆,便去造了個一模一樣的涼亭出來。只是他貪財,故意偷工減料,減去了兩根梁和兩根柱子,於是事故便發生了。
涼亭還沒有完工,屋頂便整個塌了下來,當場砸傷了兩名工人。外祖父聽說之後氣得夠嗆,不得不親自去給不爭氣的徒弟解決這件事,我得知後便也跟了過去。
庭院的主人大發雷霆,畢竟他的院子還沒有造好便出了這樣的事,怎樣想都不吉利。
改了圖紙在先,偷工減料再後,本應全是那弟子的錯,但他抬起頭,卻看到了站在外祖父身後的我。
“都怪她!”
那個徒弟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拽了出去。
他拽著我的頭髮走到庭院主人的面前,萬分委屈的哭訴道:“我昨兒才知道這圖紙是女人畫的,都怪我,沒問清楚,女人造的房子會塌的!”
我怔怔的看著他。
他明明是知道的!他將圖拿走的時候還問過我,他知道那是我親手畫的!他為甚麼要這樣說?為甚麼要把所有的錯都推到我的身上?
“師父,都怪她,我要早知道這圖是她畫的,我才不會用呢!”那個弟子理直氣壯的說,“女人造的房子會塌,大家都知道。”
“你說謊!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急了,我一把拽住他,淚水湧了出來,擋住了我的視線。
“放手!”他許是沒料到我會有這樣激烈的反應,揮手將我甩在一旁。
我太瘦弱了,被他輕易的揮手推開。很不幸,那時是冬天,更不幸的是旁邊竟有一爐炭火。
我的臉就這樣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