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甚麼出生
唐梨手裡拿著燈籠，身著一身白衣，就這樣悠悠站在門口。她看了柳玉蓓一眼，便走上前將屋裡的燭火點亮。
屋裡一下子就亮了起來，柳玉蓓看著唐梨，默默將手中的短刀握得更緊。
“外面的人是誰？”柳玉蓓問。
“還能是誰？當然是齊碩了！”唐梨說，“他的年紀和瘋花子差不多大，身形容貌也有五六分像。不過也是，他和瘋花子明明就是親兄弟。”
“齊碩……這麼說，他也知道了？”
柳玉蓓面如死灰，往後退了一步。
“你這麼怕他知道？”唐梨回頭看著她，“別的不說，他姑且算是一個好爹。就算知道瘋花子腦子有點問題，他也沒有拋棄他。”
“唐宗主現在尚未婚配，對男人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柳玉蓓看著唐梨，“把男人想的太好會吃虧的。”
“原來你心裡是這樣想我的。”
齊雷走了進來。
柳玉蓓看著他，半晌才冷笑說：“難道我說的有甚麼不對？”
齊雷嘆息著搖搖頭，在他身後，柳相和老有福也走了進來。
柳玉蓓反而露出了笑容。
“真給我面子，四位人主齊聚此處，就是為了治我的罪？”柳玉蓓看著他們笑道，“我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四位人主如此垂青，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你為甚麼要這麼這麼狠？”老有福看著柳玉蓓，語氣頗為痛心。
“我狠？我若不狠，恐怕也活不到現在！比我更狠的大有人在呢！”柳玉蓓看著老有福笑道，“你有甚麼資格問我？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你現在早已經死了！你現在能好好活著，還成為長生谷的谷主，全都是因為我啊！”
“你救了我？”老有福看了看齊雷，又看了看面前的柳玉蓓，疑惑道，“這是怎麼說？你甚麼時候救過我的命啊？我怎麼不知道？”
柳玉蓓笑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你救的難道不是我的命嗎？”齊雷看著柳玉蓓，“當初你跟藥王在一起，難道不就是為了救我的命？”
聽了這話，柳玉蓓猛地睜大眼睛，片刻之後，竟然瘋狂大笑起來。
“這是誰告訴你的？我知道了，就是你們齊家的那個祝老夫人，對嗎？”柳玉蓓看著齊雷怒道，“救你命的不是我，是那個孩子！是那個今天在刑場上被處死的孩子！”
“救了我的是他？”齊雷難以置信，“為甚麼這樣說？”
“你真的甚麼都不知道？”柳玉蓓逼近一步，“他們沒有告訴你？”
“她以為我們全都知道了，看樣子，我們知道的好像只是一部分。”唐梨笑了笑，又看著柳玉蓓說，“雖然如此，但從你剛才所說的那幾句話裡，我倒是可以知道很多事。柳玉蓓，我想祝老夫人當初確實和你有個約定，但並非是讓你救齊雷的命，對嗎？”
柳玉蓓愣怔著，半晌沒有說話。
“你說救齊雷的是那個孩子，也就是說，當初你懷這個孩子的目的就是為了救齊雷的命。”唐梨分析道，“但你本人卻未必知道這一點，對不對？”
“她是個騙子！”柳玉蓓突然歇斯底里的喊著。
“這個她是誰？我懂了，是祝老夫人，對吧？我猜祝老夫人當初是這樣對你說的，只要你能夠懷上齊雷的孩子，並生下他，就讓你嫁給齊雷，做他的正妻，對嗎？”
柳玉蓓悶聲不語，顯然唐梨猜對了。
“那個時候，我已經生了重病，即將不久於人世。老祖母想要為我留後，倒也可以理解。”齊雷嘆了口氣說，“我知道她懷有身孕時，又是喜悅又是心酸，喜的是我即將為人父，心酸的是我不能陪著他一起長大。”
“您這麼想，柳夫人也是這麼想的。”唐梨看了看齊雷，目光又挪向柳玉蓓說，“你想著祝老夫人想給齊雷留個後，這樣一來，哪怕齊雷走了，祝老夫人也能夠照顧你們母子，同時你在齊家也有了地位，對嗎？”
“那段時間你不斷接近我，我以為你、你是為了陪我走完最後一段路。”齊雷苦笑，“原來你心裡想的不是我，而是想懷上我的孩子。”
“這重要嗎？”柳玉蓓看著他冷笑，“你現在說這樣的話，是覺得我愛你不夠純粹？那好，你愛我嗎？你明知我想要的是甚麼，你給過我嗎？”
齊雷一怔。
“你們都是這樣想的，但祝老夫人卻不是這樣安排的。”唐梨嘆了口氣說，“我之前聽說了祝老夫人和藥王的一些傳聞，雖然聽起來荒謬，但很顯然，他們年輕時候的確有過交集。我大膽猜測一下，你說那個孩子救了齊雷，那就是說，齊雷的病只有他的直系血親才能救他！祝老夫人需要一個女人給齊雷懷一個孩子，用這個孩子來救齊雷！而正巧，齊雷身邊有一個和他門不當戶不對的戀人，這不是最好的人選嗎？”
“祝老祖母騙了她，讓她懷上我的孩子，用那個孩子救了我的命？”齊雷難以置信。
“我確實也聽到過這種秘術，用腹中胎兒的心頭血便可救血親的性命。但因為太過殘忍，所以被列為長生谷的禁術。”老有福震驚道，“藥王他將這樣的秘術私自用在你身上，若是被人知道，連他也要受罰。難怪他要掩人耳目！”
“我一直以為，我一直以為你是為了救我的命才會跟藥王在一起……是我想多了……”齊雷怔怔地垂下了頭。
“她當然愛過你呀！否則她不會想著要懷你的孩子！只不過，你不能給她她想要的東西。”
唐梨看了看齊雷又看了看柳玉蓓，她明白，這個男人或許對這個女人還心存愧疚，或許還藏著一點過去殘留的愛，但對這個女人來說，除了恨意，是甚麼都不剩了。
“祝老夫人騙你，她答應你，等你生下孩子就能讓你成為齊雷的正妻，但實際上你根本生不下這個孩子。她跟藥王有約，讓他用你腹中的胎兒救齊雷。我想想，祝老夫人讓懷孕的你陪著齊雷去找藥王，藥王見你懷有身孕，便知道了祝老夫人的用意。”
“我去藥王那裡之後，他請我喝了一杯茶，然後我就暈了過去，醒來之後腹中的孩子就不見了！我問他孩子去哪了，藥王只說我暈倒後難產，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柳玉蓓悲憤的喊著，“照顧我的就是那個石勞，我一直以為他只是藥王安排來照顧我的。我現在才明白，他甚麼都知道！”
大家都看著她——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也是一個曾經被傷透心的母親。
“使用此等秘術，只靠藥王一個人是不夠的，他需要一個助手。石勞老實本分，嘴巴又嚴，想必是藥王選中了他。”老有福嘆了口氣說，“恐怕他們也沒想到孩子生下來居然還有一口氣。只是這孩子胎兒時期被取了心頭血用於治癒血親，難怪他出生後心智不全。”
“所以，是石勞養大了瘋花子。”柳相在旁說，“看樣子他對瘋花子很好，一直當爹一樣的照顧他。”
想起瘋花子聽到石勞名字時那一聲爹，喊的可謂是真情實意，就算是瘋子，他也知道誰對自己是真心。
但這份真心，有多少是愧疚，又有多少是自責？
唐梨想起石勞死前的姿勢，當他跪在柳玉蓓面前時，他心裡究竟在想甚麼呢？當他被柳玉蓓殺死時，他甚至沒有任何反抗的意願，他究竟是愧對柳玉蓓，還是愧對自己的良心？
“瘋花子雖然活了下來，但身體出了問題，需要靈藥續命。石勞為了給他續命，自己鑽研靈藥讓他試藥。這個孩子居然掙扎著活到現在，還真是命大呢……”
唐梨總覺得那個孩子之所以活著，也是老天可憐他。
“石辛發現瘋花子後，也開始用他試藥。”老有福想了想說，“最近我查的比較嚴，石辛被我抓到了好幾次把柄。恐怕他是怕被我查到這事兒，這才想辦法要把瘋花子送走。所以才把瘋花子賣到了福城。”
唐梨點了點頭。
“石勞知道之後，便想辦法讓齊雷也到了福城。他當晚約了柳夫人和齊堂主兩人，想要把瘋花子託付給他的親生父母。”唐梨嘆了口氣說，“只可惜當晚柳夫人比齊堂主到的更早，而石勞根本沒有想到世上竟有這麼狠心的母親，聽到真相之後竟然起了殺心。”
“你就那麼不想要這個孩子——我們的孩子……”齊雷看著柳玉蓓，“我真的不認識你了，你為甚麼這麼狠心？”
“你要這個孩子嗎？一個瘋子，一個甚麼都不懂的瘋花子！就算你要他，他要我們這樣的父母嗎？”
柳玉蓓顫抖著，喊出了這樣的話。
“我以為他已經死了好多年了，突然告訴我他還活著。然後呢？他是個瘋子，誰來照顧他？是我這個孃親，還是你這個爹？傳出去，讓他們知道我們倆居然有個私生子，旁人怎麼看我們？”
“你就為了這個，殺了石勞嫁禍給親生子？”老有福瞠目道，“未免太過殘忍了吧？”
“殘忍，他們是怎麼對我的？當初讓我懷這個孩子，不就是為了讓他死嗎？他本不該活著，他存在的意義就是用他的命換他爹的命啊！”柳玉蓓歇斯底里的衝著齊雷喊著，“你倒好，一個私生子，旁人倒不會說你甚麼。可我呢？我是藥王的遺孀，之前和你的那一段旁人不提起，不代表他們不知道！現在可好，讓人知道我居然在嫁給藥王之前有一個孩子，你讓我如何自處呢？”
“可你畢竟是他的孃親……”
齊雷也只能無力地重複這句話。
“孃親……呵……他本就不是被人期待的孩子，活著就只是為了救你的命！現在你已經不需要他了！在之前的那十幾年裡，你知道他的存在嗎？你有甚麼資格擺出今天的樣子來這裡教訓我？你懷過他嗎？你期待過他嗎？”
“怎麼沒有期待過？過去的事你都忘了嗎？我知道你懷了我的孩子我是多麼開心！我以為你愛我！我又怕委屈了你……”齊雷的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怔怔說道，“那個時候，老祖母她也很開心。我以為、我以為她知道我要做父親了才這麼高興，原來……”
“那些事都已經過去了，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柳玉蓓看著流淚的齊雷冷笑道，“你們現在在這裡質問我，還有甚麼意義？”
“那孩子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