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心殺心良心
“這孩子的脈相確實是將死之人的脈相,但他的病灶時來已久,不像是孃胎裡帶來的,像是婦人被人損了腹中胎兒,才會病重至此。”老有福摸了摸鬍子說,“若無靈藥所依,恐怕他出生數年後就會死。有人用靈藥不斷吊著他的性命,這才讓他活到了現在。”
“很有可能一開始拿他試藥的人是石勞,不是石辛。原因很簡單,石勞將這個孩子養大,他真心想續他的命。”唐梨嘆了口氣說,“很可能他之後感到束手無策,才會拜託他的雙胞胎弟弟石辛來幫他一起給瘋花子試藥。但石辛把事情搞砸了,就想趁著石勞不在,把瘋花子處理掉。”
“所以,石辛才把瘋花子賣到福城?”柳相皺眉道,“他要除掉瘋花子不算,還想靠他掙上一筆?”
“我就知道這個石辛不是個好東西!”老有福忍不住罵了一句。
“石辛把瘋花子賣到福城之後,事情還是被石勞知道了。他自然是想追到福城來救瘋花子,但齊碩正好在長生谷,於是他便想了個法子,誘導齊碩和文珍兒一起來到福城。這樣一來,齊雷齊堂主也會來到福城,他正好可以把那個秘密告訴齊堂主。”
唐梨看向齊雷。
“所以那個秘密一定與這瘋花子有關!”齊雷完全被唐梨說服了。
“齊碩和石勞的身上都有紫幻香的味道,那晚是石勞冒充石辛去見了福休,提出要給瘋花子喂毒藥。但石勞給瘋花子喂的不是毒藥,而是假死藥。石勞趁機把瘋花子從牢裡救了出來。隨後他幫瘋花子洗澡、換衣,將他安置在自己的房間裡。”
唐梨轉向石勞的房間,看著石辛的屍體說:“石辛隨後也到了福城,從福休那裡知道了瘋花子被救走的事。當晚,他們兄弟二人發生了爭吵,在爭吵當中,石勞錯手殺死了石辛。”
“你說是石勞殺死了石辛?”老有福吃了一驚。
唐梨點了點頭。
“發現屍體的那一晚,這個瘋花子在石辛屍體旁拍手大笑,因為他是整件事的目擊者。石勞跟石辛打了起來,然後石勞贏了,他當然開心呀!”
“但石勞怎麼會死在石辛的房間裡?”
“現場有第四個人在,第四個人原本就在石勞的房間門口,聽到了房間裡發生的一切,或許還在爭吵中得知了那個秘密。隨後這個人便開啟門,說要跟石勞談談。但石勞的房間裡滿是血汙,完全無從下腳,石勞就帶著她來到了石辛的房間。之後,這第四個人殺死了石勞,又在門口製造了血腳印,將嫌疑徹底轉嫁到瘋花子身上。”
“這個人為甚麼要殺石勞?難道真是為了殺人滅口?”
唐梨點了點頭,又看向瘋花子說:“如果石勞的那個秘密真的跟瘋花子有關,恐怕這個人的目的除了要讓石勞的嘴永遠閉上,還想要瘋花子的命。”
“他究竟有甚麼秘密?”老有福看向瘋花子,“他一個長生谷的藥奴,還能有甚麼秘密?”
“你們看他長得像誰?”
唐梨把瘋花子拉過來,撩起他的鬢髮,讓大家看清楚瘋花子的臉。
“長得像齊碩……不,他更像齊堂主……”老有福看出來了,只是不太好意思說。
“確實有幾分像齊堂主。”柳相看向身旁的齊雷。
“那天他身上很髒,滿是血汙。我就覺得很是奇怪。你們應該也都還記得,當時他臉上還沾著血。可就算是他殺了石勞,他怎麼會沾這麼多血呢?肯定是有人故意讓他沾上這麼多血,蓬頭垢面,讓人看不清楚他的臉。”
“還有他腳下那雙沾血的鞋子,兇手讓血腳印從石辛的房間一直延續到石勞的房間,隨後又讓瘋花子穿上這雙鞋子,就是為了讓瘋花子殺人的嫌疑坐實。”唐梨說著看向大家,“可是,為甚麼偏偏就能留下這麼清晰的腳印呢?這未免也太刻意了吧?”
“我猜,這個兇手在事發當天晚上跟齊堂主一樣收到了石勞的信。信的內容大差不差,大抵就是說有一個秘密要告訴她。那天,她比齊堂主要更早來到石勞的房間,正好看到了殺死石辛的石勞。兩人一起去了隔壁石辛的房間後,石勞將秘密告訴了她,她同時知道石勞還約了齊堂主,還想把這個秘密告訴齊堂主。為了隱藏這個秘密,兇手起了殺心!在殺死石勞後,嫁禍給瘋花子。”
唐梨看著大家,指著瘋花子的臉說:“看到他的臉,難道大家還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只可能是那個人了,雖然讓人不敢相信,但只可能是那個人。
齊雷慢慢走過去,他看著瘋花子那張熟悉的臉,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
瘋花子露出一個天真的笑容,看上去十分可愛。
“這孩子多大了?”
“應該是十七八吧?”柳相想了想說,“如果真是她,按年齡算應該是十七歲。”
“他真的是——是我的兒子嗎?”
在場的人沒人敢回答,但大家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齊雷突然落下淚來。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兒子,那我肯定要把他帶回家,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他……”
“如果真是這樣,那石勞想要告訴你的那個秘密就很清楚了。”老有福嘆了口氣說,“他可能沒法再照顧這個孩子,於是想把他託付給你。”
柳相和唐梨都在旁邊靜靜站立,其實他們心裡都知道,石勞那天還約了另外一個人。他肯定是想把孩子一併託付給她和齊雷,託付給這個孩子還活在世上的兩位至親。但那個人——卻做了另一種選擇。
可以理解,但未免太過殘忍。
“下一步我們該怎麼辦?”柳相問唐梨。
“你要問我的話,我有一個提議。”唐梨看了看大家,做了一個用手揮刀的姿勢說,“殺!”
……
長生谷藥王弟子石勞、石辛在福城被殺的事很快傳了出來,柳閣主明察秋毫,很快便查出現場的一名瘋子就是兇手。為平息長生谷的憤怒,福城城主福休馬上定了這個瘋子的罪,即刻便要斬首。
斬首那天,福城的百姓們都圍在那裡看熱鬧。只見一個面貌清秀的男子被人推搡著帶了上來,披頭散髮,嘴被堵著,四肢都已經捆好,可憐兮兮跪在刑場當中。接著那劊子手喝了一口烈酒噴在刀上,便毫不留情的斬殺下此人的頭顱。
瘋子的頭在地上滾了三個圈才停下。
人群裡站著一個青衣女子,她用黑紗蒙面,一眨不眨的看著臺上那個被行刑處死的人。
那人的臉龐雖然骯髒,但仍然能看出幾分輪廓。她就這樣目不轉睛的看著,直到那人的頭被砍下來。
行刑完畢,屍體被收走,人群慢慢的散了。那個女子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依舊看著刑臺的方向。
天色突然暗了,烏雲遮蔽了藍天,雨便這樣猝不及防的下了下來。女人卻依舊一動不動,凝神看著不遠處的那灘血跡。
她渾身上下都已經溼透,雨水沿著臉頰落下,淌過全身,不斷的從衣角滴落。她臉上的面紗也已經被水浸透,露出半張蒼白的臉龐。
眼角已經沾滿了水漬,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
雨水就這樣把新鮮的血跡全部沖走,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一直到夜幕降臨,將所有發生的一切全部覆蓋,這個女人才慢慢的離開。
“孃親,你去哪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文珍兒看著渾身溼透的柳玉蓓,不免有些擔心。
柳玉蓓聽到女兒的聲音,彷彿才從另一個世界醒來。她看了看女兒擔憂的眼神,安慰道:“孃親沒事,孃親只是出去走走,偶然碰上了雨。”
“那孃親趕快洗個澡,換件衣裳。”文珍兒關心道,“要不我去熬碗暖身湯?”
“行,你去吧。”
柳玉蓓看著女兒離開,不由得身子一軟。
她今天親眼看著那個孩子被處死,那個孩子終於徹底的消失在這世界上了。曾經她以為他早就不在人世,沒想到他居然能活到如今的年紀。
柳玉蓓的手——慢慢撫上自己的腹部。
她曾經也期待過這個孩子,在剛剛得知這個孩子存在的時候,也曾經欣喜若狂過。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她早就不是許多年前那個純粹的傻女孩了。
就讓這些事情隨著那個孩子的死徹底結束吧!
柳玉蓓沐浴更衣,躺在榻上。她一瞬間想起了很多過去的事,不想去回憶,卻又忍不住去回憶。她沒有掉眼淚,她自己都驚訝自己為甚麼沒哭。
“孃親,這是暖身湯,您喝一點。”
文珍兒走過來,將暖身湯放在床邊。
柳玉蓓喝完這碗湯,感到身子越發疲憊,躺在床上沒一會便睡熟了。
“孃親……”
“誰?誰在叫她?”
柳玉蓓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可能已經到了半夜,屋裡沒有半點光亮,燭火也早已經熄了。
窗外出現了一個身影,一個清晰的輪廓正映照在紙窗上。那個人似乎正在看著她。
柳玉蓓猛地一個哆嗦,睡意全無。她慢慢起身,捏緊被子,顫抖著看著那個身影。
“孃親……”
“您為甚麼不要我?”
那個男孩就站在窗外,帶著哭腔問出這個問題。
“你是誰?”柳玉蓓在顫抖。
“我是您的孩子,是您親生的孩子!孃親,您為甚麼不要我?”
柳玉蓓猛地站起了身。
“你不該來,你不該來!”柳玉蓓慢慢撫上自己的腹部,喃喃道,“從一開始你就不應該出現!你就不應出生在世上!從頭開始,這就是一個錯誤!”
“孃親,你恨我嗎?”
“恨你,當然恨你!我更恨你爹,恨你那個狼心狗肺的祖奶奶!”柳玉蓓撕心裂肺的說,“趕緊給我滾!我不想見到你!”
“你就這麼恨我?就這麼看著我死?你心裡難道就沒有絲毫愧疚嗎?”
“愧疚?你跟我說愧疚?”柳玉蓓冷笑,“你也知道我是你孃親?我要你生你便生,我要你死你便死!”
“你不怕我恨你嗎?”
“你有甚麼資格恨我?我恨你才是!不,我不恨你!我恨你爹!恨你那個祖奶奶!你們都欠我的!”
柳玉蓓罵完,猛地怔住,眼神突然變了。
“你是誰?為甚麼在這?”柳玉蓓將外衣披在身上,伸手便從枕下掏出了一把短刀,走到窗前說道,“若你有甚麼目的,便進屋與我商談,在外面鬼鬼祟祟躲著做甚麼?”
不管外面的人是誰,她都不會讓他活著回去!
吱呀!
門突然開了。
“那個……柳夫人吶,看來無論是人是鬼你都不怕,手裡的刀殺得了一個就殺得了第二個。不過是幾句話,你就將利刃握在手中。你的殺心未免太重了吧?”
說話的——是唐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