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中謝幕
唐梨看著馮淑，彷彿第一次見到這個女人一般看著她。唐梨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正的馮淑，又或者面前的馮淑，也只是她的另一張假面。
不，她不是馮淑，也不是如桂，她究竟是誰呢？蔣開山傳回來的訊息說吳大石的娘子名叫張妞，她真的叫張妞嗎？可張妞算不得一個正經的名字。在她這一生裡，她曾經有過自己的名字嗎？
“那天，你讓張掌事帶冬兒去藥閣。劫匪不是你哥哥馮澈找來的，而是你事先找好的人。劫匪劫走冬兒，你殺死張掌事。這樣一來，殺死張掌事的罪名暫時就推到了劫匪身上。”
“你哥哥馮澈在接到你的命令後就返回了石城。你跟他說讓他在別院等候，會將冬兒送過去。然而當你哥哥到達別院的時候，等著他的是呂夫人。”
“之前你寄給呂夫人的信件誤導了她，讓她誤以為你哥哥真的要殺死她，讓張掌事取而代之。而你哥哥為了在別院囚禁少女，常年備好繩索。你告訴呂夫人別院的位置，呂夫人見到繩索等物後，自然會以為這些是為自己準備的。”
“可想而知，他們夫妻產生了爭執，而馮澈是一定會起殺心的。別院是你讓他藏匿少女的地方，如果被呂夫人知道，肯定會惹來禍端，到時候連你也護不住馮澈！馮澈當即就想除掉呂夫人，他用繩索勒緊了呂夫人的脖頸，卻沒想到會被呂夫人反殺。”
“對你而言，無論是馮澈殺死呂夫人或者呂夫人殺死馮澈都沒有區別，反正最後罪行敗露馮澈一樣要死。”唐梨看著馮淑，“但我不明白，你那時候沒有必要殺死呂夫人吧？反正你並沒有打算隱瞞自己以前是婢女的事，直接將她的罪行公之於眾豈不是更好？反正殺了丈夫，呂夫人也會被處死。”
“你不明白，她們實在是太像了。”
“像誰？”
唐梨看向馮淑。
“她很像她的那個表姐，真正的馮小姐。而她們倆，都像馮府的呂老夫人。她們都有一個相同的癖好，暴虐成性，虐打殺害了不止一個婢女。”
馮淑慢慢轉向唐梨，她慢慢回憶起當天發生的事。
“那天，她就那樣看著我，像是在看甚麼下賤的東西。我其實很清楚很明白，雖然我已經是閣主夫人，但她心裡頭，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瞧得起我……”
就在那天晚上……
“總之，這件事你必須替我瞞著，否則你知道會怎樣。”呂夫人冷笑著說，“要是他們知道你原先是個下賤的婢女，他們會怎麼看你？”
“但你殺了我哥哥，這畢竟是一條命。”馮淑儘量讓自己顯得冷靜，“我哥哥在別院藏匿殘害了十幾個少女，本來就是死罪。你現在去坦白，我會向閣主求情，讓他饒你一命。”
“饒我一命，說得輕巧！我豈不是還要坐牢？”呂夫人皺緊眉頭，看著馮淑道，“你去求情？你當你是甚麼東西？一個婢女，頂替了主子的身份，就真以為自己飛上枝頭做鳳凰了？當初真正的馮淑為甚麼不把你也殺了，讓你撿這個漏？”
“你……”馮淑只覺得自己心中難以控制的湧上一股怒氣，那一霎那彷彿回到了過去，回到了自己當初在馮府做婢女的時光。
呂夫人許是想到自己現在窮途末路，索性罵道：“到底是下賤坯子！也難怪閣主看不上，連跟你睡都不肯！”
心裡的那根弦，斷了……
馮淑看著唐梨，臉上重新浮起的笑容帶著一絲慘烈，就連唐梨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你不懂，她那時兇悍的模樣和當初虐打我的馮小姐幾乎一模一樣，太像了，簡直就像是一個人……”馮淑眼中的恨意慢慢升騰成了嗜血的快意，她一字一句的說道，“婢女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我不在乎她們的命，反正，她們也從沒在乎過我的命。”
唐梨深深的嘆了口氣，她還是要繼續說下去。
“你利用我，當時你故意將手臂上的傷疤暴露在我面前，就是為了提醒我，好讓自己婢女的身份儘快暴露。馮家老僕中知道你身份的人實在太多，你也不可能一個一個殺了他們。與其繼續隱瞞，讓他們有將來繼續借此威脅你的可能，不如直接將這件事公之於眾來的好些。”
“而你也早就吃定了柳大哥的性子，柳大哥對你有愧疚之心，再加上他又不能休妻，最大的可能就是將你軟禁。”
“可是，殺人就是殺人，罪行就是罪行，只要你做了，就有機會暴露。” 唐梨看著她，“你做了這麼多錯事，難道就不後悔嗎？”
“後悔？怎麼可能？”
馮淑看著唐梨，她的眼神變得凌厲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笑，似乎唐梨說了甚麼荒誕不羈的蠢話。
“不是每個人都有命活，這世上沒有好命也沒有好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馮淑就這樣笑著說，“我在爹孃身邊時每天都捱打，在那個吳大石身邊時也每天都捱打，我做夢都想著結束這種日子！我好不容易換了身份，進入了馮府做丫鬟，遇到的又是暴虐成性的馮小姐！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未知，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我為甚麼要後悔？我憑甚麼後悔？”
她就那樣看著唐梨。
為甚麼……為甚麼唐梨一個低賤的燒火丫頭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當上宗主，成為萬萬人之上的存在呢？她想不通，她不明白！
她走到今天這一步花了多少心思？手上沾了多少血？為甚麼唐梨能夠甚麼都不做就得到這一切？為甚麼？
不知不覺中，她的眼神中竟有一絲怨毒。
唐梨看著馮淑，她似乎明白了甚麼，嘴角慢慢勾起，看著馮淑說：“你嫉妒我？”
唐梨之前就覺得馮淑有一點很奇怪，就是那種嫉妒心。不是因為柳相而嫉妒，而是因為某種說不出的原因，現在唐梨總算是明白了。
馮淑嫉妒唐梨的命。
馮淑享了十幾年的福，但每一天都是她騙來的！她看到唐梨甚麼都沒做，就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怎麼可能不嫉妒？
“我怎麼能跟你比？”唐梨看著她笑道，“我從來沒想過用別人的命來改自己的命，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改！你怎麼配跟我比？”
唐梨鬆了手，馮淑就這樣跌在榻上。
伸了個懶腰，活動下身體，唐梨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說起來這裡還真不錯，若是我甚麼都沒發現，或許你真的可以就這樣躲在青雲宮的一角，過上幾年舒心自在的日子。”唐梨看著馮淑，話鋒一轉，卻又問道，“但你非到不得已，不會主動地選擇這樣的生活！除了馮澈夫婦，還有人知道你的身份，對不對？”
馮淑一怔。
“你真的比我所想的還要聰明，呵，真是荒謬。”馮淑看著唐梨，突然這樣說道，“看來我最大的錯誤就是在你面前實施這個計劃，如果你不在，或許我就成功了。”
“那些人，是不是就是劫持冬兒的人？”唐梨追問，“在別院藏匿少女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他們讓你做的？”
“我不會回答，我不會告訴你的！”
馮淑似乎已經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不說。
“柳大哥，您出來吧！”
柳相從角落裡走了出來，很顯然，從一開始他就站在那裡，聽到了所有的一切。
“閣主……”
馮淑看著他，就這樣呆看了片刻，竟然落下了一滴淚，
“抱歉，我真的沒想到冬兒會是你的女兒。如果我早知道，我不會利用她。”
馮淑嘆了口氣，笑著抹去眼角的淚痕。
“不僅僅是冬兒，還有石城的那些少女。如果是你縱容馮澈囚禁少女供給那些威脅你的人，那很多事情就有了解釋。” 柳相冷冷看著馮淑，“有你這個閣主夫人為他們這些雜碎做掩護，也難怪會查不到。”
“我也是沒辦法，我沒有選擇。”馮淑理了理鬢邊的碎髮，甚至還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竟然還笑得出？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柳相深吸一口氣，“趕緊說出他們的身份，我還可以饒你一命。還有，把鑰匙交給我。”
馮淑站起身，躲到了一旁。
“饒我一命？呵，我信，但又有甚麼意義？”馮淑慘笑著說，“你的女兒，你自己去找。至於鑰匙，我死也不會給你！”
“事到如今，你還留著鑰匙有甚麼用？”柳相看著她，“你已經不是我的妻子了，從一開始就不是！把鑰匙給我，我還能留你一命。”
馮淑猛地搖搖頭，淚水再次從她的眼眶裡流了出來。
她轉頭跑走，就算丟了性命，她也不會放開手裡青雲寶庫的鑰匙。
這是她權力的根源，放棄了，她就真的一無所有，回到從前。
她要一直做閣主夫人，做青雲宮的主人，站在萬萬人之上，她不要回到過去！
“追上她！”
柳相下了命令，一旁蹲守的柳伏起身做了個手勢，幾名暗衛便跟了上去。
“滾開，不許碰我！”
馮淑這樣喊著，她稍作猶豫，便爬上了一旁的小樓。
她究竟在掙扎甚麼呢？她根本就無處可躲。
唐梨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倉皇逃走的馮淑。突然，唐梨感覺到有一絲微風拂過。
一支靈箭帶著風聲襲來，射中了馮淑，火箭引燃竹樓，瞬間將馮淑吞噬。
竹樓發出吱吱的聲響，馮淑就在火光之中掙扎倒下，她到最後也沒吭一聲，只是緊緊攥著手中的鑰匙。
但故事還是迎來了終結，隨著她身體和靈魂的湮滅，寶庫鑰匙在火光中漂浮起來，飛到了柳相面前。
一直杜鵑鳥恰好飛過，它叫了幾聲，好像是訴說著甚麼。
柳相握緊了手中的鑰匙，他跟唐梨站在一起，仰頭看著火光中的那座竹樓。
馮淑做了整整十幾年的夢，終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