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解的死局
這四個字一說出口,氣氛便瞬間變了。
馮淑臉色蒼白,被迫和唐梨對視,她的身體在無聲的戰慄著,這絕不是在表演,而是真的在恐懼。
“兩天前,我派人去調查了張掌事的身世,去了石城,去了她出身的張家村。六年前張家村經歷了水災,那裡現在已經沒有人了。” 唐梨低聲說道,“幸好我派去的人比較謹慎,調查了張家村附近別的村落,有的村落雖然經受了水災,但情況還好,大部分人仍在。這些村落之間相互通婚,有很多女子嫁到別村去。其中有個比較大的村子叫吳家村,村子距離馮府的位置很近,有一條很便捷的官路相通,交通十分方便。”
馮淑完全說不出話,她的身體沒有半點力氣,堪堪就要跌倒。
唐梨一把扶住她,將她拽到坐榻上,按著她坐下。
“幾句話而已,沒想到你居然怕成這樣。”唐梨接著說道,“那個吳家村有個男人叫吳大石,是個酒鬼,之前有一個老婆,被他打得受不了,某個晚上投了河,屍身被隨便埋在了河沿上,發大水的時候被水沖走了。”
“不要說這些跟我不相干的話!”馮淑捂住耳朵,蜷縮著身子,“我不要聽這些!”
“說來也巧,就在吳大石老婆投河的那一年,‘如桂’進了馮府,成了馮家大小姐的婢女。”唐梨冷冷看著馮淑說道,“那個婢女不就是你嗎?”
馮淑身子顫抖著,她看著唐梨,彷彿才認識唐梨一般,如同看著一個降世的神。
是制裁她的神!
唐梨看著她,繼續說道:“你作為婢女代替馮小姐嫁入了青雲宮,這是事實,我明白,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馮小姐之前性情暴虐,打死了很多婢女,而你在成為閣主夫人之後,只殺了兩個人。我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就讓身邊的人去調查了一下這件舊事。就在你過門後的第一年,有百姓衝撞了你,你就讓人把那兩個男人當街打死了。我查到的結果很有趣,其中一個男人的名字,怎麼這麼巧,就叫吳大石呢?”
“我不知道甚麼吳大石,我不認識他!”
馮淑這樣說著,雙眸變得通紅,她這句話喊得很大聲,不知道是在跟唐梨爭辯,還是在說給自己聽。
“真的不認識嗎?”唐梨嘆了口氣,“我想你現在確實記不住他長甚麼樣子了,畢竟他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不過,吳大石他確實曾經是你的丈夫,而且在你成婚的時候,他確實還活著。”
“這也就是說,那場婚禮根本就不作數。在你嫁進青雲宮的時候,你還是吳大石的娘子,還是有夫之婦!你閣主夫人的身份根本就是一場騙局,從一開始就是。”
“不,我就是閣主夫人!”馮淑握緊了自己懷中青雲寶庫的鑰匙,顫抖著說,“我就是閣主夫人!”
“好吧,你是,讓我接著說下去。”唐梨憐憫地看了馮淑一眼,又拿起一顆櫻桃放在手心,玩笑一樣的掂了一下說,“在你當上閣主夫人之後,你在街上看到了你的前夫。那個男人死了老婆之後就成了半個乞丐,每天喝得醉醺醺的在街上閒逛。你殺他根本不需要任何計謀,只需要下一條命令就行。吳大石直到死,都不知道殺死他的閣主夫人就是他曾經的妻子。”
那個男人的一生向來荒唐,活的不明不白,死的也不明不白,恐怕他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明白究竟是為甚麼。
“然後你就這樣安安穩穩的當了十幾年的閣主夫人,安享榮華富貴。如果不出岔子,你會這樣富貴到老。”唐梨攤了攤手說,“但不出意外的話就要出岔子了,你沒想到,十幾年後的某天,因為水災,跟你住在一個村子的張如蘭——也就是李掌事她也出了村子,陰差陽錯成了青雲宮裡的婢女。算算時間,你嫁給吳大石的時候,張掌事才七、八歲。更讓你沒想到的是,這麼多年過去,張掌事居然還記得你。”
馮淑一身的冷汗,她忍不住嚥了口唾沫,彷彿回想起當時的情景。
張如蘭見到她,竟然脫口而出叫她“張大姐”,那是她出嫁之前大家對她的稱謂。她怎麼也沒想到,這麼多年了,居然還有人能夠認出她!
必須除掉張如蘭,這是她深藏在心裡的秘密,絕對不能讓人知道!
柳相對馮淑沒有夫妻之情,只有愧疚和無奈,如果柳相知道他們的婚姻根本不成立,馮淑所擁有的一切都將失去。
張掌事必須死!
“好了,現在你必須要殺了她,但有一個問題,我查了張掌事的履歷,發現她竟然是柳相帶入青雲宮的。當時遭了水災,她流離失所,被石守開安排送到了青城安頓,正巧被柳相看見,選入了青雲宮,並在這裡重新嫁了人,又做了寡婦,最後成了青雲宮灑掃的嬤嬤。”
“麻煩來了,如果你直接殺了她,被柳相知道,肯定會引起懷疑。畢竟你已經這麼多年沒有殺過人了。”唐梨看著馮淑,一字一句的說道,“正巧,這麼多年來,你哥哥、嫂子一直憑藉著你的秘密向你勒索錢財,他們的胃口越來越大,索要的數額越來越多,終於到了令你難以忍受的地步。所以你打算設一個局,不但要把張如蘭殺掉,還要殺掉你的哥哥馮澈和嫂子呂夫人。”
一條線,一個局,三條人命。不,不止三條!除了這次被殺死的張掌事、馮澈和呂夫人,還有那個婢女如桂、真正的馮家大小姐馮淑、被打死的吳大石,和一個完全無辜的路人。
七個人,七條命,“馮淑”的手上早已血跡斑斑。不,她不是馮淑,她也不是如桂,那她究竟是誰呢?
唐梨深吸一口氣,看著面前呆坐的馮淑,她真的有些好奇,此時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女人,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好了,現在你的計劃要開始了。你決定用九個月的時間,讓大家對張掌事產生一個基礎的印象。九個月的時間裡,張掌事從一個灑掃的嬤嬤升職成為你身邊的掌事,基本已經脫離了原本的生活。她現在是你身邊的女官,你說她是甚麼樣子,她就是甚麼樣的。”
“你寫信給你的嫂子呂夫人,控訴張掌事和你哥哥馮澈有姦情,還說她想要取代正室的地位,與馮澈合謀殺死呂夫人。你的信寫得那麼真情實感,一步步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就好像張掌事真的和你哥哥有姦情一樣!”
“這樣的信件不是一封兩封,而是幾十封,花了九個月時間慢慢寄給呂夫人,也難怪她會相信。即便她收到信之後去質問馮澈,馮澈也會否認和張掌事的姦情,因為那姦情根本就不存在!可那個時候,呂夫人會相信自己的丈夫嗎?”
唐梨捫心自問,哪怕是自己,站在呂夫人的角度,也不會相信自己的丈夫真的跟那個女人清白。但反過來想想就會發現問題所在:張掌事身為女官,年紀大不說,他們見面難、風險大、麻煩多;馮澈在別院藏了十幾個少女,閒著沒事幹嘛要和閣主夫人身邊的女官搞在一起?
張掌事的卑劣,全部都在馮淑一個人口中,然而真正的張掌事卻根本不是這個樣子。
她是個好人,看到花園裡的花倒了,會動手扶上一把,然後再培一培土。她待人親切,說話的時候溫聲細語,手腳也勤快,從來不隨便發脾氣。
那個女人明明經歷了諸多痛苦,經歷了旁人無法忍受的苦難,她的人生滿是不如意,但卻是無比認真的在活著。
唐梨的目光中夾著一絲黯然,在整件事中最無辜的除了那個倒黴的路人就是張掌事,就是馮淑口中的如兒——張如蘭。她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沒做錯,就這樣被馮淑殺死。恐怕直到臨死的這一刻,她也不明白這究竟是為甚麼。
甚至那天,她帶常歡和冬兒去藥閣的時候,之所以會故意將冬兒支走,也只是為了讓那個喜歡常歡的綠衣姑娘看看常歡,跟常歡單獨說幾句話而已。她明明是一片好心,到最後卻是這個結果。
唐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似乎在為那個女人默哀。片刻之後,她重新睜開眼睛,看向身旁的馮淑問道:“我說的可都對?”
馮淑露出一抹慘笑。
“我沒辦法,我沒得選。”馮淑抬起頭,就這樣笑著看著唐梨說,“她以為自己認錯了人,但她遲早會想明白。她就是太聰明也太笨了,竟然還記得我。想到她還活著,還認識我,我就食不下咽、睡不安寢。只有除掉她,我才能心安。”
說到此處,馮淑慢慢閉上眼睛,想起了那天的那一幕。
張掌事見到馮淑,萬分激動的衝到她面前,甚至顧不上向她行禮。
“夫人!剛才有人把冬兒劫走了!現在可怎麼辦呀?”
她是真的在為冬兒著急,真的以為自己闖了禍,慌得幾乎要哭出來。
馮淑卻只是看著她,然後從懷裡掏出刀,刺入了她的胸膛。
“夫人,你……”張掌事毫無防備,難以置信的看著面前的馮淑。
馮淑沒有說話,她只是使勁的按住刀把,拼命的刺到最深。張掌事幾乎沒有掙扎,便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