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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番外:啼血(上)

2026-04-29 作者:阿明明

番外:啼血(上)

窗外,一隻鳥兒停在樹枝上,發出古怪的叫聲。

它有著短短的喙、灰色的絨毛和一雙圓而犀利的眼睛,腹部有著黑白相間的斑紋,腳爪緊攀著枝條,黑色的翅膀耷拉下來,尖尖地垂下,指著地面。

我看著它,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直升而上,慢慢蔓延至全身。這一瞬的毛骨悚然很快變成了極致的厭惡和極致的恨,讓我一直一直看著它,根本挪不開目光。

它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低下它小巧醜陋的頭,用滿懷鄙夷與惡意的眼神看著我。

我尖叫了一聲,差一點跌倒在地上,身旁的女官和侍女們一陣慌亂,連忙上前扶住我。

“趕走它!那隻鳥!”我定了定神,惡狠狠地說道,“以後青雲宮內一隻杜鵑都不準有!聽明白了嗎?”

女官們連忙應下,她們不知道我為甚麼怕這隻杜鵑,但她們依舊會照做。

她們不需要知道,她們甚麼都不需要知道,她們所要做的,只是服從我的命令。

我,是青雲宮的女主人,唯一的。這裡屬於我,從我踏進這裡的那天開始,我就是這裡的主人。

而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害怕這種鳥的。

對於一個生長在鄉野村落的姑娘來說,這種鳥十分常見。村中的男女經常在農田旁見到它們的蹤跡,它們飛來飛去,一聲聲叫得起勁,其實並沒有多麼惹人討厭。

我出生在那裡,一個又窮又閉塞的鄉村。村子偏僻的很,距離最近的城鎮要坐牛車顛簸一整天才能夠到達;村子窮苦的很,村裡女人們最好的首飾不過是貨郎來時賣給她們的幾根木簪。對了,就連貨郎也很少來,村子裡買得起木簪的女人都沒幾個。

我曾經很想要一根木簪,可一根木簪要兩文錢,家裡人不可能為我花這種閒錢。我沒有這物件,但隔壁家的如芳就有。她的木簪是她哥哥上山砍了樹枝做給她的,木簪磨得滑滑的,頭上雕刻著一朵小花。

她不但有木簪,還有名字。

是的,我沒有名字。

我叫張妞,這個不算是甚麼正經名字。從出生開始我就叫大妞,如果我有了妹妹就叫二妞、三妞,然而我沒有妹妹,我有兩個弟弟,他們叫阿福阿貴,我叫大妞。

可如芳和她妹妹如蘭的名字是她們的爹去找了村裡唯一的私塾唯一的先生給她們起的,每人花了五個銅錢。

我爹聽說後在家裡一邊喝酒一邊笑話他,他說:“兩個丫頭要甚麼像樣的名字?有那個閒錢,不如買些酒實在。”

爹這樣說著,便又喝著酒。娘絮絮叨叨罵著,埋怨他又借錢打酒,唸叨著兩個兒子將來娶媳婦花銷大。我只是悶聲幹活,這種時候我要是插嘴,少不得也罵我一頓。

但我真的很羨慕如芳,她有名字,她還有哥哥,她有髮簪,有愛她的爹孃。這些,我都沒有。

我嫉妒她,怨恨她。唯一值得開心的是她並沒有我漂亮。

我自小便長得比旁的姑娘美麗些。他們都說我是村裡最漂亮的,比起鎮上嬌養出來的小姐也不差。

我聽在耳中,漸漸地記在了心裡。

終於,某日我娘又罵我下賤,她顛三倒四的只怪我這頭生的丫頭沒給她長臉,我便忍不住反駁她說:“人家說我比得上鎮子裡嬌養的小姐呢!”

娘聽了,彷彿聽到甚麼天大的笑話,她拽著我的耳朵狠狠諷刺道:“你不如打盆水看看自己甚麼模樣?還甚麼嬌養的小姐?人家那是會投胎!前世積了德,這才投生到好人家,有享不盡的福!呸!就你這命,也就只配給人做個丫鬟!”

娘一句又一句罵著,之後的那些我都記不得了。我只記得她說那是我的命,我沒有別人會投胎。

那麼,如芳比我過得好,只是因為她會投胎?

憑甚麼?這不公平!我狠狠地用鐮刀砍向田間的雜草,無力地發洩著自己的怨氣。

一隻杜鵑打我頭上飛過,它一聲又一聲叫著,讓人心煩意亂。

漸漸地,我和如芳都長成了大姑娘,十五、六歲的丫頭在村子裡都該議親了。如芳的爹孃早早為她尋了媒人來,一家一家地相看,想要為她找個如意郎君。

我家也來了好幾個媒人,只是她們大多都是喜氣洋洋來的,氣呼呼走的。瞧我爹孃的意思,為著給我兩個弟弟攢兩筆聘金,想必是要狠狠宰上一筆。

女人家嫁人相當於第二次投胎,我心裡頭發慌,想著自己不曉得會嫁給誰。然而如芳的婚事已經敲定下來,嫁給了那個私塾先生的兒子。

小夥兒跟她一樣大,人長得標緻精神,每個人都說他們很相配。

她成親的那日,我也跟著去看了熱鬧。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如芳的爹孃笑著,她的哥哥嫂嫂招待著來往的鄰居鄉親,就連她那個才五、六歲的妹妹如蘭,都喜滋滋地握著我的手,塞給我一塊點心。

那個時候的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如芳就好了。

一隻杜鵑打窗邊飛過,我聽過它的傳說。村裡的老人告訴我,它喜歡把自己的蛋下在其他鳥兒的窩裡,這樣等鳥崽子孵出來,就可以佔了對方的窩兒。

我打了個哆嗦,若我是那隻杜鵑,是不是就可以佔著別人的命,活著別人的人生……

我的婚事很快也敲定了。

我的丈夫叫吳大石,三十幾歲,人長得粗鄙醜陋,平日裡遊手好閒,只喜歡喝酒賭錢。幸虧爹孃留了點家業給他,他才能過活。

某日他在賭坊裡竟破天荒贏了一大筆,旁人勸他應當趁此機會尋個家口兒,他聽了覺得有幾分道理,最起碼省了尋花問柳的錢,這才讓媒人找上了我。

我爹孃沒別的話,只要給夠了銀子,人可以馬上領走。我哭鬧反抗都沒有甚麼用,反倒被我爹甩了兩個巴掌。

於是我還是嫁了,如果那算是出嫁。我甚麼都沒拿,就一個人,被吳大寶用一輛牛車載著,去了他的家。婚書在他的包袱裡露出一角,顛簸了一路我哭了一路,哭得他煩了,把我拽下車給了我一腳。

我怕得不敢做聲,只是眨眼看著他。他惡狠狠地說:“以後若還是不肯聽話,我還打你!”

從那天開始,我的第二重噩夢終於來了。

他贏了錢,娶了妻,然而哪兒安分地下來?在屋裡悶了幾日,就又開始喝酒賭錢。他喝了酒打我,不喝酒也打我,輸了錢打我,贏了錢也打我。如果他在外面受了氣,便沒有理由地打我一頓。等喝得多了,便又說要把我賣了,把買我的錢賺回來。

如果說有甚麼值得高興的事,那就是——如芳死了。

她嫁過去之後,丈夫愛敬,公婆也疼愛,村裡的女人聽了都羨慕。她很快懷了孕,人人都說她有福氣。

過了年,她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月子裡落了病,沒幾天人就沒了。

當我知道這個訊息,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比我會投胎又怎麼樣?還不是死在我前面?

從那時候我知道了,除了命,還有運。

吳大石的村子說起來,離鎮子近得多,也更富裕一些。我住在那裡,也漲了許多見識。

街上的算命先生說:人的好命是會投胎,投到帝王將相之家,從出生便能享福。但除了命,人還有運。有命無運之人就算投了好胎也沒有好下場。還有些人,雖無好命,但運道卻是不錯。出身雖差,卻也能出人頭地。

雖無好命,卻有好運?我,是這樣的人嗎?

我這樣想著,可好運在哪裡呢?吳大石把我打怕了,我每天晚上都想著要麼殺了他,要麼殺了我自己。

可我不甘心。

如果我就這樣死了,我就輸給瞭如芳。她雖然也死了,但她有爹孃、有兄妹、有丈夫、有兒子,可以懷念她、祭拜她。我如果死了,甚麼都沒有。

我不甘心。

就這樣,在又一個想要尋死的夜晚,我獨自一人來到了河邊。

但我來了,我才知道我並不是獨自一人。

一個姑娘在河邊哭泣,她身上的衣裳有些髒了,但卻比我身上的要好。聽到腳步聲,她站起身來看著我。我發現她跟我差不多的年紀,身量也差不多。

“你大晚上來河邊,難道要尋短見?”我握住她的手,故作關心地問道,“出了甚麼事了?怎麼要尋死?”

那姑娘聽了這話,眼淚更是不值錢一般落了下來。

聽她絮絮叨叨哭泣著說了半天,我才聽得明白。原來她叫如桂,剛剛從人牙子那裡逃了出來。人牙子把她賣給了城裡的大戶馮家做丫鬟,那馮家大小姐個性跋扈,最愛虐打丫鬟,聽說打死打殘的不計其數。她聽說之後,嚇得不輕,連忙想著要逃出來。與其被甚麼大小姐打死,不如就在這裡投了河。

杜鵑在河岸上飛過,一聲又一聲地叫著。我看著夜色中靜謐的河水,突然有了一個主意。

“真可憐,這樣吧,你跟我換下衣服,如果有人來抓你,我把他們引開,你就趁機逃走。”我拉著她的手說,“他們發現抓錯了人,會放我回來的。”

如桂聽了這話,有些遲疑。我忙說:“別猶豫了,若不快點,他們很快就追上來了。能活著,何必去死呢?”

“你真是個好人……”如桂感激地落了淚,她聽從我的吩咐,跟我換了衣服。

換好了衣服,她低頭擦著眼淚。我看了看河面,故作驚疑地喊道:“那是甚麼?”

她背過身往那個方向看去。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她推到了河裡。

“如桂”在河裡撲騰了兩下,就沉了下去。

杜鵑飛去又飛來,我顫抖著雙手,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這是我第一次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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