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衙役
唐梨揉了揉眼睛,看著柳相,柳相臉上卻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這麼誇張嗎?
唐梨低下頭,她有點兒不太明白柳相此刻想說甚麼。
“你知道東島的教坊司嗎?”
“啊?教坊司?我大概是知道的。”唐梨說,“他們就是彈琴唱曲的,之前繼任儀式上的歌舞就是由他們安排。”
柳相慢慢站起了身,迎風而立。
“現在的東島島主已經十幾年沒露過面,我們只知道他還活著,但不知道還有沒有意識。老島主的遠房侄孫柏槐是他最近的血親,也是下一任島主。他現在還沒當上島主,小兒子柏倈就在東島恣意妄為,做了很多荒唐事。”
“做了荒唐事?甚麼荒唐事?”唐梨追問。
“按道理說,教坊司內伎樂分離,樂坊、舞姬、戲班和官妓所待的青樓一向是涇渭分明,但東島現在卻不是如此……”
柳相的神色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肅然,唐梨看著他,不禁坐直了身子。
“柏倈好色,幾年前,他看上了一個漂亮的舞姬,就叫教坊司的奉鑾餘音把人給他送去。餘音不肯,去找柏槐告狀,可柏槐根本不管。柏倈得知後懷恨在心,乾脆帶人把教坊司圍起來,打了餘音一頓,隨意挑選女子任他享樂。十天內,包括他看中的那個舞姬,連著吊死了好幾個……”
夜風徐徐地吹著,將柳相的話送到了唐梨耳畔,唐梨聽呆了。
“這像話嗎?”唐梨起身怒問,“這人這樣胡鬧,就沒人管?”
“沒人管,只因為他是柏槐的兒子,而柏槐是東島現在實際的掌權人。柏槐不管,就沒人敢管。”柳相深吸一口氣,冷笑道,“以至於現在的東島教坊司伎樂兩兼,弄得烏煙瘴氣,裡面的姑娘名聲也徹底壞了。”
唐梨用雙手將自己抱緊,明明夜風還是那夜風,此刻她卻突然覺得冰冷起來。
如果這就是權力,未免也太可怕了。
“所以,像柒方圓的這樣的人其實很可貴。”柳相轉頭坐下,又為唐梨斟了一杯酒說,“秉公執法四個字,太難了。柒方圓這樣的人才是少數。”
唐梨陷入了沉默。
柳相說的對,柒方圓那樣的人真的很了不起。他現在都是城主了,是很大的官兒了,卻依然能夠這樣要求自己和自己的兒子。他或許不是個好父親,但他是個好人。
柳相對柒方圓的寬容和偏愛,唐梨能夠理解。
“閣主,您……”
柳伏爬到了屋頂上,看到自家閣主跟唐梨坐在一起,似乎正在喝酒。
他剛想上去問問需不需要醒酒湯,結果看到二人相談甚歡,柳相甚至把手遞給了唐梨,於是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悄咪咪的溜走了。
好傢伙!這麼多年來柳相一直跟自家夫人分居,身邊別說側妃,連個侍奉的丫鬟都沒有。現在可好,這才沒幾天,居然跟唐梨把酒言歡。
唐宗主好色花心的名聲想來不是假的,這也太有魅力了吧?
那位唐宗主果然不是尋常人!
於是在唐梨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名聲又跑偏了。
唐梨就這樣在屋頂上,迷迷糊糊喝到失去了意識。
第二天一早……
唐梨從睡夢中醒來,第一眼看到身旁的常歡。
“我昨晚——好像在屋頂喝酒?”唐梨迷迷瞪瞪的說,“我是怎麼下來的?”
“您是被柳閣主抱下來的。”常歡說,“我們都嚇了一跳,尤其是柳伏,他嚇得不輕。”
“抱下來的?”
唐梨回憶了一下,好像上屋頂的時候也是柳相拉她上去的,那麼由柳相負責把她弄下來,似乎也挺合理?
“那不重要,”唐梨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問,“我昨晚沒發酒瘋吧?”
“發了。”
“我沒說啥吧?”
“您說事情有哪裡不對,要麼是那些證人說謊,要麼是冬兒撒謊。讓我們把冬兒叫來。”
“啊?然後呢?”
“冬兒來了之後,您問冬兒有沒有撒謊,冬兒沒回答。接著您就開始笑,邊笑邊說自己相信冬兒,把她都笑蒙了。”
唐梨捂住額頭。
好吧,她以後真的要少喝點。
“然後我們就架著您到了床邊,冬兒服侍您睡下。您就拉著冬兒的手,拍著胸脯說,讓她好好休息幾天,案子的事情交給您,您一定還她公道。”
“我這麼說的?”
“是啊,”常歡模仿著唐梨的動作說,“您可自信了!”
唐梨扶額。
這海口已經誇下去了,要怎麼收場啊?
唐梨慢悠悠又躺回床上,抬眼看著眼前的紗幔,回想著昨天的審訊。
事情有些不對啊!
這個案子,看起來確實很清楚,可總有些說不通的地方。最大的問題是人證的口供和冬兒的對不起來,冬兒一個人的說法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難道冬兒真的在撒謊?
不不不,這怎麼可能?
唐梨相信冬兒,更相信女人的眼淚,也相信冬兒見到方淮時眼中難以遮掩的恨。但整件事非常詭異,總覺得好像哪裡錯了一環。
一定有甚麼事情被她疏忽了。
可是,唐梨想不起來。
“常歡,待會兒叫上蔣開山,咱們一起去查一下半年前這案子的卷宗。”唐梨揉著太陽xue說,“或許能有甚麼線索。”
一個時辰後。
“你們要查這個案子半年前的卷宗?”柒規看著他們,壓低聲音問道,“是不是發現了甚麼?”
“先看看而已,怎麼?你很著急?”唐梨眯著眼睛看向柒規。
“怎麼能不急呢?”柒規苦笑,“那可是我弟弟。”
“那就趕快拿出來唄!”唐梨笑道,“或許我還真的能看出甚麼來。”
柒規馬上從身後的架子上拿出一卷卷宗,低頭呈給唐梨道:“請宗主過目。”
這麼快?
唐梨接過卷宗,開啟,上下掃了一眼。
大部分的字都不認識……
“咳咳,蔣開山!”唐梨把卷宗遞給蔣開山說,“念給我聽。”
“宗主這是……”柒規疑惑。
“我們宗主不識字。”常歡說完,被唐梨偷偷踢了一腳。
柒規大吃一驚,嘴巴都合不上了。
蔣開山看了看卷宗,從頭開始念,唐梨細細聽著,就這樣聽蔣開山唸完。
案情挺清晰,口供也很細緻,案子審問的過程比昨天的重審還要謹慎許多,確實聽不出甚麼。
只有一個疑點,還是那個老問題:冬兒堅持說自己跟方淮沒有私情,與諸多人證的供詞不符。
不過人證太多了,足足十幾個,除了昨天上堂的隨從和店小二,還有酒店老闆、食客、路人、攤販,大家都看到冬兒和方淮舉止親密,且提到了要做方府的姨娘。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那冬兒為甚麼要喊救命,為甚麼要否認她和方淮有染呢?
如果不是□□是通姦,那柒矩的見義勇為就不成立,事情又回到了原點。
可是,有點不對勁。
“話說,我怎麼聽著好像柒城主查了方淮,查了柒矩,查了這麼多人,對冬兒卻沒查多少呢?”唐梨質疑。
聽了這話,蔣開山還沒開口,柒規先急了。
“這還不算多啊?”柒規拿過卷宗說,“她的身世查了,中秋那幾日的行蹤也查了,與方淮見過幾次面、在哪裡見面寫得清清楚楚。方淮找的媒婆也說過,之前去找冬兒提過親。”
“可媒婆也說每次提親都被冬兒拒絕了。”唐梨問,“那冬兒為甚麼會突然跟方淮好上?你們想過嗎?”
“這個哪裡知道?我父親問過,但她只是否認與方淮有私情,甚麼都不肯說。”柒規再次苦笑道,“我其實心裡有點恨她,若不是她,我弟弟不會現在還在牢裡。”
“遇到這種事也不能怪她,只是這事情確實有點不對。”唐梨低頭想了想,問蔣開山和常歡,“你們有沒有看出甚麼?”
“認真講起來,卷宗看起來並沒有甚麼問題。”蔣開山也有些疑惑。
“我也覺得沒啥問題……”常歡其實啥都沒記住,聽過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好吧,那就先這樣吧……”
唐梨嘆了口氣,本來她以為會在卷宗中找到線索,現在卻發現啥都找不到。那接下來該咋辦呢?難道直接去問冬兒嗎?
就算唐梨問了,冬兒就會說實話嗎?
垂頭喪氣出了衙門,迎著陽光,唐梨眯起了眼睛。
放眼望去,高高聳立的小樓和圓圓的登聞鼓佔據了視線一角,看上去還挺可愛。
小樓一旁,一個老衙役正在打瞌睡。
唐梨溜溜達達走過去,看了看登聞鼓,低頭叫醒那個老衙役。躺著看了看,他便走了上去。
“老人家,老人家,你一直在這邊看守登聞鼓嗎?”
“嗯?”那衙役猛地驚醒,眨眨眼說,“我一直在這邊。”
“這個玩意兒敲的人多嗎?”唐梨隨口一問。
“多個啥啊?沒啥事兒誰敲這個鼓?還不夠晦氣的!”老衙役不耐煩地抱怨道,“就是昨天那個姑娘三番四次的要來敲,敲了一次兩次不夠,昨天還跑來敲第三次!”
等一下!不對勁!唐梨突然問道:“你說昨天是第三次?”
“對呀!”
“你確定?”
這不對勁,去年中秋案發之後的第二天,柒矩帶著冬兒來敲過一次登聞鼓,第二次應該就是昨天,這怎麼會是第三次?
老衙役聞言,卻點了點頭。
“那姑娘長得美啊!我記得她!”老衙役掰著手指算道,“想想哎,前兩次隔得蠻近的,去年中秋那次鬧得挺大,再之前還來過一次,大概是在中秋前十幾天……”
“那次她為甚麼要來敲登聞鼓?”
“誰知道?”老衙役說,“那姑娘流著眼淚就要過來敲鼓,我問她告的是誰?她說方淮。我問她可有男人給她擔保,她說沒有。我再一問,她家裡父兄皆無,本人也沒成婚。嚇得我趕緊給她攔住了。”
“你攔她幹嘛?”
老衙役聞言,不給面子的翻了個白眼說:“還能幹嘛?那個方淮有爵位,我不攔著任由她告,五十棍哎,讓她被棒子打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