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
唐梨緊皺著眉。
去年中秋前幾天,冬兒敲過鳴冤鼓,既然敲過,那就是有天大的冤情。可她這次沒有敲成,五十棍,可不是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受得了的。
“我呢,也是好心,攔著她,要不不等她告成,自己能不能活還不一定呢!”老衙役自得道,“衙門裡面好修行,我這是積德!甭管有甚麼事兒,先活著最好,為了伸冤丟了自己的命,不值當的!”
聽了這話,唐梨有些黯然,站了半晌,呆呆地沒有開口。
“她為甚麼不去衙門裡告,要敲鳴冤鼓?”唐梨喃喃問道,“難道她的冤情下面的府官們管不了?”
她看那些府官也都是好人,應該不會偏袒罪犯,可是,為甚麼?
“這您就不懂了吧?”老衙役解釋說,“女子是不能自己告狀的,要真的告,得讓家裡男人來替她告。兒子替母親,父親替女兒,兄弟替姐妹,要是實在沒人,侄子、外甥、族親都能告。可那個姑娘她說自己家裡一個男人沒有,沒人擔保,怎麼告?狀子遞進去,也得被人給扔出來!”
“她、她有沒有說自己為甚麼來告狀?”
唐梨看著那個老衙役問道。
“那倒是沒有。”老衙役搖了搖頭說,“她沒說啥事兒,只是哭。哭得可好看了!她呀,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否則,誰會來敲這個鼓呢?”
“謝謝您了……”
唐梨這話說得真心實意,她真的替冬兒謝謝面前這個老衙役。公門之內好修行,這——確實是積德。
轉過身,走了幾步,唐梨停了下來。
“蔣開山,你還記不記得剛才案卷上記的內容?”
“我記得。”蔣開山回答。
“我們一起去冬兒的住處看看,那裡是案發現場,或許能夠有甚麼線索。”
“好。”
蔣開山一點沒吃驚,從剛才唐梨問過衙役,他就知道唐梨會查個清楚。
他們都想知道,冬兒究竟有甚麼秘密。
街上很熱鬧,來來往往許多人,小攤販們三五成群做著生意,大家都忙忙碌碌,好一場市井喧囂場景。
唐梨很想低調,但她身邊這兩個太扎眼了。
常歡自不必說,站在那裡畫兒一般,莫說女子見了臉紅,就連男子也忍不住多看一眼;蔣開山那閒人免近的氣勢十分突出,他長得又高壯又結實,比這裡的男子平均高出一個頭,看上去一個能打十個,誰見了都得繞著走。
唐梨終於忍不住了。
“阿歡,你走在最後面,別太扎眼。開山啊,你表情別太兇,腰上的斧頭藏嚴實點。咱們是來打聽訊息的,要顯得親切,否則誰跟咱們說實話?”
說是這樣說,但這倆人就長這樣,再怎麼低調,也沒辦法攔著人看啊!
唐梨就這樣根據卷宗上寫著的地址走啊走,越走越偏僻,越走人越少,房子也越來越矮。
越往前,就越是破敗荒涼,唐梨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三個人溜溜達達的走著,唐梨看見幾個老大媽正湊在牆根說閒話,便停住了腳步。
略想了想,唐梨拉過常歡,低聲說:“你去問問他們認不認識李木匠,知不知道李冬兒。”
“啊,我去啊?”常歡驚訝。
“沒看到那群大嬸嗎?你去最合適。”唐梨推了常歡一把。
“我、我不會啊……”
“不用你會,就直接問就行!”唐梨把常歡丟出去,“去吧!”
常歡硬著頭皮走到那群大嬸面前,打招呼道:“那個,姐姐們好……”
喲呵?這叫不會,這不是挺會的嗎?
幾個大嬸覺察到有人打斷他們談話,開始還有點兒不爽,轉頭看見是這樣一個美男子,長得美嘴又甜,瞬間雙眼發亮,一下子把常歡給圍了起來。
“喲,這是哪家的小公子?長得真好看!”
“看這小模樣,小臉比閨女還嫩!”
“你家裡成親沒有?哪裡人啊?我怎麼沒有見過你呀?”
“瞧這小手,又白又嫩,摸起來滑滑的!哎呀!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公子!”
常歡沒辦法,只得任由這群大媽伸手往身上摸,趕緊問道:“你們知不知道這有一個姓李的木匠?”
“李木匠?”大嬸們聽了這話,臉色都有點變化。
“是一個姓李的木匠,據說就住在這一片。”常歡想了想說,“那個,我們家跟他們家以前有點兒親戚關係,已經十幾年沒聯絡了。我這次受家父的委託,過來看看他們。”
聽了這話,大嬸們都忍不住嘆氣。
“你來晚了,他們家現在已經沒有人啦!”其中一個大嬸說,“他們夫妻前些年都沒了,只剩下一個丫頭,現在也沒了。”
“甚麼?家裡人都沒了。”常歡故作驚訝的問,“連他們的女兒也沒了?”
“是啊,只有一個女兒叫做冬兒,長得那叫一個漂亮。”另一個大嬸說,“漂亮得都不像咱們這兒能養出來的人。”
“是啊是啊,那丫頭長得可好看了,仙女似的!他們夫妻倆長那個樣子,姑娘卻長那個樣子!”
“之前還有人說那姑娘不是他們家生的,是抱養的。”某個大嬸故作誇張的壓低聲音,“還有人說那李冬兒長得這麼美,八成是哪個青樓花魁偷偷生的,被他們撿來養的!他們夫妻聽說之後,追著那人罵了好久呢!”
“那個姑娘怎麼樣了?”常歡咳了咳,“她父母都不在了,一個人很不好過吧?”
聽常歡問起這話,幾個大嬸臉色都變了。
“去年她跟人打了一場官司,回來沒幾天就失蹤了。”大嬸低聲說,“柺子就容易盯上像她這樣的孤女,我聽說啊,她被拐到長生谷去了!”
“啊?”冷不丁聽到長生谷,常歡笑得很尷尬。
啥長生谷啊?明明是他們雲密!唐梨心想自己回去也得好好整治一下柺子拐人的問題,這跨境把人家的閨女拐來賣掉,人幹事兒?邊境真是不太平!
“那個,姐姐們行行好,既然那個李冬兒不在這兒了,能不能把李木匠家的屋子指給我們看看?”常歡笑著懇求道,“我們去瞧瞧,找到甚麼東西帶回去也好,也好給長輩留個念想。”
“去吧去吧,反正他們家窮的呀,揭不開鍋!甚麼值錢貨都沒留。”大嬸說,“哎呀,那個破房子到現在還沒人住呢!”
“究竟在哪兒啊?”常歡問。
“你走到頭,東邊的屋子就是。”
“好的,謝謝姐姐們。”常歡道聲謝,轉身回去。
“幹得好!”唐梨對常歡十分滿意。
好看的臉蛋是真管用啊!
走到頭,東邊的屋子……唐梨看了看眼前的路,決定繼續前行。
稍微有點遠,也越走越荒涼,快走到頭的時候,遠遠的便看到東邊有個破破爛爛的房子,屋頂塌了一個角,看上去又小又窮。
“冬兒怎麼住在這種地方啊?”常歡有點心疼。
“她爹是個木匠,木匠多半都住的偏僻些,否則天天在家裡鋸木頭,哪個鄰居受得了?”唐梨看著那屋子,嘆口氣說,“不過她家也太窮了……”
三人走到門前,蔣開山上前剛想把門推開,門便倒了下來。幸虧他個子高,力氣大,趕緊把門扇支稜起來,放在了一邊。
灰塵一下子浮起半尺高,唐梨和常歡趕忙退後三步,咳嗽了起來。
等塵埃落定,唐梨看著破門破門檻,嘴角抽了抽,用袖子捂住嘴說:“走,進去看看。”
她當了這個把月宗主,也變得嬌氣了。
裡面地方很窄,進了門便是一個小院,小院裡面有一口井。井已經枯了,裡面沒甚麼水,黑漆漆的滿是淤泥,除此之外,便只有幾塊破爛的木頭擺在角落。
屋子很小,也就兩間房,想必是冬兒父母和她自己的閨房。蔣開山推開裡屋的門,那門也破破爛爛的,一碰便搖搖欲墜。
唐梨在兩個屋子裡檢視了一番,得出結論——冬兒家真的窮。
但她爹孃很愛她。
屋子小的可憐,就院子大些。冬兒父親是個木匠,院子裡當然要大一點才好做木工。極窄的廚房,狹小的臥室,傢俱都沒幾件。
但冬兒的房間裡卻有一張結實寬敞的木床,做工細緻,還被精心打磨過,一根倒刺都沒有。她床邊的矮櫃雖然是粗木,但也光滑漂亮。
窗臺上有一個粗陶製成的花瓶,花瓶碎了一個角,裡面還插著兩朵已經枯敗的花。
蔣開山嘆口氣說:“看樣子,父母死後,冬兒的日子可並不好過。”
“想也知道了……”
唐梨也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樣美貌的一個少女,在爹孃死後只能獨自生活,所受到的壓力一定很大。她沒有甚麼可靠的收入來源,之前花的應該都是父母的積蓄。
像她這樣的孤女,除了嫁人,恐怕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但她要家世沒家世,要錢沒有錢,空有這樣的美貌,嫁到尋常人家也只能引來災禍。嫁到有錢人家當個妾室,恐怕是普通人認為最好的路。
不要說她一個孤女,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女子,基本上沒有幾條可選的路。大部分隨波逐流,到了年紀便嫁了,如此而已。
冬兒已經很努力的活著了。
看到唐梨露出哀傷的神情,一旁的常歡忙說:“宗主別難過,冬兒她現在在您身邊,以後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是啊。”唐梨緩過神,笑道,“還好有我。”
能夠保護一個這樣的女子,唐梨也覺得很好。
“來,咱們再翻翻!”唐梨挽起袖子,“看有沒有甚麼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