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父親
在說出“退堂”兩個字後,柒方圓便慢慢站起了身。
堂上一片安靜,片刻之後,鄭夫人發出了一聲輕笑。
幾個衙役押著柒矩起身便往外走去,冬兒踉蹌著拉了他一把。
柒矩衝她搖了搖頭,他沒再說話,也沒再抬頭看他的父親,只是這樣走了出去。
冬兒轉過身。
“狗官!”
冬兒指著柒方圓。
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敢這樣指著柒方圓,也從來沒有人敢喊出這樣兩個字。
最先受不了的,是圍觀的老百姓。
“說甚麼呢?”
“她哪兒來的膽子,敢罵我們城主?”
“我們城主清正廉潔,是最好的官!”
“可不能饒了她!”
一時間群情激奮,有些百姓甚至想要衝進大堂,來打冬兒。
“大家靜一靜。”
柒方圓看向大家,只說了一句話,百姓們便安靜了下來。
柒方圓轉向冬兒。
“事實已經清楚,不容狡辯。”柒方圓坦蕩的直視著冬兒說,“你是否在撒謊,只有你自己清楚。”
冬兒緊咬著唇,同樣看著柒方圓。
“我不知道你為甚麼執意要為我兒翻案,但事實如此。”柒方圓看向大家,“即便他是我兒子,我也不能為他網開一面。”
“你配做個父親嗎?你配做個爹嗎?”
冬兒紅著眼圈,上前走了一步,唐梨怕她跳起來打柒方圓,趕緊拉住了她。
“別說啦……”唐梨小聲勸慰道,“到此為止吧……”
“唐宗主。”柳相站起身說,“我看冬兒她太激動了,可能有些事情想不起來,您先把她帶回去。案子嘛,等過幾天再說,可好?”
“行。”唐梨覺得今天這場審訊那可真是太尷尬了,從被告示愛到上演全武行,方方面面都透著各種不正經。冬兒和柒方圓看起來各有各的道理,實在是有些奇怪。
還不如先回去待幾天。
“冬兒,咱們走。”唐梨拉了拉她。
冬兒抽泣一聲,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等唐梨等人都離開,百姓們也都散了,大堂上就剩下了柒方圓、柳相和一直蹲守在角落的柒規。
“倘若你真的判錯了案,你真的會為你的兒子翻案嗎?”
柒方圓微微抬起頭,正好迎上柳相探究的目光。
“那個女人,我認得她,鄭城主的妹妹,也是豪門出身,聽說性格跋扈,是個不吃虧的性子。”柳相幽幽說道,“如果你站在你兒子這邊,她很可能會告到我面前,到時候你就說不清了,對嗎?”
“是,也不是。”柒方圓低頭道,“那位李冬兒與方淮有染是實,多位證人可作證。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撒謊,但事實如此。我兒與方淮有仇也是實,他打斷了方淮的腿也是事實!我不能偏袒我的兒子。”
“事實如此,但真的半點疑點全無?”柳相看著柒方圓,“去年案發後,冬兒被人擄走賣到了雲密,她說是方家乾的,究竟是真是假?”
“她是個孤女,失蹤時無人知曉,過了幾日才有李寡婦來報案。”柒方圓嘆口氣道,“只是這些年少女被拐的案子也頗有不少,繁城又是邊境,實在難查。”
“這也就是說,你查過?”柳相看向柒方圓。
柒方圓又低下了頭。
“可見你心裡也覺得這樁案子有疑點。”柳相微微笑道,“還是那句話,如果柒矩不是你的兒子,你還會放著這些疑點不管,直接判他有罪嗎?”
柒方圓一怔,卻是無法回答。
“你慢慢想一想吧!”柳相說罷,轉身也走了出來。
柒方圓行禮送柳相離開,他的身子深深的彎下去,許久才起身。
人都走光了,大堂顯得如此安靜。
柒方圓愣愣的站了一會,突然開口問道:“規兒,我不算個好爹嗎?”
角落裡一直低著頭的柒規抬起了頭。
從方才柒矩上堂、看到弟弟那虛弱可憐的模樣起,柒矩便已經紅了眼圈。只是他身份尷尬,只能站在一旁呆看著,一句話一個字都不能說。
此時此刻,柒方圓又偏偏問了他一個沒法回答的問題。
“爹爹是最好的城主,我一直都很敬仰爹爹,將來要成為爹爹一樣的人……”
“我是最好的城主,但不是好父親,對嗎?”柒方圓怔怔地說,“半年前的中秋,你弟弟出了事。從那之後,你母親每天在家裡以淚洗面,你祖母更是隔三差五就要鬧上一場……可是、可我怎麼能把他從牢裡放出來?他是我兒子,人是他打的,事情是他做的!我若就此徇私枉法,別人怎麼看我?”
“爹,我認為您做的沒錯。”
“可他們卻都覺得我太狠心了。”柒方圓這樣說著,卻也再也忍不住,流下了一行老淚。
公私兩難,忠孝兩全,人生或許就是這樣的吧!
就算自認沒做錯甚麼,還是會這樣被人指著鼻子罵不是個好爹。那個姑娘——她應該也是一個有情有義之人,可她為甚麼要撒謊?
柒方圓想不明白。
他看得出,李冬兒是真心想要為他的兒子翻案的,如果她能夠再拿出甚麼新的證據,他當然也願意為他的兒子翻案。
如果她真的能。
柒方圓也盼著那一天。
府城。
“今天這官司打的啥玩意啊?真是一場鬧劇!我倒是能夠理解為甚麼半年之前柒方圓會判柒矩有罪了……”唐梨苦惱的撓了撓頭說,“人證挺完整的,方淮無論是不是演的都挺像回事,柒矩自己又承認打了人,不判也不像話呀!”
“對了!”唐梨抬起頭問,“冬兒怎麼樣?”
“回到屋裡大哭了一場,床上躺著。”常歡嘆口氣說,“真可憐吶,今天好不容易見到那個柒矩,又是這麼個結果。翻案沒翻成,人又押回去關著了。”
“算了,讓她在屋裡哭吧!這幾天就別讓她來伺候了,多休息幾天。”唐梨舔了舔嘴唇說,“給我拿點酒喝。”
“啊,宗主,您要喝酒啊?”
“怕個啥呀?趙先生這不是不在嘛?”唐梨挑了挑眉,“來來來,把這兒最有名的酒給我來兩壺,我嚐嚐。”
“您可小心別喝醉了。”蔣開山在一旁有些無奈。
“酒啊,我這裡也有!”唐苞變戲法一樣掏出兩瓶酒說,“我們莫城的酒也是很有名的,正好我還帶了兩壺。”
“既然來到了青雲,怎麼能用你們的酒?”
唐梨聽到聲音,轉頭向身後看去。
柳相笑著走過來,身後跟著的柳伏手裡正好有兩壺酒。
“你要請客?”唐梨笑著看向他。
柳相點了點頭,從柳伏手裡拿過一瓶酒說:“這款酒叫柳飛昇,味道恬淡,是繁城的名酒。”
“這個酒叫甚麼?”唐梨拿過唐苞手裡的酒。
“回宗主,這個酒是莫城特產,叫做莫虛度。”唐苞忙介紹道,“酒味甘醇,教人莫要虛度光陰。”
“不錯,不錯!”唐梨把兩壺酒就抱在懷裡,轉頭對柳相說,“咱倆來兩壺。”
柳相覺得唐梨是個有意思的人,便笑著說:“咱們單獨喝。”
“好!”
既然要喝酒,那上哪去喝呢?
唐梨決定上屋頂。
屋頂是個好地方,涼快,舒服。三月好風光,雖然有些涼,但對這兩個完全不會生病的人來說,倒是正好。
坐在屋頂上,身邊放著四壺酒,唐梨和柳相分別給對方斟了一杯。
“今天的案子真把我給整糊塗了。”唐梨說,“我本來還想的挺好,覺得把事情說清楚就能夠順利翻案。柒城主能把兒子放出來,冬兒也能夠了卻心中的執念,這不是皆大歡喜嗎?沒想到啊沒想到,這案子還挺難辦。”
“柒城主就是這樣的性格。”柳相喝了一口酒說,“他是個好人。”
“是個好人,這個案子審的也算公平。可是……”唐梨疑惑的說,“但冬兒、冬兒也不像是……”
想起冬兒今天的表現,唐梨總覺得怪怪的。但她又說不出哪怪,只能撓了撓頭說:“唉,算了,不提了。”
“看樣子你很苦惱啊。”柳相笑了。
“宗主可不是好當的呢!”唐梨開啟了話匣子,向著柳相抱怨道,“本來我當上宗主還挺開心,吃的好,住的好,還有好多金子!要知道我一個燒火的小丫鬟,以前一個月的月錢才二百文。二百文吶!根本就不夠花!”
“那現在呢?”
“現在我只覺得做宗主有做宗主的苦。”唐梨嘆口氣說,“每天要寫字,每天要讀書,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有些人想算計我,有些人想拍我的馬屁,我哇,只不過是一個燒火的小丫頭啊!怎麼能做好宗主呢?”
柳相看向唐梨,唐梨的臉頰已經紅了一圈,雙眼微閉,已然是微醺的狀態。
“你怎麼就不能吶?”
唐梨聞言,迷濛地看向柳相,晚風一吹,她似乎看到柳相眼中隱隱地閃著星光。
“我當初也是很突然的當上了閣主,實際上,我和柳家嫡宗早就已經出了五服。”柳相垂首看向自己的手背,“我也沒有想到,碧浪居然會選中我。”
“哦,碧浪?是你們青雲的神器吧,長甚麼樣子?給我看看。”
柳相聽了這話有點無奈,好在一旁並無他人,他把手伸到了唐梨面前。
唐梨低下頭,看見柳相的手上戴著藍色扳指。扳指溫潤如水,明媚如玉,在月光之下發出淡淡的藍光。
“藍汪汪的,那就叫你小藍吧,真漂亮。”唐梨順手就給別人的神器起了個小名,抬起手對腕上發出淡淡紅光的小紅說,“你們是好朋友吧?”
赤焰和碧浪迎著月光,彷彿真的有所感應。
“可是、可是你做閣主做得很好啊,而我,還沒學會怎麼做宗主。”唐梨說,“我也想不通,為甚麼老宗主會選中我。”
“總歸有原因的,或許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發生了你不知道的事。”柳相收回手笑道,“不管怎麼說,做宗主總比做個燒火的小丫頭要強得多。”
“你說的對,比起以前還真是有不少好處。”唐梨一拍大腿,“我愛聽書,但以前只能站在最後一排,有時候連座位都沒有!現在可好了,只要我去就可以坐第一排。茶水點心隨便吃!想聽甚麼聽甚麼!”
聽了這話,柳相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還是不懂。”柳相這樣說。
“我、我不懂甚麼?”唐梨有點兒不明白,好端端的說著話,怎麼說她不懂?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書館裡的其他人都趕走,自己一個人聽書。”
“啊?”
唐梨有些不解。
“你也可以把其他書館都封掉,只有自己能去聽書。”
“這個怎麼行?”唐梨驚呼,“我又不是有毛病!”
“但你能做到。”柳相看著她,“這就是權力,你不想做,不是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