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兒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唐苞馬上識趣的說起吉祥話來。
幾個侍女走上前把碎掉的盤子收拾掉,冬兒有些不知所措,低著頭退到了身後。
“打破個盤子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唐梨拉住冬兒的手安慰。
這手——冰涼……
唐梨低頭看了看冬兒毫無血色的指尖,又看了看冬兒蒼白的臉。
“唐城主……”冬兒顫聲問道,“柒矩他——現在還關在牢裡?”
“對呀!”唐苞不解。
“可、可他是城主的親兒子……”冬兒不甘心,“城主怎麼忍心?”
“要是別人也就算了,但柒城主可是有名的愛民如子。”唐苞解釋說,“他一向秉公執法,決不徇私。他說了,哪怕是自己的親兒子,三年就是三年,少一天也不行!”
冬兒愣怔著,半晌沒再說話。
“好了好了,不說了。”唐梨忙說,“打住,咱不說了。”
唐苞識趣,發覺事情有些不對,馬上打個哈哈,說起別的話題岔開來。但冬兒卻似乎神不守舍,看起來很不對勁。
書館。
唐梨埋頭練字,寫得很是認真。
她現在用筆已經很順溜了,寫起字來也像模像樣,還經常被趙綠卿誇獎。只是她之前完全沒學過,現在要慢慢學,還需要時間。
寫著寫著,唐梨抬眸看向冬兒。
冬兒緊皺著眉頭站在一旁,手指輕輕的攥緊,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冬兒!”
冬兒嚇了一跳,連忙說:“宗主,我在。”
“人是在這兒,魂兒都飛走了吧?”唐梨調笑道,“難不成,你想去找那個唐苞,去看那十個美男?”
“宗主,您說甚麼呢?”冬兒的臉蛋一下子紅了。
“宗主,您得專心。”趙綠卿嚴肅道,“別聽那個唐苞瞎說甚麼美男,您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學本事!男寵的事情十年之後再談吧!”
“噗!”
唐梨本想喝口茶休息一下,聽到趙綠卿這麼說,一口茶噴了出來
“這張紙弄髒了,再寫一張。”趙綠卿毫不留情的把唐梨寫得差不多的那張紙拿過去,換了一張新的。
啊,又要多寫一張……
唐梨有點無奈,索性先休息休息。她抬眸看向冬兒,只覺得這姑娘越瞧越有意思。
越打量,唐梨越覺得這姑娘怎麼看都不像是尋常人家出身。容貌身段自不必說,李冬兒舉止雖粗野些,但骨子裡頭有股說不上的勁兒,自內向外放著,透著倔強倨傲……
等下,倔強便罷了,倨傲?這是理應給一個婢女的評價嗎?
這小丫頭打扮起來哪兒像個丫頭?倒顯得她唐梨像個婢女,她李冬兒像是主子了!
雖然如此,唐梨倒也不惱,她只覺得有趣,倒是對李冬兒產生了幾分好奇。冬兒自那等腌臢之地來,她本想不計較過去,但此時卻忍不住問道:“冬兒,你可有父母家人在世?原本是哪裡人?”
沒想到李冬兒聽了,卻不由得一愣,隨即她低頭思忖片刻,竟在唐梨面前跪了下來。
“宗主既然問了,奴婢不敢隱瞞。”李冬兒低頭說,“我不是雲城人氏,甚至也不是雲密人。我家在青雲,是青雲第十二城繁城人氏。”
聽了這話,大家都吃了一驚。
“你不是雲密人啊?那昨天怎麼不說呢?”一旁雲七驚訝道,“內庭侍女都要清白出身,沒想到你連雲密人都不是……”
“宗主,不能留她在身邊!”
誰?誰在說話?
只見一個黑色的人影猛地出現在唐梨身邊。
是飛鷹啊!
飛鷹皺緊眉頭,劍眉星目擰巴著看向李冬兒,憤憤道,“咱們雲密與青雲雖然關係不差,但也不能留一個青雲人在您身邊服侍。這……萬一她是探子怎麼辦?”
“她都在我身邊伺候多久了,你才想起說這話。”唐梨指了指冬兒說,“飛鷹你也是今天才知道冬兒是青雲人吧,如果她不說,咱們都不會知道。”
“啊?好像是這樣……”飛鷹卡殼了。
“她一個姑娘家,又不是自己非要來我身邊的,怎麼可能是探子?”唐梨笑道,“更何況她也不是有意隱瞞。我問了,她這不是就說了?”
“可是……”飛鷹仍覺得不太安全,警惕地看著冬兒。
李冬兒垂著頭,跪得很直。她不自覺的抿著唇,透出一股子羈傲不遜的味道來。
“起來吧,別跪著了。”唐梨接著問道,“你家裡是做甚麼的?還有人在嗎?”
李冬兒慢慢起身,低聲回答:“我爹孃都是村裡人,爹爹是木匠,靠給人做桌椅板凳養活家人。五年前,爹沒了,之後娘和我支撐了幾年,娘也沒了。家裡……沒人了……”
“木匠的女兒嗎?”唐梨好奇問道,“你爹爹是不是村裡最帥的木匠啊?還有你娘,是不是十里八鄉最漂亮的?”
“爹孃相貌普通,我只是略齊整些,也沒有多好看。”李冬兒似乎想起些甚麼,低聲說道,“像我這樣的孤女,倒不如貌醜些更好。”
唐梨剛想吐槽這句“沒有多好看”未免太欠揍了些,冷不丁聽到李冬兒這樣說,想起她之前的遭遇,硬生生把吐槽嚥了下去。
“說起來,青雲閣的閣主叫——柳相?”唐梨回憶著說,“我繼位的時候看見他了,長得還挺帥的。他對我很好,態度也很溫和。”
“因為他想起了自己,宗主。”
趙綠卿慢悠悠摸了摸自己的鬍鬚。
“您剛才說柳相他想起了自己?”唐梨八卦的心又沸騰起來,忙問道,“甚麼意思啊?”
“這要從他們青雲閣閣主位的傳承說起了。”趙綠卿捋著鬍子說,“咱們雲密宗宗主之位是一代傳一代,繼任之人只要是人,無論是何身份,只要‘赤焰’滴血認主,完成宗主傳承,就是下一任宗主。”
“‘赤焰’是誰?”唐梨問。
趙綠卿鬍子一抽,看向唐梨手腕上的紅色玉環。
“啊,你說小紅啊?”唐梨明白過來,不好意思的笑笑,接著問,“那青雲閣呢?”
“青雲閣由柳氏一族傳承,閣主位只能是柳姓人,如今傳了十代,七男三女,都是柳姓。”趙綠卿說,“這是因為青雲閣傳承方式不同,上一代閣主過世後,神器‘碧浪’自行於柳氏宗族內選最出色的子弟認主,被選中之人便會成為新的閣主。”
“我明白了。”唐梨笑著拍了拍雲七的肩膀說,“這個柳相跟雲七一樣,也是旁支。”
“不僅是旁支,旁的還很遠,比雲七遠得多。”趙綠卿說,“他之前跟寡母相依為命,繼承閣主位前母親還過世了,等於孑然一身。那日他看到您也是孤身一人,也是毫無準備地登上高位,怕也有些同病相憐之感。”
“但再怎麼說,他也是好人家出身、讀過書的公子吧……”唐梨嘆了口氣,“哪兒像我,那真的是兩眼一抹黑,趕雞上架、趕牛上山——那叫一個慌……怎麼能跟他比呢?”
“宗主不宜妄自菲薄,老宗主既然已選中了您,您就是最合適的。”趙綠卿笑道,“既然宗主今日有興致,想不想知道其他各境選定人主的方式?”
“難道都不一樣?”唐梨有些好奇的說,“之前我聽他們說過,長生谷的谷主都是老頭子老婆子。”
趙綠卿點頭道:“說得沒錯。宗主,您可知這是為何?”
“為何?”
“因為長生谷的神器‘青枝’選主的方式極為特別。”趙綠卿說,“長生谷位於寒地峽谷,氣候溫潤,其中男女多長壽。當上一任谷主過世之時,‘青枝’便會選擇谷中最為長壽之人認主,這個人便會成為下一任谷主。”
“原來如此,難怪都是老頭老太太。”唐梨恍然大悟。
“一般女子壽命都比男子長些,因此谷主女多男少,現任的谷主倒是男子。”趙綠卿說,“您繼位之時,還向他行過禮呢!”
“那位谷主我當然記得,他人很有意思。”唐梨回憶著當時的情形,記起了那位谷主。
當時唐梨被趙綠卿拉著將雲密宗十幾位宗主一一拜過,又按在老宗主靈前磕了九個響頭,正在頭昏腦漲。趙綠卿一邊安慰著說甚麼“今天磕完以後再也不用拜任何人”,一邊將唐梨拉到了那位谷主身邊。
“是你啊?”
唐梨昏著頭低頭作揖,好一會兒才緩過神迎上那位谷主探究的目光。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面色紅潤似傅粉,身板硬朗似青松,鬚髮皆白,神采奕奕,瞧著就讓人開心。
好親切的一位老人!唐梨這樣想著,卻又有些疑惑,甚麼叫“是你啊”,她一個灶下燒火的,難道老谷主見過她?
沒錯,老谷主姓老,叫老有福,一個看上去就特別喜慶的名字。
奇怪!她得到這宗主之位沒人想得到,也沒人想得通。就連她本人都是一臉的懵,根本不知道為甚麼。唯有那位老谷主卻似乎知道甚麼,竟在見到唐梨的時候說了這樣一句話。
就好像他早就知道常宗主有可能會選唐梨繼位一般。
可這怎麼可能呢?唐梨她只是個燒火的丫頭啊!
以後有機會再見到的那位老谷主,唐梨想親口問一問他。
“長生谷是這樣,那聚仙堂呢?”唐梨又接著問。
“聚仙堂那邊無趣的很。無非就是堂主本人在自家子孫當中選出最出色的一個。”趙綠卿搖頭道,“他家規矩多,多半還要甚麼嫡支血脈。中規中矩的,實在沒甚麼意思。”
“那還有一個呢,那個甚麼島?”
“東島。”趙綠卿提起東島,眉頭卻慢慢的皺起。
“對啊,東島島主的傳承是甚麼方式?”唐梨很想知道。
“這個您以後會知道。”趙綠卿說,“等您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居然還賣這種關子啊?
唐梨還想追問,猛地回頭發現冬兒還跪在那裡。
“你怎麼還跪著?起來唄!”
冬兒抿了抿唇,似乎下定了決心。
她垂首,咚咚咚在唐梨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頭抵著地面,不肯起身。
“哎,冬兒,你這是幹嘛?”唐梨有點吃驚。
“宗主,我求您救救他!”
“救誰?”
“繁城城主的兒子——柒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