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由
“茶裡放了蝕骨丹,就是讓常歡中毒的那種毒藥,是我跟雲掩要的。”唐梨看著她說,“我瞭解過,這種毒服下之後對身體雖沒有太大傷害,卻會連續疼痛整整六個時辰。”
餘婉凝視著自己手中的茶杯,她的身體顫抖著。
“餘姐姐,你疼嗎?你應該會疼的……”唐梨突然落了淚,她猛地拉住了餘婉的手,語氣有些心疼,帶著哭腔說,“告訴我,你疼!你疼……是不是?”
餘婉無法回答。
她坐在那裡,毫無反應。此時此刻再裝作疼痛的模樣,已經騙不了任何人,也騙不了自己。
“餘姐姐,我知道,你已經幾乎感覺不到疼了。”
唐梨終於還是逼迫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我之前去醫館,白英告訴我,你之前曾經沒了一個孩子……那樣的疼痛,不是常人能夠忍耐。你之所以沒發現,不是你不想要孩子,而是你感覺不到疼。對不對?”
“你是怎麼知道的?”
餘婉看著唐梨,她早就發現了,面前的女孩比她所想的還要聰明。
“在雲家的時候,你的手臂被瓷器劃傷,你沒有流露出任何疼痛的樣子。”唐梨回憶著說,“從那個時候我就發現,你很不對勁。”
餘婉回憶著當時的情景,原來當時自己就已經留下破綻了。
“那日在書館,你把蝕骨丹下在茶壺裡,自己先喝了一杯,然後又給我倒了一杯。就像今天一樣。”唐梨拿起茶壺又給自己和餘婉倒了一杯說,“你自己即便中了毒也感覺不到疼痛。而我,百毒不侵。最先飲茶的常歡就成了那個最倒黴的第三人。”
“我沒想害常歡。”
“我知道。”
“你——知道?”餘婉問出這個問題才發覺自己有多可笑,她嘆息著說,“你當然知道。”
“你根本無所謂中毒的是誰。當時在座的有我、常歡、冬兒、雲七,無論他們誰中了毒,第一反應一定是去你的醫館。蔣開山作為我身邊的隨從,又身強力壯,當然要一起去。到了那個時候,你就找藉口讓蔣開山留在醫館,趁機再次殺死他。”唐梨掰著手指說,“你要殺死的一直是蔣開山,一直是他。”
餘婉沒有否認。
“可你沒想到,那日我們在路上遇到了水芙蓉,她認識蝕骨丹這種毒,所以我們並沒有去醫館。你的謀劃落了空,對不對?”
唐梨看著餘婉,直到她點了點頭,算是無聲地認了罪。
“好吧,我想,這就是你感受不到疼痛的原因。”唐梨看著她說,“這種毒,水芙蓉認識,白英也認識,你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天,你為甚麼會選這種毒,我猜,或許你隨身就帶著它。因為只有這種蝕骨丹才能讓你感受到一絲疼痛,對不對?”
“所以,為甚麼、為甚麼你的身體會變成這樣?你是不是長期服用蝕骨丹所以才會失去對疼痛的感覺?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唐梨握緊了餘婉的手,她想聽一個回答,現在就想。
餘婉卻避開了她的目光。
唐梨的眼眸瞬間暗淡下去,她慢慢直起身體,看著餘婉。
“你早就知道蔣開山沾酒必醉,前天,明明已經過了中午最炎熱的時候,你卻特地將混有黃酒的解暑湯分給我們喝,為了就是讓他昏倒……
蔣開山醉倒後,你故意把蔣開山抬到事先準備好的房間去。火是你放的,你在外面放了火,裡面放了能夠讓人持續昏迷的藥香。正因如此,我進入病室的時候,火勢還沒有燒到裡面,但常歡卻昏迷不醒……
為了計劃成功,你在房樑上做了手腳,你將通道出口用石板封住。可是你、你根本就不善於用這樣的方法殺人,你甚至沒意識到屋裡的人已經不是蔣開山了。”
唐梨自顧自說著,她沒有看向餘婉,她只是在說自己猜到的——或許可能的真相。
“你都知道了?”餘婉看著她問道。
唐梨點了點頭。
“你的目標,從來就只是蔣開山,只有他一個!兩年前那次墜崖,常歡中毒,還有這次的火災,全都是你做的,對不對?”
聽到唐梨提到火災,餘婉只是垂眸顫抖,直到聽到唐梨提到兩年前的墜崖,她才睜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唐梨。
而唐梨,等著她的回答。
“對。”
過了許久,唐梨才再次聽到餘婉的聲音。唐梨怔了怔。不知為何,她的淚水突然落了下來。
淚珠從唐梨的眼睛裡掉了下來,一顆一顆,連綿不斷。她明明已經做好了決定,明明沒有想哭的,可是為甚麼、為甚麼她還是忍不住落淚,還是忍不住——為她落淚?
“別哭、別哭……”
餘婉撫上唐梨的手,她的聲音顫抖著。即便是這個時候,她仍然試圖安撫面前哭泣的女孩,即便——這個女孩已經不需要了。
唐梨邊哭邊抽噎著,她握緊了餘婉的手,手指越抓越緊,幾乎要陷進肉裡。
“你為甚麼要殺蔣開山?”
唐梨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餘婉猶豫著,她似乎下定了決心。
“是我、是我鬼迷心竅,我想當宗主夫人。”餘婉用極快的語速說,“蔣開山是老宗主的後人,是宗主位最大的競爭者,我想讓我的夫君做宗主,就要除掉他。”
唐梨只是看著她。
“只可惜我沒有做到,蔣開山還活著。”餘婉不敢看唐梨的眼睛,自顧自的繼續說下去,“是我鬼迷心竅,是我太貪心……”
“你在撒謊!”
唐梨的淚水又流了出來,她的聲音在顫抖,她握著餘婉的手始終沒鬆開,一字一句的說:“我的餘姐姐才不是這樣的人。”
“你又知道甚麼?”餘婉慘然一笑,“你不知道這世上的人為了功名利祿能做到甚麼程度,我可見太多了。”
“但那些人裡——不包括你!”
唐梨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她的語氣如此肯定,不容辯駁。
“如果你是為了雲遮的宗主位才要去害蔣開山,兩年前尚有理由,那兩年後呢?兩年後宗主之位已定,無論蔣開山是死是活都無法改變這個結果,你為甚麼仍要害他?”
“你之所以一定要殺死他的原因,在這裡!”
唐梨將一本病薄遞給了餘婉。
那是濟世堂的病薄,是白英親手書寫。日期是六年前,正是水災發生的那年。
餘婉的神色瞬間變了,她蒼白的臉上全無血色,眼神中甚至有些絕望。
“昨晚我讓人連夜對比了濟世堂和其他醫館的病薄,每個醫館都有醫治無效死去的病人,這很正常,但只有濟世堂,太正常了。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的,你完全知道我在說甚麼!”唐梨看著餘婉,她激動地說,“每年每月,醫館死去的病人數量都差不多,跟其他醫館相比,顯得那麼自然。唯獨水災發生的那一年,其他醫館死去的病人數量都發生很大的變化,甚至每個月都不同!只有濟世堂,仍然是那樣……”
唐梨看著餘婉,她拿出了那張記著數字的紙,遞給了她。
“您知道我說的是甚麼意思……餘姐姐,您醫術高超,其他醫館救不了的病人,就會送到您這裡來……您決定了他們當中誰死誰活,不總是依靠您高明的醫術,而是——那種藥……”
唐梨這樣說著,只覺得脊背發涼。她握緊餘婉的手,似乎想要從面前溫潤的女子身上得到更多溫暖,卻只覺得更冷更悲傷。
一個醫者,竟然在刻意控制醫館死亡的人數,這意味著甚麼?
太恐怖了,唐梨簡直無法想象!可唐梨知道,餘婉絕對做得到,她醫術高超,她能夠掌控許多人的生死!曾經也包括她!
“長夜安睡丹?”唐梨試探著問,“是不是?這就是你一定要殺死蔣開山的原因?”
餘婉握緊了手中的病簿,她終於眼裡也有了淚。
“兩年前,蔣開山在比試中傷了吉良,便急匆匆揹著吉良來找您。他性格莽撞,急於救人,便悶頭衝了進來,進入了本不應該有人闖入的地方。他在書館說書的時候說得很清楚,他闖進去的時候,你正在那裡調製甚麼長夜安睡的丹藥。這說明他看到你手中藥瓶上的字,甚至還記得十分清楚!”
“但蔣開山並沒有意識到你在做甚麼,他滿腦子都是救吉良!但……”唐梨的聲音哽咽了,她顫抖著說,“那個時候的你並不在給人治病,而是——在殺人!”
“不……”
餘婉搖了搖頭,趕忙否認道,“我沒有殺人……”
“你沒有殺人?”唐梨忍不住了,她站起身,拿著那張紙對餘婉吼道,“你沒有殺人,那這些是甚麼?他們只是冷冰冰的數字嗎?”
“你當他們是甚麼?”唐梨的淚水又流了下來,她喘息著,她看著面前自己始終敬愛著的恩人,終於問出自己一直想不通、一直想知道的問題,“你為甚麼、為甚麼要殺他們?”
“我說了,我沒有殺他們,我在救他們!”
唐梨不懂,她看著餘婉,想聽聽她最後的辯解。
餘婉將病簿緊緊地抱在懷裡,就像摟抱著甚麼心愛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抬起頭,慢慢露出笑容。
“醫者——仁心,我怎麼忍心他們活在世上受苦?”餘婉喃喃道,“梨兒,你不懂……我這些年行醫濟世、救人無數,然而這世上有些人是我的醫術救不了的!如果上天賦予這些人苦難無法解脫,那便由我動手,親手送他們上路。我不是在殺他們,我是在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