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
書閣內。
桌上擺著城裡各大醫館的病薄,蔣開山、雲七一手翻書一手記錄,毛筆動得飛快。
常歡和冬兒將看過的、沒看過的病薄按醫館的名稱、年份分類擺放好,收拾得整整齊齊。
“開山,你說,咱們大晚上的不睡覺,在這裡弄這些東西,到底是為了甚麼?”雲七一邊記錄一邊說,“你剛回來不知道,我從來沒見咱們宗主這個樣子,看著都有點兒嚇人。”
“是啊是啊,咱們宗主平時人可隨和了,也不怎麼生氣。”常歡在一旁附和,“我也是頭一次看她這個樣子,臉色那麼難看,感覺隨時都要去殺人。”
“要是真能下決心去殺人,她反倒會好過一些。”
冬兒這樣說著,手上的動作一點都沒有停頓。
“冬兒,你是不是知道甚麼?”蔣開山停筆看向冬兒,“跟哥說說,哥想聽。”
“不知道,知道也不能說。”冬兒語氣淡淡的,但眉頭卻一直皺著。
“昨天的火災你們怎麼想?”蔣開山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大家都停下手頭的動作,轉頭看向蔣開山。
“你們覺得兇手是想殺誰?”蔣開山瞅著他們問。
大家全都沒動,依舊看著他。
“我?”
蔣開山指著自己。
大家全部點了點頭。
“她為甚麼要殺我?”蔣開山皺緊了眉頭。
“不知道,沒理由。”雲七老神在在的說,“兩年前還有理由,現在是真的想不通。而且我覺得她也絕不是那種人。”
“哪種人?為了名利地位不擇手段的人?”蔣開山搖搖頭,“她的確不像。而且,殺了我她甚麼也得不到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如果她能真的能夠偽裝到這種程度,其心機之深簡直深不可測。”冬兒想起唐梨臉上的淚,嘆了口氣說,“無論她是怎樣的人,她都是我們宗主的恩人。”
“等一下?她是誰啊?”常歡疑惑的看著大家,“你們都知道兇手是誰了?都知道是誰放的火了?為甚麼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誰?”
大家都有點無奈的看了常歡一眼,接著低頭幹活。
莫名其妙覺得自己被排擠的長歡感覺有點委屈,抬頭往內室看了一眼,低頭嘟囔:“不知道宗主和老師在裡面幹甚麼呢……”
內室。
趙綠卿翻看著濟世堂的病簿,這幾年的病簿很厚,記得也挺詳細,翻看需要一點時間。唐梨沒識多少字,除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她幾乎都看不懂。
趙綠卿越看眉頭越皺起,過了一會,他抬頭頗為佩服的問唐梨:“宗主,您是怎麼發現濟世堂的病簿有問題的?”
“啊?我、我只是瞎猜,有問題的也許不是、並不是她。餘……”
唐梨並不想說出她的名字,畢竟對她來說,那個人不僅是她的恩人,在她心裡,也永遠是她的親人。
見唐梨神色悲慼,趙綠卿嘆了口氣說:“我以為她跟雲家的是非沒有關係,沒想到……”
“雲家的是非?”
“那個雲見開,雲家的家主,大半輩子都想著宗主之位,現在沒得到,把自己搞得瘋瘋癲癲的。”趙綠卿說,“雲家人都是這個德性,我曾經以為她是個例外。”
“可宗主夫人的位置,她已經得不到了……她還想得到甚麼呢?”
火一定是她放的,太明顯、太明顯了!從一開始她就不正常,她看到火勢燃起時如此淡定,見到蔣開山時震驚的表情無法掩飾。她還是沒那麼會殺人,到處都是破綻。
或者說,她並不善於用那種方式去殺人。
唐梨的眼中漸漸的有了淚,她努力控制著,不想讓自己的眼淚流下來,卻還是沒有忍住。
“她不是那種人,她不會為了功名利祿殺人。”唐梨哽咽道,“我相信她。”
“宗主,我知道她算是您的恩人。”趙綠卿指了指手邊的病簿,“可是您應該明白,這些……”
“我知道!我知道……”唐梨打斷了趙綠卿的話,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知道您想說甚麼,可是……”
唐梨頓住了。
如果不是為了功名利祿,那一定有其他的原因……
有不得不殺死蔣開山的理由!
她想,她馬上就能知道了。
天馬上就亮了。
整夜未眠,雲七和常歡都有些撐不住,最先趴在了桌上。冬兒和蔣開山還好,仍在收拾桌上的病薄。
唐梨終於得到了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這麼多本病簿,最後所有的數字都記在了幾張紙上,唐梨認識,一二三四五六七,她知道那些意味著甚麼。
她站在那兒,好一會兒才緩過神。
過了許久,她抬起頭,輕聲對大家說:“大家都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宗主,您……”冬兒有些擔心。
“你們都回去休息。”唐梨打斷了她,同時對雲七說,“你留下。”
天亮了,餘婉很早就到了醫館。
她進了自己的屋子,又很快走了出來,略帶慌張的問道:“白英,我的病簿呢?”
“病簿昨天被宗主要走了。”白英嚇了一跳,連忙解釋道,“宗主想看一下,我就答應了。”
“你怎麼能隨便讓人拿走?”
白英嚇了一跳,連忙跪下說:“師父,我錯了……”
餘婉慢慢冷靜下來,她跌坐在桌旁,神情有點絕望。
“不怪你,我總是忘了,她已經不是那個小婢女了。”餘婉笑容有些慘然,“她現在是宗主了,就算你拒絕她,她也可以命令你拿出來。她想知道的,遲早還是會知道的。”
白英不知道為何餘婉會是這樣的反應,她只知道自己錯了,於是便低頭跪在餘婉腳邊,嚇得不敢做聲。
餘婉嘆了口氣,她低下頭,就這樣靜靜看了白英一會兒,親手將白英扶起,拍拍她身上的灰。
“師父,您不生氣了?”白英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說,“雲七一大早來了一趟,他跟我說,如果您到了,就讓您去一趟雲庭,宗主要見你。”
“這麼快?”
餘婉喃喃說著,握緊了白英的手。
“師父……”白英忍不住問,“您和唐宗主之間有甚麼矛盾嗎?您是她的恩人,之前又那麼照顧她。咱們跟宗主的交情,可不是別人能比的!如果有甚麼事,您大可以直接跟她說呀!她會幫你的……”
“別說了,白英……”
餘婉靜靜看著她,她撫上白英的頭髮,深深嘆了口氣。
“我的所學已經盡數傳授給你,幸虧、幸虧有你在……”餘婉欣慰地說,“以你現在的能力,經營好這家醫館綽綽有餘。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師父,到底發生了甚麼?您怎麼說這麼重的話?”白英伸手拉住了餘婉,眼淚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
“我房裡的醫書都會留給你,如果你遇到甚麼不知道的可以去查。你還很年輕,可以慢慢去學。”餘婉伸手抱了抱白英,“很可惜,我以後不能陪著你繼續走下去。”
“師父!”
白英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她哭著伸手拉住了餘婉。
“別走,師父!你走了,我怎麼辦呢?”白英哭著跪下,拉著餘婉的衣角說,“我做不了這些,我怎麼能管好這個醫館呢?您才是這裡的主人!”
餘婉的眼中突然有了淚。
“你能做到,你一定能做到!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才選中的人!”餘婉拍了拍面前女孩的肩膀說,“這麼多年,我只遇到一個比你更有天賦的。很可惜,我當年沒有留下她。”
白英抹著眼淚,愣怔著問道:“誰?是誰?”
餘婉沒有回答,她只是抬起頭,看了看天邊。
但是雲庭的方向。
“她在那裡。”
餘婉踏進內庭的時候,心情比想象中還要平靜。
今日的清晨看著跟往常沒有甚麼不同,但也似乎甚麼都不一樣了。一步步走向雲霄宮,餘婉只覺得面前的路格外漫長。
路的盡頭,唐梨在等著她。
唐梨坐在床邊,她垂著頭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起來跟平時很不一樣。往日裡那個活潑的小丫頭今天看起來十分沮喪,甚至還有幾分可憐。
“宗主。”
餘婉向唐梨行禮,她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神情也一如往常。
“啊,於姐姐,你來了?”唐梨彷彿才從恍惚中甦醒過來,她站起身,有點尷尬的看著自己一身褻衣笑笑說,“早上起的太早,還沒有收拾。”
她在說謊。
餘婉看得出,唐梨一夜都沒有睡。雖然唐梨顯得很有精神,可她周身的狀態與往日不同。但餘婉並沒有戳穿她,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姑娘,想知道她還要做些甚麼。
冬兒端著茶盞和茶壺進了屋。
“昨晚上睡得不好,早上起來也沒有來得及梳妝。”唐梨笑了笑,“我讓冬兒泡了養生茶,正好咱們兩個一起喝。”
“好。”
餘婉乾脆地應下,無論唐梨想做甚麼,她都只能奉陪。
唐梨拉著餘婉,親親密密的坐到桌旁。冬兒將茶具放在她們兩人面前,行了個禮,便悄悄退出了屋,順手關上了門。
屋裡現在只剩下她們兩個。
唐梨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說:“早上喝一點兒熱茶果然很舒服。餘姐姐,您也喝。”
說著,唐梨給餘婉倒了杯茶。
餘婉看了看面前那杯茶,沉吟半晌,最終還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多喝一點吧,這可是冬兒好不容易泡的。”唐梨說,“那丫頭好不容易學會泡茶,這兩天總算是像模像樣的,像個侍女了。”
餘婉終於端起茶杯,將杯裡的茶一飲而盡。
唐梨看著她,就這樣看著她,靜靜的過了好一會,兩人都沒有說話。
餘婉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宗主,你有甚麼話要對我說嗎?”
“餘姐姐。”唐梨的眼神中帶了一絲哀傷,低聲問道,“你不疼嗎?”
餘婉突然明白了一切,她低頭看向了自己手中的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