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雲七愣了一瞬,他突然想起面前的宗主正是因為那場水災而失去了所有的親人。不,不光是所有的親人,一整個村莊都被洪水吞噬了。
而唐梨是唯一的倖存者。
“以後誰都不準在我面前提她。”唐梨顫聲說,“我就當從沒見過她!這裡,以後我也不會再來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大家都不敢搭話。年輕的宗主此刻想起了自己那不能被提起的過去,對她來說,哪怕安慰都是冒犯。
“開山,你在這裡陪著常歡,明早再回寢宮。我跟冬兒先回去。”
說著,唐梨便走了出去。
“我是不是有些操之過急?”雲七有些後悔。
“想也知道,咱們宗主不可能接受。”蔣開山翻了翻常歡的眼皮,確認他還清醒著,轉眸對雲七說,“你應該明白,你那位心上人算不得無辜。”
“可她甚麼都沒做。”
“既得利,便有罪。”蔣開山嘆口氣,“她是甚麼都沒做,但她是楚世道的女兒。誰不知道楚家的女兒金尊玉貴,是雲密最最拔尖的貴女?她學舞、學琴,請的都是最好的老師。錦衣玉食享受著,用的都是她爹貪來的民脂民膏。你說她沒罪,她自己還覺得自己有罪呢!”
“當年的事情,我總覺得……”
“噓……”
蔣開山將手指放在嘴唇上,輕輕打斷了雲七。雲七怔了怔,嘆了口氣,給了自己一巴掌。
當晚,唐梨回到雲庭,做了個噩夢。
她看到成片的野草,看到鬱鬱蔥蔥的樹木,看到飛翔的鳥兒。沿著河邊走,向前是綠的耀眼的那片山坡,山坡上有低矮的灌木,再往前是成片的耕地,耕地旁是屬於她的村莊。
村子人不多,總共幾十戶人家,她還沒有認全。雖然人不多也不算富裕,但村裡人都很樸實,也很愛熱鬧。逢年過節,孩子們會在村頭的平地上玩耍,等著貨郎給他們帶點好玩的東西。
心心念唸的貨郎總不會讓人失望,他揹著滿滿當當的貨架,帶來很多新鮮有趣的東西。女人和孩子們瞬間便圍了上去,女人們想看看有沒有針頭線腦,孩子們想著買點有趣的小玩意兒。最後成交的或者是線頭,或者是波浪鼓,或者是一根看起來並不那麼華麗的木簪,大家都熱熱鬧鬧的,買了或者沒買,大家都很開心。
對了,她也在那裡。
父親把弟弟抱在肩上。弟弟在笑著。母親牽著自己的手,正在跟貨郎討價還價,一切都很平常。
那本該是平常的一天。
洪水就那樣突然的來了,從河道的上方。水就那樣無情的漫下來,鋪天蓋地的水氣,一下子籠罩了整個村莊。奔湧的水不知從何處而來,不知往何處而去。它們,就那樣毀掉了一切。
她看見父親和弟弟在自己面前被沖走,她哭喊著,想要去找他們,卻被母親摟進懷裡。
弟弟在父親懷裡哭叫著,卻聽不到父親的聲音。
“別看,別回頭看。”堅強的母親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她只是顫抖著把她託到樹枝上,低聲說道,“坐穩了,一定會有人來救你的。”
“孃親你也上來,你也上來!”唐梨這樣呼喊著。
母親只是搖了搖頭,她靠在樹幹上看著奔湧而來的洪水,突然間,她朝著自己的孩子嘶吼著:“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這是母親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下一個瞬間,洪水也帶走了她。
“孃親!”
“宗主!”
唐梨從夢中驚醒,恍惚間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一旁徐掌事正守在身旁,冬兒一臉擔憂,幾個守夜的侍女皆是一臉驚惶,好像受了驚嚇的不是唐梨而是她們。
“宗主,您做噩夢了。”徐掌事連忙讓侍女奉上暖湯,冬兒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唐梨起身。
唐梨看著華麗的帷帳,看著周圍的侍女們,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一瞬之間,之前熟悉的一切就變得不復存在。年幼的自己並不知道那有多麼殘酷,而今她已經十八歲了,就算不去想不去回憶,那些往事也依舊還在。
村子沒了,只剩她一個了。父親、母親、弟弟……都沒了……
事情已經過去很多很多年,失去和重生的那日已經隔了很多很多年,唐梨以為自己已經忘了。
然而她又怎麼能真的忘記?
對了,她現在是宗主了,是唐宗主,早就不是那個村子裡亂跑的小姑娘,也不是灶下燒火的小丫頭了。
可她的心此刻卻劇烈的疼痛起來。
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為那場洪水是天災。水火無情,她怨天怨地,就是怨不得任何人。
直到今天,唐梨才知道那場災禍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貪汙的公款是用來修河道的錢,唐梨雖然不懂,但也明白河道沒有修好便攔不住水,河堤垮了,水來了,一切都沒了,就這麼簡單。
她怎麼能不恨呢?
水芙蓉可憐嗎?是,她可憐。她是城主的女兒,是高高在上的貴女。她那樣美麗善良,會琴棋書畫,能歌善舞,有顯赫的出身,有良好的教養。她也是一夕之間失去了一切,從貴女變成了罪臣的女兒,流放路上失去了所有親人。
可若她可憐,那唐梨算甚麼?像唐梨一樣的人又算甚麼?
她不會再去見她了,不會了。唐梨心中暗暗的想著,她就把她忘了,就當自己不曾見過這樣一個人。
這樣應該就夠了。
“對了,甚麼時辰了?”唐梨想起常歡要疼六個時辰,算起來得到早上。
“回宗主,剛到卯時。”冬兒回答。
哦,那應該到時間了。
唐梨嘆了口氣。
真是的,到底是誰給常歡下的毒啊?太缺德了吧?
唐梨想起老宗主過世的時候留下遺言要他護常歡周全,這是不是說明有人要害常歡?
現在問題來了,到底是誰要害他?目的又是甚麼?
唐梨想不清楚,她現在心裡頭亂得很,根本全無頭緒。
“等蔣開山和常歡回來,就讓他們來找我。”
與其胡思亂想,不如問問他們本人。
天剛亮起,睡不著的唐梨索性起身梳妝打扮,等她收拾妥當,蔣開山和常歡、雲七他們也都到了。
蔣開山一夜沒睡,瞧著還挺精神,就是頭髮亂糟糟的。常歡顯然剛沐浴更衣過,還沒梳妝,那一頭烏髮溜光水滑,綢緞般垂到地面,漂亮的小臉皺巴巴的,看上去有點委屈。
雲七小心翼翼的跟在最後,瞅著也有幾分憔悴,看樣子昨天的事情對他打擊挺大。
“大家坐吧。”
幾個人坐好之後,唐梨便直接問常歡:“你究竟得罪誰了?誰會給你下毒啊?”
“宗主,天地良心,我雖然人比較混蛋,但從不惹是生非。”常歡說罷,瞅了蔣開山一眼,有點心虛的說,“當然,欠賭債不算……”
“都欠誰的賭債啦?”
“額,有張三、李四、王二、鄭五……”常歡扒拉著手指頭說,“欠的最多的是賭館的錢老闆,還有蔣開山……”
“好吧,憋說了……”唐梨聽得額頭青筋直跳,她看了看蔣開山問道,“該不會是你為了教訓他故意給他下毒吧?”
“怎麼可能?”蔣開山撩起袖子,只見他鋼鐵般結實的手臂上隱隱有幾個清晰的小白牙印,沒好氣的說,“你們看這傢伙給我咬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蔣開山,唐梨皺眉,回憶著昨天的情境說:“昨天咱們喝茶的時候,蔣開山在臺上,根本不可能給常歡下毒。坐在桌旁的除了常歡還有我、婉姐姐、冬兒、雲七、吉良,和那個討人嫌的雲掩!你們想想,究竟誰會給常歡下毒?”
大家面面相覷,都有點懵。
“咱們幾個不大可能,吉良也沒理由給常歡下毒啊!”雲七摸摸下巴說,“難道他生氣蔣開山傷過他,故意捉弄常歡來出氣?”
“他不是那種人。”蔣開山搖頭。
“反正不是我,也不可能是餘婉,應該也不會是雲掩。”冬兒想了想說,“常歡中毒之前,他們就離開了。”
“當然不可能是婉姐姐了!但那個雲掩很可疑!”唐梨仔細想了想,“說起來他昨天一直對我獻殷勤,還一直對常歡很有敵意!”
“我記得雲掩坐在常歡身邊。”蔣開山分析道,“常歡是在他走後中毒,可他可以在離開前下毒啊!”
“那,毒是下在我的杯子裡了?”常歡一個哆嗦。
“八成是!”唐梨回憶著說,“我記得最後一個倒茶的是婉姐姐,她那個時候先給我添了茶,又給自己添了茶。添完,她自己還喝了一口。毒不可能下在茶壺裡,應該是茶杯裡沒錯!”
“啊呀,我想起來了!”雲七一拍大腿,“芙蓉說過,這種蝕骨丹常用來教訓不聽話的姬妾,雲掩的姬妾足足有十幾個呢!聽說好幾個都是他搶來的!他肯定有這種毒!”
“豈有此理!”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那個欠揍的雲掩能搞出這種噁心人的事兒!唐梨心裡頭那個氣啊!雲家的人這是太歲頭上動土,欺負到她這裡來了!雖然常歡並沒怎麼樣,但這事情也不能就這麼算了!
“走!”唐梨起身道,“咱們去雲家,找雲掩算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