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4 章暗賬驚雷
晚上,帝瑾兒早早下班,特意去超市買了席南星愛吃的菜。
他最近忙得腳不沾地,肯定沒好好吃飯。
這兩年在國外,她的中國胃實在是吃不慣那些洋餐。雖然家裡有傭人,但平時自己也愛搗鼓著做些吃的,一來二去,廚藝倒是長進了不少。
她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忙活了許久。
終於做出了四菜一湯,擺滿了整張餐桌。
賣相還不錯,味道應該也過得去吧?
她知道這次的事自己幫不上甚麼大忙,但至少可以做好他的後盾,讓他回家能吃上一口熱飯。
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
牆上的鐘滴答走著,從七點到八點,從八點到九點……
帝瑾兒裹著毯子窩在沙發裡,眼睛盯著電視,可演了甚麼她一點也沒看進去。每隔一會兒就抬頭看看門口,又看看手機——沒有訊息,沒有電話。
怎麼還不回來?事情很棘手嗎?
不知不覺,她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隱約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接著是輕輕的腳步聲。她一個激靈醒過來,朦朧中看見席南星正俯身要抱她。
“你回來了啊……”她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軟軟的。
“嗯,吵醒你了。”席南星鬆開手,在她身邊坐下。燈光落在他臉上,眉眼間帶著卸不去的疲憊,眼底有些發紅,像是熬了太久。
他看起來很累。
“怎麼睡在這兒?容易著涼。”他的聲音也啞了。
“我等著等著就……”
帝瑾兒抬頭瞥見時鐘已指向十點,心頭一軟。她伸手摟住他的脖子,輕輕靠在他肩上。他身上有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還有外面帶進來的夜風涼意。
這麼晚才回來,肯定一直在忙。
“星兒,辛苦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嗯,都處理妥當了。”席南星靠進沙發,眉眼間終於透出些許鬆緩的笑意。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家屬安撫好了,媒體那邊也壓下去了,剩下的就是內部追責。”
還好,總算沒出大亂子。
“那就好……啊,對了,你吃飯沒?我做了——”
帝瑾兒說著鬆開手,順著他視線望向餐桌,語氣頓時歉然,“可惜都涼了……”
“你做的?”
席南星目光落向那擺得滿滿的桌面。
他的視線在那一道道菜上停留,像是在看甚麼珍貴的東西。眼底光影輕動。
他站起身朝餐桌走去:
“剛好餓了。”
他拿起筷子,側過臉對她笑。那笑容裡,疲憊還在,可更多的是暖:
“我家初兒怎麼這麼好。”
“哎——別吃!得熱一熱,涼了對胃不好!”
帝瑾兒從沙發上一躍而起,光著腳就衝過去攔他。地板冰涼,她顧不上穿鞋,一把按住他拿筷子的手。
“沒事,味道很好。”
他輕輕掙開她的手,夾起一塊已經涼透的雞翅,送進嘴裡,吃得認真。腮幫子微微動著,喉結輕輕滾動。
只要是做給他的,涼的也好吃。
“不行不行,我去熱一下,很快的……”
本以為風波已過,誰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沒過兩天,帝瑾兒剛踏進公司,就察覺氣氛不對。
怎麼這麼安靜?不對,是那種……暴風雨前的安靜。
辦公區里人影攢動,壓低的交談聲像潮水般細細密密地漫開。平時這個點,大家要麼埋頭工作,要麼端著咖啡閒聊幾句,可今天,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緊張。
“看見沒?剛才樓上來了好幾撥人,穿著制服,直奔財務部……”
“我也看見了,那陣仗,個個臉繃得像冰雕,嚇死人了。”
“公司該不會出甚麼事了吧?怎麼突然來查賬?”
“誰知道呢……感覺不對勁……”
“財務部的門都關上了,我路過的時候往裡瞥了一眼,裡面全是人,坐都沒地方坐。”
議論聲碎碎地飄在空氣裡,帝瑾兒放緩腳步,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不安與好奇的臉。
查賬?怎麼會突然查賬?
走廊深處,財務部的玻璃門緊閉著。從外面看不清裡面的情形,只能隱約看見人影晃動,還有偶爾傳出的、模糊的說話聲。門上的磨砂玻璃透出幾分不同尋常的肅靜。
帝瑾兒聽到四周的議論,再也坐不住了。
最近這是怎麼了?酒店風波才剛平息,怎麼又突然來查賬?而且直奔財務部,這陣仗……怎麼可能是“例行檢查”那麼簡單?
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她心裡七上八下,忍不住拿出手機,想問問席南星究竟怎麼回事。
螢幕剛亮起,一條新訊息恰巧彈了出來:
初兒,不用擔心,例行檢查而已。
是席南星發來的。
帝瑾兒盯著那行字,懸著的心往下落了落。可一想到剛才那些人冷峻的神情和緊繃的氣氛,那份不安仍隱隱縈繞,輕輕扯著她的神經。
真的只是……例行檢查嗎?
HL董事長辦公室內,氣氛凝重。
南廷直靠坐在寬大的沙發上,面色沉鬱地望著面前堆成小山的各類文件,眉頭深鎖。那些文件有些是報表,有些是合同,有些是他從未見過的單據——每一頁都像一顆定時炸彈。
這些……都是勝遠乾的?他一直這麼信任他……
不遠處的落地窗前,席南星背對著他,面朝窗外。他的側臉在逆光中顯得有些冷硬,手機螢幕的光映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方才那條訊息,正是從這裡發出。
先穩住瑾兒。她心思細,瞞不住太久,但至少別讓她現在就開始擔心。
時間退回半小時前。
席南星不顧秘書的阻攔,一把推開了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那力道之大,讓門“砰”地一聲撞在牆上。
他神情冷峻,步履生風。
這件事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窟窿就大一圈。
“星兒?你找我。”正在審閱文件的南廷直聞聲抬頭。他的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一秒,隨即擺了擺手,示意欲言又止的秘書先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嗯。”席南星徑直走到辦公桌前,並未寒暄。
他沒有寒暄的心情。
南廷直看著他,忽然開口:
“我正想找你。酒店的事處理得很及時,影響控制在了最小範圍。”他放下手中的筆,語氣帶著讚許。這場風波能迅速平息,席南星的應變功不可沒——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親自安撫家屬,對媒體統一口徑,所有環節都滴水不漏。
這個兒子,比他想象的更能幹。
席南星沒有接話。
他只是將懷中抱著的一厚疊文件,“啪”的一聲,輕輕放在光潔的桌面上。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空氣裡。
“早上我接到內部訊息,”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釘進木頭裡,“有人實名舉報公司賬目存在問題,相關部門的人……馬上就會到。”
南廷直的手,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實名舉報?誰?
“查賬?”
南廷直顯然對這個訊息毫不知情。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像被定格的照片,隨即轉為錯愕。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目光逐行掃過——隨著那些數字和條款映入眼簾,他臉上的神情從詫異漸漸轉為壓抑的怒意,手指捏緊了紙頁邊緣,骨節泛白:
“他竟敢……”
勝遠……他怎麼敢?!
“不止如此。”
席南星的聲音沉靜卻有力,像一塊石子投入死水。
“這次酒店外牆脫落事件,本不該發生。有人利用職務之便,借維護老舊設施之名,向財務部門虛報高價,卻把工程低價轉包給一家資質不全的小公司。”
他向前一步,目光緊鎖著父親:“材料粗製濫造,施工敷衍了事——這才導致了牆皮脫落。是,這次僥倖沒有鬧出人命,可下一次呢?萬一真的砸死人,那就不是道歉賠償能解決的了,那是要負刑事責任的。”
封勝遠這是在拿整個HL的前途賭博。
“星兒,這……”
南廷直張了張嘴,似乎仍想為對方辯解。可視線落到眼前密密麻麻的報價單、資料比對、陰陽合同上,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想說“也許有誤會”,可這些白紙黑字,哪裡還有誤會的餘地?
證據確鑿。白紙黑字。他還能說甚麼?
“酒店那邊我已經派人緊急排查,重新粉刷加固。”席南星停頓片刻,語氣不容退讓,“但是……他這個位置,怕是不能再留了。”
“星兒……”
南廷直望著眼前目光銳利、脊背筆挺的兒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他長大了。甚至比自己預想的更果決、更周密。
他以為他還在自己的羽翼下,沒想到他已經能獨自翺翔了。
然而考慮到封勝遠在公司的資歷與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南廷直還是沉吟著,試圖穩住局面:
“先別急,我等下親自叫他過來談。事情……總會處理妥當的。”
先別急……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話雖如此,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桌上那疊沉重的文件,彷彿已看見暗湧正在平靜的表象下蔓延開來。
“您會處理?”
席南星的眼神裡透著一絲近乎尖銳的不信任。他望著父親,語氣沉冷而緊迫:
“恐怕現在再想‘處理’,已經來不及了。”
父親總是這樣,總想顧全所有人的體面。可有些事,拖得越久,傷得越深。
他伸手從文件堆中抽出另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遞到南廷直面前:
“兩年前,我去S集團開始,就查到封勝遠利用在HL的職務特權,以極低的價格將集團旗下場地租賃給S集團,而S方的對接人則虛抬價格轉租出去。一紙陰陽合同,裡外倒手,這些年他們吞下的回扣,數額驚人。”
他並未停頓,指尖劃過下一頁密密麻麻的表格:
“不止這些。我接手HL後仔細核對過賬目,發現他與財務部負責人關係匪淺,兩人聯手做賬,以‘合理避稅’之名行偷漏稅之實,最終錢款大多流進了私人賬戶。更甚者——”
席南星抬起眼,目光如刃:
“他還多次挪用公司資金進行外部投資,結果全部血本無歸。如今財務面上的窟窿,早就不止表面這些了。”
他合上文件,聲音壓得低而清晰,像最後一聲警鐘:
“對了,聽說他嗜賭,輸得不少。今早還有追債電話直接打到總經辦。我想,您現在想找他……恐怕人也未必能找到了。”
證據就在這裡。人證、物證、賬目、合同,一樣不缺。
南廷直聽完,胸口劇烈起伏,一陣血氣直衝頭頂,半晌說不出話。
他竟然……被他騙了這麼多年。
半個小時後。
席南星發完給帝瑾兒的那條訊息,轉身從窗邊走回。南廷直仍坐在沙發上,手機貼在耳邊,臉色鐵青——
封勝遠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跑了?還是……在想辦法脫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南廷直的秘書推門走了進來。
“甚麼事?”
南廷直的聲音裡壓著雷霆般的怒意,那怒意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秘書小心地向前一步,低聲道:
“南董,已經查到封總現在的位置了。您看……”
“備車。”
南廷直不等他說完,霍然起身。
他親自去。他要當面問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