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 章頸間的光
帝瑾兒倒抽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宋寬當時可能真的做好了‘一命換一命’的打算,所以那時就寫下了遺書?”
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封遺書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它不是自殺前的告別,而是一封隨時可能寄出的“訣別信”。
“對。”席南星肯定地點點頭,神情複雜,“如果這個假設成立,那時候宋寬真的打算一命抵一命,所以提前寫了遺書,準備……”
“可是……”帝瑾兒的聲音有些發乾,“那份遺書現在還在嗎?如果能看到原件,或者找到當年親眼見過遺書的人……”
這麼多年過去了,東西還在不在都兩說。就算在,又在哪裡呢?她沒再說下去,但兩人都清楚——時隔多年,物證人證,都如同沉入深海的沙礫,難以打撈。
次日上午。
辦公室裡的暖氣嗡嗡低鳴,帝瑾兒正對著螢幕核對一份合同細則,內線電話忽然響了。
前臺同事的聲音輕快地傳來:“瑾兒,樓下有位先生找,說是有事。”
先生?誰啊?這個點來找她?
帝瑾兒道了謝,心中有些疑惑。但還是乘電梯下樓。電梯門剛開啟,一個熟悉的聲音便清晰地穿透了大廳隱約的嘈雜:
“瑾兒。”
她循聲望去——任衡舟正站在不遠處的休息區旁,一身淺灰色大衣襯得他身姿挺拔。他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目光落在她身上,彷彿等候已久。
學長?他怎麼來了?
“學長?”帝瑾兒微微一怔。
早晨她才剛叫了同城速遞,將那串昂貴的項鍊原路寄回,算算時間,他應該已經收到了。那麼此刻他親自前來,是為了……?
不會是快遞還沒到吧?
她按下心緒,還是走了過去。
“沒打擾你工作吧?”任衡舟走近幾步,語氣一如既往的體貼,“方便到旁邊喝杯咖啡嗎?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好。”帝瑾兒點了點頭。她正想找個機會與他說清楚,此刻倒是個恰當的時機。
咖啡廳裡,帝瑾兒和任衡舟剛進門,迎面就撞見了封嫣然。
真是冤家路窄——怎麼每次來這裡都能碰上她?帝瑾兒在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
這個女人是不是在她身上裝了定位?走哪兒都能遇見。
“帝瑾兒,又遇見你了。”封嫣然目光掃過任衡舟,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位是……男朋友?”
男朋友?她眼瞎嗎?學長跟她哪裡像情侶了?
“謝謝關心,不是。”帝瑾兒扯出一個敷衍的笑,語氣平淡,“麻煩讓一下。”
說完,她輕輕拉住任衡舟的袖口,側身從封嫣然旁邊繞了過去,徑直走向裡側的座位。
懶得跟她廢話。多說一句都是浪費時間。
“你同事?”任衡舟察覺出她情緒裡的不耐,坐下後輕聲問道。
“不用理她。”帝瑾兒垂眼整理衣服,顯然不願多談。
那個女人,提起來就頭疼。
“對了瑾兒,你手機落我車上了。”任衡舟從外套口袋裡拿出手機,遞到她面前,“順路給你送過來。”
“啊,謝謝學長,還麻煩你特意跑一趟。”帝瑾兒接過手機,語氣軟了幾分。
還好還好,手機找到了。不然好多東西都找不回來了。
“還有這個。”
任衡舟又取出一個絲絨小盒,輕輕推到她面前的桌上。
“這條項鍊……是你的吧。”
帝瑾兒目光落在盒子上,停頓了幾秒,隨即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她沒有開啟盒子,只是將它緩緩推回任衡舟面前。
“學長,謝謝你一直這麼照顧我。”她聲音很輕,卻清晰,“但項鍊太貴重了,我收下不合適……真的。”
她不能收。收了就是不清不楚。星兒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不,如果你都不適合,那這世上恐怕再沒人配得上它了。”任衡舟語氣溫和卻堅持,停頓片刻後,又輕聲補了一句,“如果阿姨還在的話……她一定也希望你戴上它的。”
“學長,我知道媽媽當年幫過你,這些年來你也一直很照顧我,我心裡真的很感激。”帝瑾兒聲音低了些,“可我現在已經有男朋友了,再收這樣的禮物,實在不太合適……”
話說得夠清楚了吧?他應該能明白。
“我明白。”任衡舟接過話,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但就算這樣,我作為你的學長、你的哥哥,送妹妹一件禮物,也不算過分吧?”
“可是……”帝瑾兒面露難色。
她不想收,可他都說到了這個份上……
“瑾兒。”
任衡舟看著她,聲音更緩了些:
“我說過,我把你當妹妹。阿姨不在了,既然我不能以其他身份照顧你……那就讓我做你哥哥吧。”
不能以其他身份……這句話,聽得人心頭一酸。
他見她神色略有鬆動,繼續說道:
“就算你有男朋友,哥哥送妹妹禮物也是人之常情。如果一個男人連這都不允許,那他也未免……”
“學長……”帝瑾兒欲言又止。
他最後那句沒說完的話是甚麼意思?是想說星兒小氣嗎?
任衡舟沒有讓她說完,只是將項鍊輕輕推到她手邊,笑了笑:
“收下吧,就當是哥哥的心意。”
和任衡舟在咖啡廳門口道別後,帝瑾兒握著裝有項鍊的絲絨盒子,轉身朝公司的方向走去。
坐到工位,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盒子,越走越懊惱,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
“帝瑾兒啊帝瑾兒,讓我說你甚麼好……明明說好要拒絕的,怎麼最後還是收下了?這下可怎麼辦,要是被席南星知道,他會不會……”
她這張嘴,怎麼一到關鍵時刻就不聽使喚呢?
“瑾兒,你一個人在這兒自言自語甚麼呢?”
馬甜從旁邊走過,正好看見她對著空氣唸唸有詞,好奇地湊了過來。
“沒、沒甚麼!”帝瑾兒趕緊把盒子往身後藏了藏。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咦——你手裡拿的是甚麼呀?”馬甜眼尖,已經瞥見了那個精緻的包裝,“這個盒子……該不會是那個法國頂奢品牌的定製系列吧?!”
“真的假的?我看看!”
另一個同事聞聲也圍了過來:
“聽說他們家一件首飾就能抵京川市中心高檔小區一套房呢!”
一套房?!這麼貴?!這也太誇張了吧……
“不是的,怎麼可能……這是仿的!”帝瑾兒慌忙否認,可盒子已經被同事輕輕抽了過去。
“是不是剛才那位大帥哥送的?我們可都聽說了,你在樓下和一位氣質出眾的男士一起喝咖啡哦~”同事眨眨眼,語氣裡滿是調侃。
“哪有約會!就只是普通喝個咖啡而已……”
帝瑾兒抓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心虛。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所以真的是他送的?難道是你的正牌男友?”同事不依不饒,繼續八卦。
“我看著挺配的。”
封嫣然的聲音冷不丁從一旁響起。
封嫣然?!她甚麼時候來的?!
帝瑾兒那口水還沒來得及嚥下,抬眼——
席南星正站在不遠處。
那張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星、星兒?!他怎麼也來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頓時嗆得連連咳嗽,慌忙放下水杯,幾乎是踉蹌著朝他小跑過去,一邊走一邊急著解釋:
“不是、不是那樣的,席南星你聽我說……”
“嗯?”
他只從鼻腔裡哼出一個音節。眼神卻像結了冰。
這反應……比直接發火還可怕啊……
周圍的同事卻都豎起了耳朵,有人小聲嘀咕:
“瑾兒怎麼跟席總解釋起來了……”
“就是啊,這種情況,一般不都是跟男朋友才需要解釋的嘛?”
“啊……難道說……”
霎時間,剛才還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幾個人彷彿集體吞下了一個驚天大瓜,個個瞪圓了眼睛,目光在帝瑾兒和席南星之間來回打轉,一時竟不知該看誰才好。
完了完了,這下全公司都要知道了……
帝瑾兒倒吸一口涼氣——只顧著想著怎麼給席南星解釋,全然忘了自己正站在辦公室中央,周圍全是等著看戲的同事。
“都很閒嗎?!”
席南星一聲低吼,瞬間打破了這詭異的寂靜。
“啊!我突然想起來列印的文件還沒拿,我得去看看……”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對了對了,我那個PPT好像還沒改完,得趕緊……”
一眨眼,人群作鳥獸散。辦公室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有那條項鍊被擱在帝瑾兒的桌面上,泛著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光澤。
帝瑾兒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腦子裡亂糟糟的。
怎麼辦怎麼辦……他肯定誤會了……
“帝瑾兒。”席南星忽然連名帶姓地叫她。
“到!”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高聲應道,喊完自己都嚇了一跳,肩膀輕輕一顫。
她怎麼跟小學生被點名似的……太丟人了……
“到甚麼到。”席南星睨了她一眼,聲音聽不出情緒,“你杵在那兒做甚麼?來我辦公室一趟。”
說完便轉身朝裡走。
帝瑾兒只好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剛踏進辦公室的門,手腕便被席南星一把攥住,整個人被輕輕帶了進去。
門“咔嗒”一聲反鎖,下一秒,她就被牽到沙發邊,順著他的力道坐了下來。
還沒等她回過神,席南星已經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方盒,開啟,取出裡面那枚精巧的吊墜。金色的鏈子在光下微微一閃,他的指尖已繞過她的後頸。
冰涼的鏈身貼上面板,帝瑾兒輕輕一顫。
“這個,”席南星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低沉而清晰,“是我很早之前就請人設計的,前些日子才終於完工。原本想認真準備一場遲來的告白,昨晚就該把它送給你……但沒能送出去。”
昨晚……原來他昨天準備的那些,不只是大餐和海報,還有這條項鍊……
他稍稍退開一點,雙手仍扶在她肩側,目光筆直地看進她眼裡。
“我本來想再挑一個更好的時機……可是初兒,我怕我再等下去,你會被別人搶走。”
就在剛才的會議上,封嫣然提著一杯咖啡走了進來。她徑直走到席南星身邊,故作隨意地對一旁的衛然說:“你猜我剛才買咖啡時遇見誰了?”
衛然摸不透她的用意,只好順著話問:“誰啊?”
“帝瑾兒呀。”封嫣然語調微揚,目光卻輕輕掃過席南星,“她男朋友正在樓下跟她表白呢,場面可甜了。”
封嫣然……又是她!她肯定是故意的!
話音落下,席南星握著文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紙頁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星兒,我……對不起。”
帝瑾兒望著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她知道他愛她,也正因為此,此刻他眼中那抹極力剋制的波瀾,才讓她心口揪緊——是她的錯,她沒有給足他安全感。
她總是讓他擔心,讓他不安……她怎麼這麼差勁……
“初兒。”席南星抬手輕撫她的臉,拇指拭過她眼角,“你知道的,我最不喜歡聽的就是你跟我道歉。”
這話讓帝瑾兒心裡更痠軟一片。
她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卻異常清晰:
“我不會是別人的,星兒。我從來都只是你的……我的心一直都在你這裡,所以哪兒也不去。以後就算你趕我,我也賴定你了。”
這輩子,她就賴上他了。哪兒也不去。
席南星身體微微一頓。
良久,他才很輕地應了一聲:“……嗯,是嗎?”
“是”
聽到那聲是,席南星那緊繃的肩線,終於一點點鬆緩下來。
“還有,今天他來主要是為了還我手機,我也正好想和他說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帝瑾兒一邊說,一邊留意著他的表情,“至於那條項鍊……他說以後把我當妹妹,還說當年媽媽幫過他,他一直想還這份情。我想了想,就當是替媽媽收下這份心意了——這樣也好,以後他若再有甚麼,我就可以說‘媽媽的恩情已報’,他也找不到別的由頭了。”
這樣解釋,他應該能接受吧?
看到席南星眼神微微鬆動,她連忙趁熱打鐵:“我保證,以後一定和他保持距離!”
“真的?”
“當然是真的!再說了……這東西聽說挺值錢的,萬一你以後養不起我了,我還能賣了換錢……”
“好你個帝瑾兒。”席南星眉頭一挑,伸手作勢要撓她,“跟我談戀愛,連退路都想好了?”
“哎呀別……我怕癢!哈哈哈……救命——”
帝瑾兒笑著往沙發裡縮,差點滾到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