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5 章頸間的光
城市的另一端。
市中心那座標誌性的空中旋轉餐廳,此刻正浸潤在一片靜謐而璀璨的星光之中。
這裡向來是情侶們鍾愛的求婚與約會聖地,今夜更是被裝扮得極致華麗浪漫。水晶燈垂下細碎的光,燭臺在每張桌子上搖曳著溫暖的火苗,悠揚的小提琴曲在空氣中低迴。
然而,與往日座無虛席的景象不同,今晚的餐廳顯得格外空曠——整個空間都被包了下來。唯有一張臨窗的餐桌旁,坐著一位客人。
席南星又一次從座位上起身,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絲不茍的西裝袖口。
她怎麼還不來?路上堵車了?還是又被甚麼事絆住了?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但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此處。他的目光一次次掠過餐廳入口,又一次次收回。
再等等。她說過會來的。
一名侍者悄步上前,低聲詢問:“先生,有甚麼需要嗎?”
“沒有。”席南星搖了搖頭,目光掠過精心佈置的每一處細節——那些花、那些燭光、那瓶醒得恰到好處的酒,“等她到了,按原定計劃進行就好。”
他的聲音平穩,心底卻有一絲焦灼如藤蔓般悄然纏繞。
約定的時間是八點。現在已是九點。
他拿起手機,指尖在帝瑾兒的名字上懸停片刻,又放下。
打過去會不會顯得太著急了?她可能正在路上,接電話反而不安全。
算了。再等一會兒吧。
不知過了多久,帝瑾兒終於在沉睡中醒來。
她眨了眨有些乾澀的眼睛,意識緩緩回籠。車窗外,夜幕早已降臨,街燈與霓虹交織成流動的光河。
這是哪兒?天怎麼都黑了?
“瑾兒,醒了?”
前方傳來任衡舟溫和的聲音。他從前排轉過身,眼神裡帶著關切。
“學長?”
帝瑾兒一下子坐直身體,混沌的意識迅速清醒,隨之而來的是慌亂與歉意。
“我……我怎麼睡著了?睡了多久?現在幾點了?”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驅散殘存的睡意,心中卻咯噔一下——與席南星的約會,怕是要遲了。
完了完了,星兒肯定等急了。
“兩個半小時吧,沒多久。”任衡舟語氣平和,聽不出絲毫急躁。
“兩個半小時?!”
帝瑾兒瞬間清醒。
兩個半小時?!她居然睡了兩個半小時?!
“天哪……學長你怎麼不叫醒我?耽誤你這麼長時間,真是對不起。”
“沒事,反正我也沒甚麼要緊事。”任衡舟笑了笑,目光溫和地落在她焦急的臉上。
從任衡舟手中接過那份重要的資料,帝瑾兒便匆匆攔車往回趕。
可這地方實在偏僻。她在寒風中等了許久,才終於坐上一輛計程車。抬腕看錶,指標已無情地指向九點半。
九點半了……星兒會不會已經走了?
不會的,他說過會等的。
“老闆,您為甚麼不直接留下帝小姐?”
目送計程車尾燈消失在夜色裡,姚謙忍不住問道,語氣中帶著不解。
就在剛才,帝瑾兒婉拒了任衡舟共進晚餐的邀請。但,那又如何呢?任衡舟的目的已然達到——他知道席南星包下空中餐廳在等她,更清楚以現在的交通狀況和距離,等她趕到時,恐怕早已曲終人散。
“走吧。”
任衡舟沒有回答,只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身啟動的瞬間,後座縫隙裡傳來一陣急促的震動與鈴聲。
是帝瑾兒遺落的手機。
螢幕在昏暗車廂內固執地亮著,上面跳動著兩個字——
“星兒”。
星兒……席南星。
手機響聲消失,映入眼中的是鎖屏桌布。
桌布上,是帝瑾兒與席南星的親密合照。
兩人親密相依,帝瑾兒笑靨如花。
他拿起那部尚帶餘溫的手機,指尖緩緩收緊。
她笑得好開心。可讓她笑的人,不是他。
螢幕上幸福相擁的影像彷彿帶著尖銳的嘲諷,一下一下刺進眼底。
他盯著那閃爍的名字和照片,最後一絲溫和從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冰冷的、被壓制的情緒。
力道幾乎要將那手機捏碎——卻在最後一刻,被他生生剋制住。
冷靜。還不是時候。
鈴聲仍在持續,在寂靜的車廂裡兀自喧囂。
“老闆?老闆!”
姚謙提高了音量,將任衡舟從冰冷的思緒中喚醒。
“怎麼?”任衡舟抬眼,眸中寒意未散。
“是……回家嗎?”姚謙試探著問。
“不。”任衡舟斬釘截鐵,“回公司。”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那部已然黑屏的手機——就在方才,螢幕閃了最後一下,電量耗盡的提示亮起,然後一切歸於沉寂。最後一點光亮與聲響,也徹底消失。
“回公司?現在?”姚謙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可是聖誕夜。
並且已經這個點了。
“對,現在。”
任衡舟的聲音沒有半分動搖。因為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那項已在籌劃中的事情,必須加快推動了。
另一邊,帝瑾兒一坐上計程車,便心急如焚地翻找手機。
大衣口袋、手包、座椅縫隙……她摸遍了每一個角落,卻甚麼也沒有找到。
手機呢?手機去哪兒了?
腦中一片混亂:是落在任衡舟車上了?還是丟在了路邊?
瞥見時間已逼近十點,折返回去尋手機顯然來不及了。
先去找星兒!手機的事……等會兒再說吧。
她只能一邊催促司機再開快些,一邊在心中不住祈禱:席南星,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還在那裡……
計程車終於在目的地停下。帝瑾兒推開車門,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那棟大樓,乘電梯直達頂層的空中餐廳。
當她氣喘吁吁地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映入眼簾的,卻是服務生們正在收拾殘局的景象。
華麗的燈串正被逐一取下,鮮嫩的花束被搬離桌面,此刻正被隨意地堆進紙箱。悠揚的音樂早已停止,只剩下桌椅移動的輕微摩擦聲,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冷清。
已經……結束了嗎?
餐廳已經打烊。
心猛地一沉。
他還是走了……
帝瑾兒慌忙環顧四周,目光掠過每一張空蕩蕩的餐桌、每一把被推回原處的椅子——哪裡還有席南星的身影?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一位正在擦拭桌面的服務生面前,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你好,請問……你有沒有見到一位先生?大概這麼高,他……他可能在這裡等了一晚上……”
“您是帝小姐嗎?”
一位領班模樣的服務員走過來,望向她問道。
就在這時,帝瑾兒眼角的餘光瞥見旁邊兩位服務生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幅巨大的海報捲起,準備搬走——
那海報上,竟然印著她笑靨如花的照片。
被精心處理過的光影裡,她的笑容溫暖而明亮,在柔和的背景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那是……她?
星兒他……居然準備了這些?
“等一下!”
帝瑾兒幾乎是脫口而出,快步走到海報前。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個……可以留給我嗎?”
至少……讓她帶走點甚麼。證明她來過。
聽到聲音,兩位服務生詫異地抬起頭。其中一位看清帝瑾兒的面容後,臉上瞬間浮現出驚喜的神色:
“您……您就是海報上的這位小姐吧?真人比照片上還要漂亮!”
另一位連忙點頭附和:“當然可以,這本來就是為您準備的。”
“謝謝你們。”
帝瑾兒輕聲道謝,指尖無意識地撫過海報邊緣。那上面她的笑容,此刻看起來竟有些遙遠——像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屬於那場她沒能趕上的盛宴。
她隨即想起最重要的事,急切地問道:
“我想請問,今晚是不是有一位先生預訂了這裡?他……現在在哪裡?你們知道嗎?”
兩位服務生對視了一眼。
領班那個臉上露出些許遺憾,答道:“是有一位先生,包下了全場,很精心地佈置了很久。不過……他剛離開不久,因為我們的營業時間已經結束了。”
剛離開……也就是說,她只差一點點就能趕上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開始幫忙將海報小心地捲起來。
帝瑾兒默默抬手。
腕錶上的指標,清晰無誤地指向十點半。
是啊。已經這個點了。
十點半。他等了她至少三個小時。
她站在原地,環顧著這間正在褪去華麗裝扮、逐漸恢復冷清的旋轉餐廳。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鮮花香氣,與隱約的音樂餘韻。
那個為她佈置這一切、等她到來的人,已經不在了。
海報被卷好的輕微悉索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接過那捲沉重的紙筒,抱在懷裡,卻覺得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空了一塊。
帝瑾兒抱著那捲海報,有些失魂落魄地走下餐廳的旋轉樓梯。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迴響,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墜落。
她搞砸了。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就在這時——
一個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那笑意裡藏著溫柔,如釋重負裡透著寵溺,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失落的背影。
“初兒,我還以為……你真的不來了。”
帝瑾兒的心猛地一跳。
這個聲音……是星兒?
她驚喜地轉身,循聲望去。
席南星就站在不遠處大廳中央的噴泉旁。
他一襲剪裁精良的黑色正裝,如夜色流淌過挺拔的身形,將每一寸線條都勾勒得利落而修長。
深邃的眼眸在燈光下閃爍著溫柔的光,那光芒裡,只有她。
他沒走。他還在等她。
就在帝瑾兒目光觸及他的瞬間——原本沉寂的環繞噴泉“譁”地一聲甦醒,無數水柱驟然騰空而起,在璀璨燈光的映照下交織成一片晶瑩躍動的光幕。水珠如碎鑽般飛濺,在他身後鋪展成璀璨的星河。
他就那樣站在光影與水幕的交界處,攜一身清冽的光,從明亮處徑直走向她的眼底。
燈光勾勒出他深邃立體的輪廓——高挺的鼻樑、微陷的眼窩、線條分明的下頜——那張面孔在此刻的流光溢彩中,竟像是從歐洲古典油畫裡走出的王子,矜貴而遙遠,卻又因唇角那抹溫柔的笑意而近在咫尺。
這個人……怎麼可以帥成這樣?
“星兒,我……”
看到他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帝瑾兒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裡,只剩滿滿的愧疚湧上心頭。
她想解釋,想說對不起,想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可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用解釋。”
席南星打斷她,邁開長腿徑直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臂,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熟悉的氣息瞬間將她包裹。帝瑾兒的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西裝面料上,聲音悶在他懷裡,帶著鼻音:
“對不起……”
除了對不起,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我說了,不用道歉也不用解釋。”
席南星的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手臂收得更緊了些,聲音低沉而包容:
“你能來,對我來說,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等了一晚上,等的不是一頓飯,而是她。
他頓了頓,語氣裡摻進一點真實的遺憾,卻又很快被更深的欣慰覆蓋:
“就是有點可惜,你錯過了一頓大餐。”
那些菜涼了可以再熱,可是她來了,比甚麼都強。
“我不是故意的,”帝瑾兒在他懷裡搖頭,急急解釋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不小心睡著了,還弄丟了手機……”
她怎麼每次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她抬起頭想繼續解釋,席南星的目光卻忽然被她頸間一道晃動的微光吸引。
他微微蹙眉,伸手,指尖輕輕勾出了那條她之前並未佩戴的項鍊墜子。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帝瑾兒微微一顫。
席南星將它捏在指間,藉著噴泉折射的流光仔細看了看。
眼底的笑意淡去幾分,聲音卻依舊溫和:
“初兒,這個……?”
“嗯?甚麼?”帝瑾兒順著他的指尖低頭看去,這才注意到自己頸間不知何時多了一條項鍊。鍊墜在燈光下折射出冷冽昂貴的光澤。
這是甚麼?甚麼時候戴上去的?她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你新買的?我怎麼不記得你有這件東西。”席南星的語氣仍維持著平靜,但眸色已沉了幾分。
這條項鍊……一看就不便宜。她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