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4 章頸間的光
“不過,”任衡舟話鋒一轉,語氣自然地接上,“上次整理的時候,我順手列印了一份紙質版,本來想著見面時給你。如果你急著要,可以現在過來找我拿。”
這個理由聽上去合情合理——雖然他自己知道,這不過是一個並不磊落的藉口。他只是想見她。
“可以啊!”
帝瑾兒求照心切,果然沒有多想,立馬接著問道:
“你現在在哪裡?我馬上過去。”
“嗯,好。不過我這邊暫時還有點事沒處理完。”任衡舟的聲音依舊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歉意,“瑾兒,你現在在甚麼位置?”
“我……”
帝瑾兒停下腳步,抬頭辨認了一下週圍建築,報出了街口的名字。
話音未落,一陣凜冽的寒風毫無預兆地捲過。她猝不及防,對著手機輕輕打了個噴嚏。
好冷……今天出門穿少了。
任衡舟在電話那頭清晰地聽到了那聲輕嚏,眉頭微微一蹙。他指尖在平板地圖上快速滑動,定位到她報出的街口。
還是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大冷天的,穿那麼少就往外跑。
“瑾兒,”他聲音裡的溫和摻進一絲不容辯駁的關切,“聽我說,你先回家,加件厚衣服。別又著涼了——之前在國外每次你感冒都拖很久,最後遭罪的卻是自己。”
她總是這樣,一忙起來就甚麼都不顧。
“可是……阿、阿嚏——”
帝瑾兒還想堅持,卻被又一個噴嚏打斷。
完了,不會真要感冒吧……
“別‘可是’了。”任衡舟截住她的話頭,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安排,“你先回去換衣服,暖和一下。稍後我讓司機去接你。”
這次不能再由著她了。
電話結束通話。
任衡舟將身體緩緩靠進寬大的辦公沙發裡,目光落在面前敞開的絲絨禮盒上——裡面靜靜躺著一條定製項鍊。是秘書剛剛送進來的。
他望著它,眼神複雜。
這條項鍊,他挑了很久。原本打算今晚親手送給她,在燭光下,在聖誕的夜色裡。
可是……她大概不會收。或者說,她不會以他希望的方式收下。
窗外是節日臨近的喧囂,辦公室裡卻安靜得只剩下呼吸。他盯著那條項鍊看了很久,久到彷彿能看見它在不同光線下每一度的閃爍,唇角慢慢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甚麼。
算了。能見到她,已經是好的。
門外響起規律的敲門聲。
“進來。”
姚謙推門而入:“老闆。”
“桑老闆那邊送走了?”任衡舟沒有抬眼,視線仍停留在項鍊上。
“嗯,合約簽得很順利。”姚謙答道,目光隨即也被那抹璀璨吸引。他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鼓勵:
“這條項鍊,您早就該送出去了。今天既是週末又是聖誕,約帝小姐見面,正是最合適不過的時機……”
老闆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這次總該成了吧?
“姚謙。”
任衡舟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時機?他等過太多“時機”了。每一次都以為到了,每一次都落空。
“去把我上次整理的那份關於謝昌賢的紙質資料列印一份出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另外,我取消的那家餐廳,重新幫我預訂一下。”
哪怕只是以“取資料”為藉口,哪怕她拿完就走……他也想把那個位置留著。萬一呢?
姚謙微微一愣,迅速收斂神色,應道:“是,我馬上去辦。”
街道上,帝瑾兒無奈地收起手機。
被學長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算了,他說得也對,穿這麼少出去確實要凍感冒。
她抬頭望了望鉛灰色的天空——陰雲低垂,一陣寒風捲著塵土掠過,她不禁又打了個寒顫,下意識抱緊雙臂。
今天出門匆忙,確實穿得單薄。如果就這樣直接去找任衡舟,一路顛簸寒冷,恐怕真的會感冒。
她轉身招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報上了家的地址。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節日的燈火漸次亮起。她卻無心欣賞,思緒早已飄向那份即將到手的資料,以及資料背後可能隱藏的、至關重要的線索。
謝昌賢……這個人到底長甚麼樣?如果劉哥看到照片能認出來,那很多事情就能串起來了。
因為晚上和席南星有約,帝瑾兒盤算著從任衡舟那裡拿到資料後直接赴約,省去來回奔波的周折。
回到家,她特意重新打扮了一番——化上比白日更精緻的妝容,將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換上一件正紅色羊毛大衣,又選了一對綴著小小聖誕帽造型的耳墜。鏡中人明豔照人,一身紅裝恰好與窗外漸濃的節日氣息遙相呼應。
今晚可是聖誕節呢,見面的時候一定要美美的。
剛收拾停當,傭人劉媽便走了過來,笑盈盈地說:“小姐,門外有輛車說是來接您的。”
“劉媽,您看我這身怎麼樣?”帝瑾兒心情很好地在她面前輕巧地轉了個圈,大衣下襬劃出一道明豔的弧線。
“小姐生得標緻,穿甚麼都好看。”劉媽眼角的皺紋裡堆滿慈祥的笑意,“今天這身紅更是喜慶,襯得人越發水靈了。這是……要去約會?”她忍不住壓低聲音,帶上一點長輩特有的關切與好奇。
“保密!”帝瑾兒眨眨眼,故意賣了個關子,隨即腳步輕快地跑下樓。
剛走到門廳,手機便響了起來。螢幕上跳動著“席南星”的名字。
她接起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他拖著長音、彷彿摻了蜜又帶了點委屈的聲音:
“初兒……你又在忙甚麼?資訊不回,電話不通,我等得花兒都要謝了。”
“哪有,我明明剛才回過你資訊了。”帝瑾兒嘴角噙著笑,語氣裡卻裝著無辜。
“是嗎?我怎麼沒看見……”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一點半真半假的抱怨,“我不管,反正今晚的約會,席太太可不能遲到。”
席南星望著手邊早已備好的絲絨禮盒,眼裡漾開溫柔的笑意。
禮物早就準備好了,就等她來了。不知道她看到會是甚麼表情?
“嗯?約會?我怎麼不知道還有這回事?”帝瑾兒腦中閃過包裡那份精心準備的禮物,卻仍壓著笑意,故作茫然地反問。
哼,就興你安排驚喜,不許我也裝個傻?
“帝、瑾、兒——!”
席南星在那頭果然被噎住,隨即提高聲調,咬字清晰地喚她全名,氣惱中透出親暱的威脅。
這個小壞蛋,明知道他在等她,還故意逗他。
“好啦好啦,逗你的。”帝瑾兒見好就收,笑聲清亮,像簷下風鈴,“不過想約我,可得看席總今晚的誠意夠不夠分量。”
她瞄了一眼時間,心裡估算著去任衡舟處取東西再趕過去的行程。
應該來得及吧?先拿資料,再去赴約,完美。
“我對我們家初兒,甚麼時候不是誠意滿滿?”他聲音低下來,帶著磁性的柔軟,彷彿湊在她耳邊低語,“不信的話,等你來了,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瞧瞧。”
畢竟他的心早就是她的了。
“嘖嘖,誰要你的心呀。”帝瑾兒臉微微發熱,嘴上卻不饒人,“我只要……有禮物嗎?沒禮物我可不去了。”其實有沒有禮物都無所謂,能見到他就好。但這話她才不會說出口呢。
“你猜?”席南星拖長了尾音,笑意再也藏不住。
“哼,我才不猜呢。”帝瑾兒嗓音軟糯,帶著不自覺的嬌嗔,腳步已輕快地邁到了門外。
“帝小姐。”
姚謙恰在此時迎上前來,恭敬地頷首示意。
“怎麼有男人的聲音?”電話那頭,席南星的語調瞬間警覺,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
“好啦,先不跟你說了,晚點見面聊。”帝瑾兒看著已開啟的車門,準備結束通話電話。
“那我們晚上不見不散。”
“我可沒答應你哦。”帝瑾兒眼波流轉,故意拖長了調子逗他。
“我不管,”他的聲音低下來,卻透著溫柔的固執,“你不來,我就一直等。”
等到你來為止。反正他等得起。
結束通話電話,帝瑾兒彎身坐進車內。車門輕輕合上,將冬夜的寒意隔絕在外。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燈火輝煌的夜色之中。
車子平穩啟動,駛入流光溢彩的街道。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帝瑾兒隨口問道。她本以為路程不遠,可二十多分鐘過去,窗外的風景不斷流轉,車輛卻絲毫沒有停下的跡象。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裹著那件大衣本就顯得有些厚重,此刻更添了幾分慵懶的暖意。空氣裡還飄著一縷極淡的幽香,聞起來分外舒服。
嗯?怎麼還沒到?不過這香味真好聞……讓人有點想睡覺……
在這溫暖香氣與車輪規律的輕微顛簸中,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悄然上湧。帝瑾兒的眼皮漸漸發沉。
好睏……就眯一小會兒……一小會兒就好……
“帝小姐請放心,馬上就到了。您若是困了,可以小憩一下。”姚謙平穩地操控著方向盤,目光透過車內後視鏡,溫和地望向後座。
“嗯……”帝瑾兒含糊地應了一聲。姚謙向來與任衡舟形影不離,她自然不疑有他。
意識逐漸模糊。她身體輕輕一歪,便倚靠在後座柔軟的皮質椅背裡沉沉睡去。握在手中的手機悄然滑落,無聲地卡進座椅側的縫隙裡,她卻渾然不覺。
車子緩緩停穩。
姚謙熄了火,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帝瑾兒,輕手輕腳地推門下車。
“老闆,帝小姐睡著了,要叫醒她嗎?”他低聲詢問,目光投向車內,正欲轉身去開車門。
“噓——”
任衡舟豎起手指,一隻手臂輕輕攔住了他。
他不知何時已走近,目光落在那扇深色車窗上,彷彿能穿透它看見裡面安睡的人。他搖了搖頭,示意姚謙退後,自己則極緩極輕地拉開了後座車門。
冷風伺機湧入。他迅速側身擋住,目光垂落。
帝瑾兒睡得正熟。呼吸均勻,臉頰因暖氣與熟睡染上一片淡淡的緋紅。她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皮質座椅裡,像一隻倦極了的貓咪。
任衡舟遲疑了一瞬——本想將她抱出,又恐驚醒了她。最終,他悄無聲息地往她身旁靠了靠。
不抱了。就這樣……讓她靠一會兒吧。
沉睡中的帝瑾兒彷彿感覺到身旁有人靠近,頭無意識地動了動,身子一偏,便輕輕靠進了他的肩窩。
任衡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隨即緩緩放鬆,任由她靠著。
就這一次。
他低下頭。
距離近得能看清她臉上細軟的絨毛,睫毛微微翹起,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安靜的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柔軟的光澤。
每分每秒,都在誘惑著他。
一種混合著憐惜與渴望的暗湧無聲撞擊著他的胸腔。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視線被牢牢攫住。不由自主地,極慢地俯身靠近——
如果……就這一次……
“席南星……別鬧……”
帝瑾兒的唇角忽然彎起一道甜軟的弧度。夢囈般輕聲嘟囔了一句,胳膊無意識地抬起,輕輕揮動了一下,彷彿在推開甚麼。
即使在夢裡,她想的也是他。
任衡舟的動作驟然頓住。
咫尺之距。他看清了她睡顏上那抹毫無防備的笑意——那笑意不屬於他,屬於另一個人。
她笑了……但不是因為他。從來都不是。
夜風從未關嚴的車門縫隙鑽入,吹散了他眼底剛剛升起的溫度。
他靜靜看著她。
算了。
最終,只是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將帝瑾兒的頭輕柔地扶正,讓她平躺在後座柔軟的椅背上。凝望了她熟睡的側顏片刻,默默退出了車廂,輕輕關上車門。
至少……今晚她來過。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