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3 章舊案新證
下午四點,京川長途汽車站附近一家嘈雜而普通的家常菜館裡,帝瑾兒與劉哥相對而坐。
牆上的圓形舊鐘,指標不偏不倚,正指向四點整。
帝瑾兒撥通電話時,劉哥在那頭聽到她的聲音,似乎並不驚訝。他語速平緩地告訴她,自己下午五點的長途車要離開京川,四點前能辦完事,四點至五點之間恰好有一小段空檔。
掛掉電話,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是席南星的資訊:初兒,晚上8點,空中餐廳,我等你哈。
後面跟了一個小小的可愛的表情。
空中餐廳?他甚麼時候訂的?這個人……總是偷偷安排驚喜。
帝瑾兒指尖在螢幕上停留片刻,按熄了螢幕,將手機放回口袋。
她抬起頭,望向對面風塵僕僕的男人。
第二次見面,劉哥身上那種初次見面的生疏與謹慎淡去了許多。他把一個半舊的行李包靠在桌腿邊,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帝小姐,不介意我先點碗麵吧?忙活一天,午飯還沒顧上吃。”
“哦,當然可以!您快請便,叫我瑾兒就好。”
帝瑾兒連忙應道,隨即臉上浮起一絲歉然:
“是我考慮不周,這個時間約您,耽誤您吃飯了。”
“這倒沒甚麼,畢竟你是尹兒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
劉哥招呼服務員點了一碗招牌牛肉麵,轉頭對帝瑾兒語氣很自然:
“對了,你吃點甚麼?”
“我不餓,您吃就好。”帝瑾兒搖搖頭,又覺得這樣乾坐著不太合適,便對服務員補充道,“麻煩給我一杯檸檬水,謝謝。”
面還沒上來,劉哥雙手交握放在油膩的桌面上,目光溫和地看著帝瑾兒,忽然笑了笑:
“其實你單獨找我,我還是挺意外的。但仔細想想,倒也正常。”
他頓了頓,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輕聲問道:
“是……尹兒讓你來的嗎?”
“嗯?其實……關於當年宋叔叔的死亡原因,我……”
帝瑾兒觀察著劉哥驟然怔住的神色,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等待著他的反應。
劉哥握著水杯的手頓了頓,沉默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唉……算了。你問吧。這麼多年了,有些事,或許早晚該有個交代。”
帝瑾兒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清晰:
“您上次也提過,宋叔叔不像會自殺的人。但是正如您說的,一個本不會自殺或者沒有自殺念頭的人卻突然自殺——”
她頓了頓,直視著劉哥的眼睛:
“所以我想問一下您,當年宋叔叔去世前有甚麼異常反應嗎?就是……有沒有甚麼和平時不太一樣的地方?任何細微的異常,或者……他有沒有說過、做過甚麼讓您覺得特別的事?”
“異常……”
劉哥低聲重複著,手指無意識地撓了撓鬢角,目光投向油膩桌面上某處虛無的點,試圖打撈起那些沉在記憶深處的碎片。
“哪個方面的啊……我想一下……”
“對,就是那個時間段——宋叔叔離婚後到他去世的那個時間段。”
帝瑾兒向前微傾,強調道:
“有沒有任何不尋常的舉動,或者……有沒有甚麼陌生人找過他?”
“要說反常,那陣子除了人消沉、酒喝得比以往多些,別的倒真不明顯……”
劉哥放下手中攪動麵條的筷子,眉頭慢慢皺起。
“不過陌生人……你這麼一提,好像確實有這麼個人。”
“是個女人嗎?”帝瑾兒立刻追問。
直覺告訴她,可能和席南星的媽媽有關。但轉念一想,又不那麼確定。
“女人?”
劉哥愣了一下,隨即搖頭:
“不,不對。應該是個男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無意識地攪著碗裡升騰熱氣的麵條,思緒似乎隨著蒸汽飄回了過去。
“男人?”
帝瑾兒一怔。不是席南星的母親?一個男人……又會是誰?
“對,是個男的。”
劉哥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卻沒有立刻送入口中,繼續說道:
“有天晚上,我跟宋哥在他家附近的小館子吃飯。那人就是那時候找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那人說自己也是做蛋糕這行的,遇上了大麻煩,讓宋哥救他,不然他的品牌就完了。”
帝瑾兒屏住呼吸。
蛋糕行業的……品牌……出事的蛋糕品牌……謝昌賢?
“他說……這事只有宋哥能幫他。”
劉哥抬眼看了看帝瑾兒,眼神複雜。
“還說,只要宋哥肯站出來,替他作證——好像是關於蛋糕店出事的原因?他就能幫宋哥把店再開起來,甚至做得更大。反反覆覆強調,說這事兒對宋哥來說……‘很簡單’。”
“作證……”
帝瑾兒聽完,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著玻璃杯,指尖微微發白。她顯然沒料到會牽扯出這樣一段隱情。
作證……證明甚麼?證明那場事故的真相?
“我上次也說了,宋哥蛋糕店出事的原因,是因為嫂子誤用了開口後過期的奶油。”劉哥吸溜了一口麵條,“所以宋哥當時一聽那人的話,臉色就變了。他立刻把那人拉到旁邊角落,壓低聲音,很嚴厲地告誡他別胡說八道。”
他頓了頓,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然後沒再多說,幾乎是半推著把那人趕走了。這事兒……現在想起來,確實透著一股怪勁兒。”
“難道是……”
帝瑾兒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卻又不敢確定。
“那後來呢?那個人……後來又去找過宋叔叔嗎?”
“後來他有沒有再去,我就不太清楚了。”劉哥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神情忽然變得更加凝重,“不過,你剛才問我宋哥有沒有甚麼‘異常’……這件事發生之後沒多久,倒確實有另一件事,讓我印象很深。”
“甚麼事?”帝瑾兒立刻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
果然還有事情。
“是這樣……”
劉哥用紙巾慢慢擦著嘴角,聲音沉了下來。
“那件事過後沒多久,有一天,宋哥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他抬起眼,目光有些飄遠,“他在電話裡說,他的蛋糕店準備重新開業了,問我願不願意再回去幫他。我當然說願意,想都沒想就應下了。”
他停頓了一下,眉心漸漸擰起,流露出當時那份被忽略的疑惑。
“可掛了電話,我才慢慢覺出不對。上次的事故才過去多久?宋哥那時候因為賠償和關店,明明還欠著不少錢……怎麼突然就有資金能重新開始了?”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遲來的懊悔。
“我當時……怎麼就沒想到多問一句呢?只覺得等見面再細說也不遲。結果……”
他的聲音低下去,尾音幾乎消散在餐廳嘈雜的背景音裡。
“沒過幾天,就傳來了宋哥去世的訊息。”
他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彷彿在平復驟然翻湧的情緒。然後,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沉重都撥出去,刻意用輕鬆的語調說:
“……都過去了。”
“那……”
帝瑾兒敏銳地抓住他敘述中一閃而過的影子。
“那個人呢?就是之前找宋叔叔的那個男人,您後來再見過他嗎?”
“那個人……”
劉哥皺著眉,用力思索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動。幾秒鐘後,他眼神一定:
“對了!宋哥葬禮那天……他好像來過。”
“來過?”她繼續追問。
“他剛出現時倒沒甚麼特別的,只是遠遠站著。但我記得他離開的時候,神情似乎有些驚恐……總之很不對勁。”
劉哥的聲音壓得更低。
“臉色發白,慌慌張張的,嘴裡還低聲唸叨著甚麼……好像是‘早知道就不去找他了’之類的話。當時大家都沉浸在悲傷裡,誰也沒太在意一個陌生人的古怪。現在想起來……這個人,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神情驚恐?”
帝瑾兒的心跳加快了幾分,聲音裡透出急切的探尋:
*驚恐?為甚麼驚恐?他看到了甚麼?還是知道了甚麼?*
“劉哥,您還能想起那個人長甚麼樣嗎?任何特徵都行。”
“長相啊……大概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吧,挺慈眉善目的一個人,可就是兩次見他,都感覺他心事重重,一副愁雲慘淡的模樣。”
他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搖搖頭:
“唉,年頭實在太久了,硬要說具體模樣,我這腦子……一時還真想不起來長甚麼樣子了。不過,要是他本人站在我眼前,我或許……還能認得出來。”
“那……您稍等一下。”
帝瑾兒忽然想起甚麼,眼裡掠過一絲希望的光芒。她記得任衡舟之前曾發過一些資料,是關於當年另一家同樣出事後被收購的蛋糕店老闆的資訊。
對,謝昌賢。劉哥說的那個人,會不會就是謝昌賢?
她急忙從包裡拿出手機,指尖快速滑動螢幕,在聊天記錄和文件中焦急地翻找。終於找到了任衡舟發來的關於“謝昌賢”的資料文件,她迫不及待地點開——
卻發現裡面只有文字資訊,偏偏沒有附上照片。
怎麼沒有照片?!
“不好意思……”
帝瑾兒肩膀微微垮下,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沮喪:
“照片……找不到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了。
“哦,沒事,沒事。”劉哥理解地點點頭,目光下意識地瞟向牆上掛著的時鐘。那碗麵早已吃完,湯也涼了。
帝瑾兒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時間差不多了。她不再耽擱,起身誠懇地道謝、告辭。
帝瑾兒獨自走在街上。
周遭節日臨近的喧鬧彷彿隔著一層玻璃,傳入耳中變得模糊不清。她漫無目的地走了許久,腦海裡翻來覆去地盤算著這些事情的關聯。
有人去找宋寬“作證”——那個人很可能是謝昌賢。
然後宋寬突然有了資金打算重開店——錢從哪來?
再然後宋寬就死了——“意外”還是“人為”?
那個人在葬禮上神情驚恐——“早知道就不去找他了”——他到底做了甚麼?
忽然,她腳步一頓。
一個清晰的念頭刺破了紛亂的思緒。
照片!任衡舟手上肯定有謝昌賢的照片!
她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算撥給任衡舟。對,那些資料是他整理的,他或許還有更多線索,甚至……會有照片。
帝瑾兒的指尖剛懸在任衡舟的名字上,螢幕卻先一步亮起——跳動的正是那個名字。
她怔了一下,立刻接通。
“瑾兒。”任衡舟溫和的嗓音從聽筒傳來。
“學長,我剛好想找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帝瑾兒省去寒暄,直奔主題。
“嗯?”
任衡舟在那頭頓了頓。
聖誕節,瑾兒主動找他……沉寂許久的心瞬間波濤洶湧起來。
難道……她終於想起他了?還是說……她終於願意給他一個機會了?
“是這樣,關於上次你發給我的那些資料,”帝瑾兒怕他沒立刻想起來,語速稍快了些,補充道,“就是你幫我查的,當年那個同樣出事的蛋糕品牌,老闆叫謝昌賢的那份。”
“哦。”
任衡舟應了一聲。
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失落,聲音裡的溫度幾不可察地降了下去。
原來……還是為了查案。內心騰起的欣喜,頓時跌入谷底。
“學長,你手上有這個人的照片嗎?”帝瑾兒顯然沒聽出他語氣裡細微的變化,繼續追問。
“照片啊……”
任衡舟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帶著思索的意味:
“電子版的資料在我辦公室電腦裡,但我現在沒在公司。”
“這樣哦……”
帝瑾兒的聲音明顯低落下去,失望難以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