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2 章迷霧漸開
“關於你舅舅提供的那些食材……別的倒也罷了,唯獨那個牌子的奶油,因為新增劑放得多,口感是特別香濃順滑,可吃多了到底對身體不好。你爸爸對蛋糕的品質又很較真,一開始是堅決不肯用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虛空,像是又看見了當年店裡那番爭執。
“為了這件事,宋哥和嫂子當時吵得很兇啊……可最後妥協的,還是宋哥……不過宋哥表面上妥協了,也進貨擺在了倉庫,可實際上每次他都會悄悄換成另一個貴一些、但用料乾淨的牌子。”
劉哥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因為你媽媽很少去店裡,所以這件事她並不知情,卻是我們店裡所有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宋哥嘴上答應,心裡從來沒認過。他做事,有他自己的底線。
“那麼當年的那個蛋糕……”
南之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繃緊了:
“會不會就是因為用了那種奶油?那個蛋糕是誰做的?有沒有可能……是誤用了?”
劉哥沒有立刻回答。
他靜靜地看了南之尹幾秒,眼神複雜。
然後輕聲反問道:
“尹兒,你還記得……你的生日是甚麼時候嗎?”
南之尹怔住了。
記憶的碎片驟然劃過腦海——
“我的生日……”他喃喃道,瞳孔驟然收縮,“出事後的當天,就是我的生日。難道那個蛋糕……”
不……不會吧?
“沒錯。”
劉哥點了點頭,聲音沉緩而清晰。
“那時候你生日快到了。出事前一天下午,嫂子去店裡打算親手給你做個生日蛋糕。她不讓我們幫忙,自己一個人在操作間裡忙活了很久。”
嫂子平時不怎麼來店裡,那天卻來得特別早,臉上還帶著笑,說要給尹兒一個驚喜。誰能想到……
他停頓了一下,回憶著那個並不久遠卻已恍如隔世的午後。
“後來蛋糕剛做好,擺在外面準備包裝,店裡剛好來了位客人,說是要給兒子買生日蛋糕,一眼就看中了那個剛出爐的。因為你的生日是第二天,時間還來得及,你媽媽就說先讓給他,她可以再做一個……”
話到這裡,無需再多言。
房間裡一片死寂。
南之尹緩緩靠回椅背,臉色有些發白。許久,他才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
“所以……那個蛋糕,是媽媽做的。而她當時用的……正是舅舅提供的那種奶油。”
媽媽……竟然是媽媽……
“對,就是因為那批奶油。”
劉哥點了點頭,聲音愈發低沉。
“你爸媽那次爭吵後,宋哥為了安撫她,當面拆開了一袋那個牌子的奶油放進冰箱,假裝會使用。實際上我們根本不會碰。後來……大概是忘了處理,就一直放在那兒。店裡的人用之前都會仔細確認品牌,從沒出過錯。可那天你媽媽來,應該是……不小心拿錯了。”
南之尹的呼吸彷彿凝滯了片刻。
他垂下眼簾,喉結輕輕滾動。
媽媽不知道……她甚麼都不知道。那這些年,她心裡該有多苦?
“所以,當年的意外,是因為媽媽誤用了那袋本應被丟棄的奶油……那爸爸他……是不是後來知道了?”
“起初是不知道的。”
劉哥的拇指反覆摩挲著杯沿,像在觸碰一段粗糙的往事。
“事故發生後,警方還沒到場,宋哥就提前趕回店裡仔細查了一遍。在清理冰箱時,他發現了那袋已經剩下半袋的奶油……”
那半袋奶油,就是全部的答案。也是全部的罪。
劉哥的聲音哽了一下。
“當時他的臉色,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甚麼都明白了。可他甚麼都沒說,一個人把所有的責任、所有的質疑,全都扛了下來,從頭到尾……沒讓你媽媽知道真相。”
宋哥這輩子,對得起所有人,唯獨對不起自己。
“原來是這樣……”
帝瑾兒聽到這裡,忍不住輕聲低語。她看向身旁的南之尹,見他側臉緊繃,下顎線收得很緊。
劉哥也看了帝瑾兒一眼,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彷彿要將積壓多年的話徹底傾倒出來:
“警察來調查前,宋哥已經把關鍵的痕跡處理掉了。當時清楚這件事來龍去脈的,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碰巧在一旁的我。他鄭重地讓我發誓,對這件事永遠保密,對誰都不能說——尤其是你媽媽。”
這個秘密,他守了十幾年。守得他夜夜睡不好覺。
他頓了頓,目光裡浮起沉沉的苦澀。
“所以這些年,無論聽到甚麼議論,我心裡再難受……也一直守著這個秘密。”
臨別時,劉哥將兩人送到門口。
他伸手拍了拍南之尹的肩。
“尹兒,看見你現在好好的,劉哥就踏實了。”
這孩子長大了,宋哥你在天上看到了嗎?
他聲音有些沙啞,眼中含著長輩特有的關切。
“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吧。人死不能復生,再追下去,只怕你心裡更難受。你爸爸在天之靈,也盼著你幸福。”
別再查了,孩子。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疼。
他的手掌在南之尹肩上停留了片刻,才緩緩收回。
回到家,暖黃的燈光將客廳烘得溫馨。
帝瑾兒看著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翻閱文件的席南星,自知理虧,挪步過去,在他面前蹲下身來。
完了完了,這位醋包明顯不高興了。得趕緊哄。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她雙手合十舉過頭頂,仰起臉,眼睛眨得極其誠懇。
“今天確實是跟南之尹出去了,也是為了查他父親當年的事。坦白從寬,我現在完全坦白——”
她拖長聲音,換上可憐兮兮的調子:
“所以全世界上最可愛最帥氣最寬宏大量的男朋友,能不能寬大處理,原諒我這一次?”
席南星放下文件,目光落在她臉上,眉頭微蹙。
終究還是沒繃住那副冷淡模樣。
他嘆了口氣,伸手將她拉起來,讓她在自己身邊坐下。
算了,跟她生氣有甚麼用?她就是吃準了他拿她沒辦法。
“你呀……”他語氣裡是無奈多於責備,“你怎麼三言兩語就被他忽悠走了?讓我說你甚麼好。萬一南之尹有點別的心思,把你騙去賣了,你現在還能在這兒跟我嬉皮笑臉?”
話裡那股明顯的醋意和擔心,讓帝瑾兒忍不住彎了嘴角。
“怎麼會!”
她順勢靠在他肩上,聲音軟了下來:
“你的初兒多機靈呀,哪是那麼容易被人拐跑的?對不對嘛,我的乖星兒——”
她尾音上揚,帶著點撒嬌的甜膩,抬起眼去瞄他的表情。
“少來這套。”
席南星別開臉,耳根卻有點不易察覺的微熱,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下次不許再單獨跟他吃飯。我一直覺得他看你的眼神……”
他頓了頓,眉頭又擰起來,直覺讓他的語氣格外篤定:
“絕對不單純。你離他遠點。”
那個南之尹,看她的眼神,分明就不對勁。也就是她自己遲鈍,甚麼都看不出來。
“哪有你想的那麼複雜?”
帝瑾兒直起身,認真看著他:
“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的。在我眼裡,他就像個弟弟一樣。何況——”
她忽然笑起來,眼底閃著狡黠又溫柔的光:
“我以後可是要當他嫂子的人呀。你說呢,席大總裁?”
這下總該放心了吧?她都把“嫂子”兩個字搬出來了。
“弟弟?”
席南星挑眉,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語氣裡浸著無奈的醋意:
“論年紀,他比你還大。”
還弟弟?哪有比姐姐大的弟弟?
他望進她眼裡,聲音沉了沉,帶著洞悉的認真:
“你對他不感興趣,不代表他看你眼神就清白。乖,以後和他保持距離。”
“別生氣啦,星兒——”
帝瑾兒站起身,像只粘人的貓,輕輕挨蹭他的手臂。
“我跑了一天,快累死了,也快餓死了,你都不心疼心疼我呀。”
她仰起臉,眼底漾著討巧的光。
先發制人,轉移話題。這招百試百靈。
“餓了你不知道吃飯嗎?這麼晚才回來,一會兒胃疼了我可不管你。”
席南星終是敗下陣來,嘴上雖還嗔怪,眉頭卻已舒展。他轉身朝廚房走去,聲音混著窸窣的衣料輕響:
“等著,我去給你做些吃的。”
真是上輩子欠了她的。
帝瑾兒像小尾巴似的跟在席南星身後,聲音裡摻了蜜:
“我這不是想留著肚子等著吃你做的飯嘛。外人的飯可沒你做的好吃,而且我只愛吃我們家星兒做的飯。”
她湊近半步,笑得眉眼彎成月牙:
“你說,以後吃不到你的飯可怎麼辦呢?那我是不是要餓死啊?”
“那還不簡單?”
席南星轉過身,水珠從他指尖滴落,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他看著她,聲音裡褪去了所有玩笑,只剩下沉甸甸的認真:
“早點嫁給我,我給你做一輩子。”
一輩子,少一天都不算。
空氣靜了一瞬。
只有冰箱低低的運轉聲。
他……他這是在求婚嗎?
就這麼隨隨便便地,在廚房裡,手上還滴著水?
她走到他身後,伸出手臂,很慢、很輕地環上他的腰,側臉貼在他寬闊的脊背上。隔著柔軟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溫熱,以及微微一頓的呼吸。
“那……”
“看你表現了。”
席南星轉身,微涼的手捧住她的臉。他俯身,一個溫熱而珍重的吻輕輕落在她額心,停留了片刻,像是一個無聲的確定。
深夜。
臥室被一層柔和的黑暗籠罩,只有窗簾縫隙漏進一線清冷的月光。
帝瑾兒仰面躺著,眼睛睜得很大,定定地望著模糊的天花板。
白天——
劉哥欲言又止的神情、沉重的嘆息,還有他最後拍著南之尹肩膀時那句意味深長的勸慰,都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
他說的“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到底是勸南之尹放下喪父之痛,還是在暗示甚麼別的東西?
她在被子裡輾轉,布料摩擦發出窸窣的輕響。
“怎麼?”
身旁傳來席南星帶著濃重睡意的沙啞聲音。他半撐起身,藉著微光看見她清醒的眸子。
“大晚上不睡覺,天花板上有選單啊?看得這麼出神。”
帝瑾兒聞聲扭過頭,在昏暗中對上他朦朧的視線。
“我總覺得,”她壓低聲音,“那個劉哥……肯定還知道些別的甚麼。但是當著南之尹的面,有些話他似乎沒辦法說出來。”
比如……封水雲的反應?比如遺書的疑點?比如……那個舅舅在其中到底扮演了甚麼角色?
她回味分別時劉哥的神態和話語,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席南星的睡意消褪了些。他伸出手,將她頰邊一縷亂髮撥到耳後。
“那好辦,”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沉穩可靠,“改天,我們單獨再去見他一次。”
既然有疑慮,就去問清楚。藏著掖著不是辦法。
“也行。”
帝瑾兒應道,不再糾結,自然而流暢地縮排席南星懷裡。
有他在,好像甚麼問題都能找到答案。
第二天本是聖誕節。
席南星早已悄悄訂好了城中那家需要提前數月預約的觀景餐廳,打算給帝瑾兒一個驚喜。
燭光晚餐,夜景,紅酒,還有她最愛的餐品……完美。
但帝瑾兒心裡揣著事,一刻也等不了。
天色剛亮,她就摸出手機,向南之尹發去了資訊,索要劉哥的聯絡方式。
她甚至提前打好了腹稿,編了若干條理由來解釋這突兀的請求。
就說想再確認一下細節?還是說想問一下進貨渠道的事情?
可南之尹的回覆快得讓她意外——沒有追問原因,甚至沒有遲疑。他似乎早已預料到一般,一個簡單的電話號碼便發了過來。
爽快得讓帝瑾兒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感覺。
他怎麼……一點都不意外?
就好像,他早就等著她來要這個號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