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6 章真相的碎片
席南星將她輕輕抵在牆邊,手臂收緊,呼吸微促。他沒有說話,垂下眼,目光從她的眉眼一路描到唇角,像是在確認甚麼——確認她就完好無損地站在自己面前。
“你中午幹嘛去了?”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帶著壓抑了一整個中午的焦灼,“打你電話也不接,發資訊也不回——是手機沒電了,還是怎麼了?害我一直擔心,飯也沒吃好……”
他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像憋了一肚子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帝瑾兒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抬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胸口:“我的席大總裁,你一下子問這麼多,我該先回哪一句才好呢?”她仰起臉望著他,眼裡漾著笑意,語氣卻溫柔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我只是去吃了個飯而已。我這麼大的人了,不會丟的,不要這麼緊張。”
“那也不行。”席南星的手臂又收緊了些,將她更深地攏進懷裡。他低下頭,額頭幾乎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而認真,一字一句,“你是我的。”
帝瑾兒抬起眼,對上他沉沉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擔憂,有佔有,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執拗。像是如果不把她牢牢抱住,下一秒她就會從指縫間溜走似的。
“星兒,”她笑意稍斂,語氣輕柔下來,“有件事……我說了,你可別生我的氣。”
席南星眼神微動,卻沒有鬆開環著她的手。
“我知道。”他接過她的話,頓了頓,隨即像是怕她誤會甚麼似的,飛快地補充道,“我保證沒有跟蹤你,也沒有監視你——是偶然聽到他助理的通話才知道的。”他說著,甚至微微舉起一隻手,神情認真得像在起誓。
帝瑾兒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她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眼裡滿是無奈又寵溺的光:“我怎麼會生你的氣?是我該提前告訴你才對。我沒打招呼就去見了你父親……”
話音未落,席南星的神色果然繃緊了幾分。
“他有沒有為難你?”他打斷她,緊緊盯著她,“或者說……甚麼讓你不舒服的話?”
“沒有,真的只是吃飯聊天。”帝瑾兒搖搖頭,“他跟我說了些事……我想你也會想知道的。我們去你辦公室說?”
席南星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兩人穿過走廊,消防通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席南星始終握著她的手,指節交纏,握得很緊,像是怕她忽然消失似的。
“他找你做甚麼?該不會是想拆散我們吧……”席南星語氣裡透出難以掩飾的緊張。
“噗嗤——”帝瑾兒沒忍住笑出聲來,“怎麼可能,你想哪兒去了?”
她握住他的手,聲音溫和而清晰:“也許,你真的誤會他了。當年封勝遠為了讓封水雲順利離婚,去找了南董,繪聲繪色地描述封水雲的前夫如何家暴、她處境如何艱難。南董信了他的一面之詞,這才委託方律師幫忙打離婚官司,還為她安排了工作和住處。”
席南星神色稍緩,卻仍別開臉,下頜線微微繃緊:“就算當年他沒有背叛母親……可母親去世不到一年,他就另娶旁人。這一點,我還是無法原諒。”
有些傷,時間長了傷口癒合了,可疤痕還在。每次看到,都會想起是怎麼受傷的。
“好好好,我們先不說這個。”
帝瑾兒彎起眼睛,提起手中的紙袋在他眼前晃了晃:“那家餐廳有道點心很不錯,我特意給你打包的。本來想著,要是你生氣,就拿來哄你的——不過現在看來,好像用不上了?那我自己吃好啦。”
“不要!”
席南星一把將紙袋奪了過去,眼底終於漾開一絲很淡的笑意。他把紙袋護在懷裡,語氣裡竟帶著幾分孩子氣的認真:“你不能吃,你說了這是你給我的。”
帝瑾兒彎起嘴角,看著他抱著紙袋的樣子,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與席南星分開後,帝瑾兒回到工位。
HL集團的週年慶即將到來,她負責的線下活動方案正進入緊鑼密鼓的籌備階段。剛坐下沒多久,桌角的手機便亮了起來,震動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瑾兒,是我。”電話那頭傳來任衡舟的聲音,帶著些許嘶啞。
“學長?你……”帝瑾兒聽出他聲音裡的異樣,眉心微微蹙起,“是不是不舒服?”
半個小時後,HL集團樓下不遠處的甜品店。
工作日的午後,店內客人稀疏,只有幾桌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各處。陽光透過落地玻璃斜斜灑進來,在木質地板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空氣裡飄著淡淡的奶香和茶香,慵懶而安寧。
“瑾兒,上次的事……抱歉,是我太唐突了。”任衡舟低低咳了一聲,望向對面的人。他的氣色比電話裡聽上去的還要差——眼下一片青灰,唇色泛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沒事,都過去了。”帝瑾兒輕輕搖頭,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生病了嗎?看起來氣色不太好。”
“老毛病了,每到換季就這樣,不礙事。”見她依舊關心自己,任衡舟神色緩和了些,唇角彎起一絲很淡的笑意。
她還是在意我的。這就夠了。
“去看過沒?”帝瑾兒舀了一勺面前的甜點,語氣裡透著認真的關切,“雖說是老毛病,但也得去醫院看看。小病不能不當回事。”
“謝謝你,瑾兒……”任衡舟垂下眼,聲音放得很輕,“只要你不生我氣就好,我就安心了。”
“你沒有甚麼需要我原諒的。”帝瑾兒放下勺子,聲音輕而清晰。她望著他,目光坦然,“如果媽媽還在,看到你如今能有這樣的成就,一定會很欣慰的。”
她頓了頓,笑意溫軟:“更何況,大學時你就幫我許多,現在查媽媽的案子,你也一直出力……該說謝謝的是我。”
任衡舟沒有立刻接話。他只是望著窗外,目光穿過玻璃,落在某個很遠的地方。
“其實今天約你見面,也正是為了阿姨的事。”他終於開口,聲音沉了幾分。
“嗯?”帝瑾兒放下手中的小勺,抬眼望向他。
“你知道的,這些年……我也一直沒有停止過調查阿姨的案子。”
“嗯。”帝瑾兒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真摯,“所以也一直很感謝你。”
“你還記得嗎?”任衡舟忽然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我曾對你說過……我奶奶是被人害死的。”
提及奶奶,他的眼神暗了暗。那位與他相依為命多年,卻沒等到他出人頭地、沒來得及享他一天清福的老人——始終是他心頭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夜深人靜時,那道傷口還會隱隱作痛,提醒他有些事永遠無法重來。
“奶奶如果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很為你驕傲的。”帝瑾兒輕聲感嘆。
任衡舟卻搖了搖頭。
“可她再也等不到了。”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聲音裡壓著某種洶湧的情緒,“她甚至沒來得及過一天好日子,她就……”
她為了我吃了那麼多苦,卻沒等到我讓她享福的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
窗外的陽光依舊暖融融的,可這一刻,那光似乎照不進他眼底。
“學長,都過去了。”帝瑾兒放柔了聲音,“那個兇手如今……”
“那個兇手已經得到了他應有的懲罰。”任衡舟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靜——像是風暴過後的海面,沒有波瀾,也沒有光。
“所以我才更明白,讓真相水落石出、讓那些殺人兇手付出應有的代價……對活著的人有多重要。”
帝瑾兒沉默了一瞬。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垂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嘆息,“有時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你一樣……早一天找到當年害媽媽的人。”
任衡舟望著她。
那目光比平時更深,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些甚麼。
“瑾兒。”他開口,聲音很輕。
“嗯?”
“那個兇手……”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緩緩碾出來的,“其實你也認識。”
帝瑾兒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我認識?誰?
“嗯?難道……和媽媽的案子有關?”
“那個人叫胡生。”任衡舟的聲音沉了下來,像在努力維持平靜。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面前的杯子上,卻彷彿甚麼都沒看進去。
“當年是當地有名的地痞,專門收保護費……那年為了攢夠我上學的錢,奶奶只能起早貪黑去擺攤。固定的攤位費她一直按時交,可胡生突然漲了一大截。奶奶去求他,問能不能少收一些……卻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他停頓了很久。
久到帝瑾兒幾乎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
“奶奶的後腦……撞在了旁邊的石柱上。”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帝瑾兒幾乎能聽見他壓抑的呼吸。那呼吸又急又淺,像是在努力把甚麼東西按回去。
“等有人發現時,血……已經流乾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甚麼東西嚥下去。
“他們當時找了很多人做偽證,一口咬定是奶奶自己不小心撞的。所以奶奶才會含冤去世那麼多年……”明明是被害死的,卻連一個公道都討不回來。這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公平的事嗎?
帝瑾兒靜靜看著他,心頭被甚麼東西輕輕揪緊。在她印象裡,任衡舟始終是剋制而溫潤的——永遠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永遠進退有度。可這一刻,那張完美的畫皮忽然剝落了一角,露出底下從未示人的、血淋淋的創口。也許他平時那些從容,都是裝出來的。原來他心裡一直壓著這麼重的事。
“學長……”
“沒事。”任衡舟深吸一口氣,試圖將情緒壓回平穩的語調裡。他抬起頭,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瑾兒……讓你見笑了。”
再看向她時,臉上已重新掛起那抹慣常的、溫和的笑。
只是這一次,帝瑾兒看清了那笑意背後的東西——那笑像一層薄冰,底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水。
“所以我這些年,一直沒有放棄翻案。”他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我找到了當年那些被迫做偽證的人。他們從前怕胡生那夥人的勢力,不敢說真話……如今時過境遷,雖然有部分人依舊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不願再提舊事。”
他停了停:“但是我用了很多方法……才終於讓一些關鍵人鬆口。”
“就在胡生認罪、被警察帶走那天,”任衡舟的視線望向窗外某個虛空處,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忽然回過頭,眼神狠厲地瞪著我,說了一句話——”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就算我死了,一命抵一命又怎樣?我手裡……可不止這一條人命。’”
帝瑾兒的心猛地一縮。不止一條人命?那另一條……是誰的?
任衡舟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她臉上:“瑾兒,我查過了——胡生當年,一直是在為封勝遠做事的。”
“所以……”帝瑾兒呼吸一緊,像是被甚麼扼住了喉嚨。她突然伸手,一把握住任衡舟的手腕,指尖微微發顫,“他說的‘不止一條人命’,難道……是指我媽媽?”
手突然被她握住,任衡舟整個人微微一頓。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緊緊抓著自己的那隻手上——纖細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她握我的手了。雖然是因為別的事,雖然這關心不是給我的。可……還是貪戀這一刻的溫度。
下一秒,帝瑾兒已意識到失態,匆匆鬆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