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5 章真相的碎片
“好吧,我的初兒,你呀。”席南星輕輕颳了下她的鼻尖,無奈一笑,“你怎麼總是這麼聰明……本來想著等再查清楚一些再告訴你的。”
“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帝瑾兒眼神認真起來,“不過——你先說。”
“封勝遠十多年前經營過一家小型食品加工廠。”席南星聲音沉了幾分,“當年宋寬蛋糕店那批問題食材,源頭很可能就是那裡。而且那之後,同一批問題原料還流向了其他商戶——只是沒鬧出人命,加上他當時在當地有些勢力,賠過錢後事情就被壓了下去。”
他稍作停頓:“但有傳言說,當年有家知名的蛋糕品牌,因為用了他的問題原料被大規模投訴,最終倒閉被低價收購。那家老闆氣到住院,後來去世了……有人說,這一切不是意外,是封勝遠和收購方聯手做的局。”
“如果真是這樣……”帝瑾兒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壓著慍怒,“那簡直喪盡天良。”她下意識攥緊了手指,又低聲問道,“那個去世的老闆……他的家人後來怎麼樣了?”
“目前還沒查到,已經派人去查了。”席南星停頓了一下,還是決定如實相告,於是低聲說了下去,“至於收購那家品牌的人……”
“收購的人怎麼了?是誰?難道……我認識?”帝瑾兒敏銳地捕捉到他神情中的遲疑。
“是蘇蔓的父親。”
“甚麼?”帝瑾兒一怔,“不可能……蘇叔叔那麼和善的人,怎麼會和封勝遠牽扯在一起……”她話音未落,忽然想起蘇蔓白天說過的話——“我爸和封勝遠有合作關係”。難道真是這樣?不,不可能,應該是巧合!
“初兒,”席南星察覺到她的異樣,“你是不是還知道甚麼?”
“蘇蘇今天告訴我,她在她爸爸公司遇見了封勝遠,說他們之間有合作。”帝瑾兒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不願相信的掙扎,“我本來想晚點告訴你……可如果這是真的……”她搖搖頭,像是要甩掉那個念頭,“我還是不相信蘇叔叔會為了利益害人。”
“嗯,”席南星握住她的手,“我也希望這只是一個誤會。”
“啊!”帝瑾兒突然輕呼一聲,停下腳步,“糟了!”兩人此時已經走出火鍋店幾百米了。
“怎麼了?”席南星被她突然的反應弄得一怔。
“我們把蘇蔓忘在火鍋店了!”帝瑾兒舉起手裡掛著的兩個包,語氣懊惱得像要原地跺腳,“她說去洗手間,讓我在門口等的……我竟然完全忘了!”
“剛才出來時沒看到她,我還以為她已經先走了。”
“完了完了,她手機還在我包裡呢!”帝瑾兒轉身就往回走,“再不回去,她真的要殺了我——”
深夜。
席南星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黑暗中,簡時光傍晚在酒吧說過的話,一字一句,清晰地迴響起來:
“星兒,前兩天我見到叔叔了……他比從前蒼老了些。”
“其實你回來後,他雖然嘴上不說,心裡是高興的。還特意囑咐我多照應你,就連你在查阿姨的事,他也都清楚,讓我盡力幫忙。”
“你們畢竟是父子……我知道你心裡一直有結,阿姨走後,他那樣快就……可十幾年過去了,我不是勸你放下,只是希望你們父子倆能坐下來,真正談一次。他年紀大了,你們又都一樣,嘴硬心軟。我怕將來有一天……你會後悔沒有好好和他說過話。”
他閉上眼。父親的側影在黑暗中浮現——鬢角的白髮,漸深的皺紋,還有那雙總是欲言又止的眼睛。
席南星望著天花板,只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沉甸甸地墜著。即便他此刻想要彌補,也為時已晚。母親去世後不到一年,他便迎娶新人——在當年那個尚未從喪母之痛中走出來的少年心裡,成了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那是一種無聲的背叛。
母親剛走的那段日子,席南星過得渾渾噩噩。他無法接受溫柔善良的母親就這樣突然消失,像被整個世界輕輕抹去。而父親,卻從未在他面前流露過半分悲傷。依舊整日整日地出差、會議、應酬。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讓他對父親的怨恨與日俱增。
後來父親再婚的訊息傳來,那根刺終於徹底扎進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再也拔不出來。
回憶像無聲漲潮的海水,一點點淹沒呼吸。席南星覺得頭痛欲裂,索性翻身坐起。
身側的帝瑾兒睡得安穩,呼吸輕勻,胸口的起伏彷彿帶著某種讓人安心的節奏。他靜靜看了她片刻,低下頭,很輕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像是從她身上借來了一點平靜,他才輕輕起身,推門往樓下走去。
一杯冷水入喉,涼意順著喉嚨滑下,稍稍撫平了心頭的躁鬱。
等他再回到臥室時,卻發現帝瑾兒已經醒了。她抱著被子坐在床頭,一隻手揉著惺忪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朝他望過來。
“我吵醒你了?”席南星在床邊坐下,聲音放得很輕。
“沒,我自己醒的……你怎麼還不睡?”帝瑾兒掩口打了個哈欠,睡眼朦朧地望向他。
“下午咖啡喝多了,越來越精神。”他挨近她坐下。
“撒謊——”帝瑾兒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他的額頭,“你那位替你買咖啡的秘書,昨天調休了。你辦公室哪來的咖啡?”
“噢?我的席夫人這是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了?”席南星握住她作亂的手指,唇角微微揚起,“連我喝沒喝咖啡都這麼清楚。”
“討厭,誰是你夫人……誰安插眼線了?”帝瑾兒順勢窩進他懷裡,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明明是我聰明,一眼就看穿你撒謊。”
她仰起臉,在昏蒙的夜色裡細細看他:“是不是又在想案子的事了?”
“……算是吧。”席南星沉默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她的髮梢,“也想起了些……母親剛走時的事。”
“星兒。”帝瑾兒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輕柔,“無論如何,你們終究是血脈相連的父子。或許……你可以試著和他好好談一次。我相信他心裡始終是愛你的。如果真的有誤會,我不希望你永遠活在過去的怨恨裡。”
失去至親的痛,我們都懂。可活著的人,總要學會往前走。她在心裡默默想著,你還有父親,不要等到失去才後悔。
“嗯。”席南星將她摟得更緊了些,下頜輕輕貼著她的發頂,低喃道,“初兒,如果以後沒有你在身邊……我該怎麼辦。”
“那我就一直在你身邊啊。”帝瑾兒在他懷裡仰起臉,朝他彎起眼睛。“不然我還能去哪兒?傻瓜。”
第二天,帝瑾兒正在辦公室處理文件,手機忽然響起。螢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後,對方先是謹慎地確認了她的身份,隨後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卻從容的男聲:“帝小姐,你好。我是南廷直。不知今天中午是否方便,一起吃個便飯?”
帝瑾兒握著電話的手微微一頓。南廷直?他找我做甚麼?她雖在公開場合見過南廷直,聽過他的聲音,卻從未與他有過直接交集。此刻這通突如其來的邀約,讓她心頭倏地掠過一絲預感——恐怕與席南星有關。
“您好,南董……”她穩住語氣,腦海中已迅速掠過無數種可能。
帝瑾兒稍作遲疑,正糾結著如何回答,電話那端的南廷直彷彿覺察到她的猶豫,在她開口前溫和地補充道:“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地點可以由你來定。”
“嗯,好的,那我稍後將位置發給您。”帝瑾兒應了下來。
她心中有自己的盤算:這頓飯絕不能約在公司附近。一來要避開同事目光,二來南廷直畢竟是席南星的父親,是長輩,也是他血脈至親。於情於理,自己作為晚輩理應做東。既然對方已將選擇權交給她,不如由自己來定,選一處更貼合他身份與習慣的地方。
京川——一家隱於巷陌的素食餐廳,距HL集團約二十分鐘車程,不遠不近,恰到好處。店內環境清幽,院前屋後種滿了四季常青的草木,即便窗外是蕭瑟冬日,這一方天地裡依然是深深淺淺的綠意流淌。
“帝小姐有心了,特地選了這樣清靜的地方。”南廷直見到帝瑾兒時,臉上露出舒展的笑容,那笑意裡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
“南董太客氣了。您是長輩,叫我瑾兒就好。”帝瑾兒起身替他拉開椅子,舉止落落大方。
“既然這樣……瑾兒,若是方便,不妨就叫我一聲‘叔叔’?”南廷直放緩了語氣,帶著幾分試探,目光卻始終和煦。
帝瑾兒早料到他已知曉自己與席南星的關係,此刻便從善如流地揚起笑容,輕聲喚道:“南叔叔。”
“嗯。”南廷直應了一聲,身體明顯放鬆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拘謹。
菜品陸續上桌。雖是素食,卻做得精巧雅緻,色澤清新鮮亮。熱氣攜著淡淡的食物原香嫋嫋漫開,在冬日裡格外誘人垂涎。
“這裡的菜式都還不錯,雖然是素食,但味道很好。”帝瑾兒溫和地介紹道。
“你也多吃點。”南廷直為她添了一筷子菜,沉吟片刻,還是開了口,“瑾兒,今天約你見面,確實有些事想談談。”
“南叔叔但說無妨。”帝瑾兒放下筷子,目光清澈地望向他。
南廷直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話都倒出來:“這件事我本想直接和星兒說,只是……我們父子之間誤會太深,他未必願意聽我講。可我知道他信你,所以只能來找你。”
果然如此。帝瑾兒在心裡想,父子倆一個比一個嘴硬,明明都在意對方,卻誰也不肯先低頭。
“上次他回來找我,一進門就質問,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南廷直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他的性子我瞭解,和他母親一樣,認定了甚麼事就聽不進別人的話。我本想告訴他——當年我做那些,純粹是出於人情,從未想過傷害任何人,更沒做過對不起他母親的事,只是這一切我從未告訴過他。”
她想起席南星深夜輾轉反側的樣子,想起他說“如果以後沒有你在身邊我該怎麼辦”時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脆弱。
“南叔叔,”她斟酌著開口,“其實星兒心裡,未必沒有您。他只是……太在意了。在意到不知道怎麼面對,在意到只能用冷漠來保護自己。”
南廷直的眼眶微微泛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脾氣,我最瞭解。他恨我,說明他還在意。如果他真的不在乎了,連恨都不會有。”
“這些年來,”南廷直緩緩道,“我時常夢見她。夢見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夢見星兒出生那天她抱著孩子笑的樣子,夢見她站在廚房裡回頭對我說‘今天燉了湯你多喝點’。每次醒來,身邊都是空的,我就坐在床邊,坐到天亮。”
“可他以為我忘了。”南廷直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苦笑一聲,“以為我鐵石心腸,以為我對不起他媽媽。他不說,我也知道。他只是從來不問。”
“那您為甚麼不告訴他這些?”帝瑾兒忍不住問。
飯後,南廷直站在餐廳門口,忽然鄭重地看向帝瑾兒:“瑾兒,謝謝你一直……替我照顧著星兒。”
“南叔叔,您放心,我會的。”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也會找機會……讓星兒知道這些的。”
也許……有些話,需要一箇中間人來傳遞。
回程的路上,車窗外的街景一一掠過,帝瑾兒的腦海裡卻反覆迴響著南廷直方才的話語:
“當年勝遠找到我,說水雲被前夫家暴、離婚後無依無靠,請我幫幫她。我便為她介紹了律師,又託老朋友給她安排了一份工作……我本以為這件事就結束了。”
“可後來,方律師和勝遠又一起來找我,說她們母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若要爭取孩子撫養權,總得有個住處……問我能不能借些錢應急。我想著孤兒寡母實在不易,恰巧在當地有處空著的房子,就讓勝遠帶她們搬進去了。”
“之後我去那裡出差時,順路看過她們幾次……但是,從頭到尾,我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星兒母親的事。”
“那次星兒來找我,本來我想把這些都說清楚的……可話還沒出口,他就走了。”
帝瑾兒眼眶微微發酸。他其實甚麼都記得。記得和妻子的點點滴滴,記得兒子的脾氣。他只是不會說。
電梯門“叮”一聲開啟。
帝瑾兒尚未回神,手腕便被人一把握住,整個人被帶向旁邊的消防通道。門在身後合上,光線驟然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