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6 章青梅竹馬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她壓低聲音控訴,手忙腳亂地甩著袖子上的水,“嚇死人了……”
南之尹從口袋裡取出一方手帕,遞給她,眼裡笑意更深:“你這是……做了甚麼虧心事?”
“你才做虧心事!”帝瑾兒接過手帕擦著水漬,抬頭瞪他,“再笑,我就把你上次喝醉滿地打滾、抱著酒杯唱歌的事說出去。”
“嗯?”南之尹故作認真地歪了歪頭,“你確定那個人是我?我怎麼記得,那晚抱著酒瓶不撒手的是……”
“怎麼不是?”帝瑾兒噎了一下,打斷他,索性耍賴,“反正就是你。所以你不許笑了!”
南之尹配合地收起笑容,可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兩人正低聲鬥嘴,身後那扇緊閉的門忽然開了。
席南星和甄嫚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席南星的目光掠過兩人,在帝瑾兒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她手中那方手帕上。那是一方淺灰色的手帕,疊得整整齊齊,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東西。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兩位上班時間倒是清閒。”他邁步上前,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在這裡談笑風生——看來這次專案給你分的工作還是太少了。”
帝瑾兒抬頭看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後那位摘下墨鏡、正打量著自己的甄嫚。真人和照片不太一樣。照片上的甄嫚冷豔疏離,像雪山上的冰蓮;可此刻她站在席南星身側,唇角噙著一抹得體的笑,眸光流轉間,卻讓人莫名覺得……有些東西被藏在了那層禮貌之下。
“切。”帝瑾兒別過臉,聲音壓得極低,卻恰好能讓席南星聽見,“你還不是在私會‘青梅竹馬’……”
席南星眉梢微動,正要開口,南之尹卻先一步笑了。
“這位就是甄小姐吧?”他適時地轉向甄嫚,語氣溫和得體,恰到好處地打破了那絲微妙的僵持,“早就聽說哥哥有位青梅竹馬的摯友是位超模,氣質冷豔出眾,今天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南總過獎了。”甄嫚微微頷首,笑容得體而疏離。她的目光從南之尹臉上滑過,最後落在帝瑾兒身上,停了一停,“這位是……?”
那一眼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帝瑾兒卻覺得,那片羽毛下面,藏著甚麼沉甸甸的東西。她攥緊了手裡的手帕,指尖微微發白。
空氣裡,像有甚麼無聲的弦,輕輕繃緊了。
帝瑾兒瞬間收起方才那副彆扭的神色,臉上綻開一抹明快的笑。她上前兩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帝瑾兒。甄小姐,你好。”
帝?甄嫚眸光微動。這個姓氏在京圈不算多見——帝家的三小姐?似乎也隱約聽過,席南星曾與一位名字裡帶“瑾”字的女孩走得極近……
她面上不動聲色,伸手相握,指間力道輕柔卻恰到好處,笑意加深了幾分:“你好。”
指尖一觸即分。
甄嫚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轉向席南星,語氣熟稔而自然,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親暱:“南星,那今晚的約會別忘了哦——老地方,不見不散。”
約會。老地方。
這兩個詞輕飄飄地鑽進帝瑾兒耳中,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本就暗流湧動的水面——轟的一聲,驚濤四起,久久無法平息。
“甄小姐,我送您。”衛然不知何時已候在一旁,適時地接過話頭。
“好,那各位先忙。”甄嫚戴上墨鏡,朝眾人微微頷首,踩著從容不迫的步子離去。高跟鞋叩擊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某種無聲的宣示。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帝瑾兒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方才被握過的那隻手。隨即她抬起頭,臉上依舊掛著得體的笑,轉向南之尹:“之尹,謝謝你的手帕。我先去忙了,改天還你。”
說完她便端起水杯,轉身朝辦公室走去,背影挺得筆直。
“不用客氣。”南之尹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席南星,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哥,我也去忙了。”
說完便也轉身離開。
走廊裡只剩下席南星一個人。他站在原地,目光越過空蕩蕩的走廊,落向帝瑾兒消失的方向。那抹身影消失在格子間盡頭,可他似乎還能看見她方才那副模樣——笑得那麼明快,那麼得體,像是甚麼事都沒有。
可他分明看見,她轉身的那一瞬間,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僵。
席南星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終究沒有開口。
帝瑾兒坐回工位,對著亮起的電腦螢幕,胸口卻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約會。老地方。呵。
誰還沒有個青梅竹馬似的——不對。她還真沒有。
青梅竹馬。青梅竹馬。青梅竹馬……
她盯著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右手無意識地摸過一支筆,在左手邊的草稿紙上劃拉起來。等回過神來,那張A4紙的邊角已經爬滿了四個字:青梅竹馬。一遍,又一遍。字跡從工整到潦草,從潦草到狂亂,像某種倔強又幼稚的抗議。
“瑾兒,你今天怎麼了?”馬甜的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嚇得帝瑾兒差點把筆甩出去。
她一抬頭,就看見馬甜正探著身子,一臉八卦的瞥向她桌上那張慘不忍睹的草稿紙。
“這寫的是……青、梅……?”
“呃——練字呢!”帝瑾兒手忙腳亂地抓起那張紙,揉成一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丟進腳邊的垃圾桶。
“練字?”馬甜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練青梅竹馬四個字?”
“……不行嗎?”帝瑾兒梗著脖子,“我在練習書法,為以後的簽名做準備。”
馬甜噗嗤一聲笑了,卻沒拆穿她,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行行行,你練。不過下班了,還不走?”
帝瑾兒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下班點十分鐘了。“哦……我等朋友來接,他還沒到。”她隨口應付著,目光卻不自覺地往某個方向飄。
等馬甜轉身離開,她慢吞吞地收拾好東西,拎起包,卻沒有往電梯口走,而是晃晃悠悠地挪到那盆巨大的綠植旁邊。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席南星辦公室的門。
她靠在綠植邊上,假裝在看手機,餘光卻死死盯著那扇門。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門始終關著。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墨綠色的大衣,裡面是黑色的緊身連體針織裙,平底小皮鞋——今天早上出門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鬼使神差挑了這套。口紅也比平時多塗了一層,對著鏡子抿了又抿。
她當時想的是:在公司最後半個月,必須美美的。至於給誰看?反正不是給他。——嗯,一點都不是給他看。
可這會兒站在這兒偷窺前男友辦公室的門,她忽然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站不住腳。
正胡思亂想著,那扇門忽然開了。
帝瑾兒渾身一僵,條件反射地往後一縮,躲在綠植寬大的葉片後面。
席南星從辦公室裡走出來,西裝筆挺,身姿修長。他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然後朝電梯口走去。
說時遲那時快,帝瑾兒一把抓起包,拔腿就往電梯口衝——
“嘩啦——”
她跑得太急,膝蓋撞上了鄰桌的文件架。那一摞文件夾和紙張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散了一地。
“靠!”帝瑾兒咬牙蹲下,手忙腳亂地撿。紙張在手裡亂飛,越撿越亂。等她終於把那一堆東西胡亂塞回架子上,再抬頭——
走廊空空蕩蕩。電梯門已經合上,紅色的數字正往下跳。
4、3、2、1……消失了。
帝瑾兒站在原地,喘著氣,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追甚麼追?追上去又能怎樣?
她正站在那兒發愣,手機忽然響了。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字:任衡舟。
她愣了一下,猛地想起來——對啊!她約了任衡舟!
“學長,我馬上下來,你稍等我一下!”她對著話筒匆匆說了一句,掛了電話就往電梯口衝。
剛衝到拐角,腳下還沒剎住——
“叮。”
電梯門開了。
她收勢不及,整個人直直地撞進一堵溫熱的胸膛裡。
“唔——!”一雙手扶住了她的肩。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
帝瑾兒抬起頭,就對上席南星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怎麼?”他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幾分玩味,“才半天不見,帝小姐就這麼想我?還是說——帝小姐就喜歡投懷送抱?”
“想你妹!”帝瑾兒一把推開他,站穩身子,飛快地理了理被撞亂的頭髮,“少佔我便宜!”
電話那頭傳來任衡舟擔憂的聲音:“瑾兒?你沒事吧?我聽見甚麼聲音……”
“沒事沒事,學長我馬上到!”帝瑾兒對著手機匆匆說了一句,結束通話電話。
一抬頭,正對上席南星的目光。
他把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從墨綠色的大衣滑過,掠過緊身裙勾勒出的腰線,最後落在那雙平底小皮鞋上——她今天穿得比平時精緻,精緻得不像只是來上班。然後他看向她的臉,口紅比平時鮮豔,眉眼比平時柔和,連發梢都像是特意打理過的弧度。
他的眸光沉了沉。
“打扮這麼漂亮,”他語氣微涼,“去約會?”
帝瑾兒挑了挑眉。她也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筆挺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精緻又價值不菲的袖釦,頭髮一絲不亂,整個人像是剛從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
“多謝席總誇獎。”她彎了彎嘴角,笑得格外得體,“不過我的私事,好像不歸席總管吧?”
她頓了頓,目光也從他身上慢悠悠地掃過,語氣輕飄飄的:“倒是席總今天穿得人模狗樣的——不也是去約會?甄小姐還在老地方等著呢,您可別讓人等急了。”
人模狗樣。
這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挑釁。
空氣裡彷彿有細小的火星,在兩人之間噼啪作響。
“‘人模狗樣’?”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聽到“學長”兩個字席南星就氣得頭頂幾乎冒煙,如今還被帝瑾兒調侃,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那學長任衡舟,看著就不像好人。你最好離他遠點。”
“哎喲。”帝瑾兒反唇相譏,不退反進,仰著頭迎上他的目光,“席總甚麼時候還學了看相?那您先給自己看看——我看那位甄小姐,也不像甚麼‘好人’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怎麼聽著……酸溜溜的?
電梯門恰在此時開啟,她逃也似的衝了進去。
席南星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倉皇消失的背影,忽然輕笑出聲。
原來……她是在吃醋啊。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卻被夜風捲著,飄進了正在閉合的電梯門縫裡。
樓下,任衡舟已經站在車邊等候。
“不好意思學長,等很久了吧?”帝瑾兒小跑過去,語氣裡帶著歉意。
“沒有,我也剛到。”任衡舟笑著替她拉開車門,動作自然又妥帖,“餓了吧?”
“謝謝。”帝瑾兒坐進副駕,語氣禮貌而疏離。
任衡舟關上門,繞到後座取出一隻紙袋,回到駕駛座遞給她:“隨便買了些點心,你先墊墊肚子。”
袋子沉甸甸的。帝瑾兒低頭一看——裡面滿滿當當,都是她以前隨口提過喜歡的口味。她愣了一瞬,隨即彎起眼睛,笑得格外燦爛:“這麼多……謝謝學長,還是學長最好啦!”
最後幾個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像是故意說給誰聽似的。
任衡舟笑了笑,沒說甚麼,發動了車子。
暖黃的車燈劃過車窗,夜色正一寸一寸漫進來。街燈、樹影、行人,都在玻璃上流淌成模糊的光斑。
帝瑾兒靠在座椅上,臉上的笑意慢慢褪去。她盯著窗外,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傻。剛才那句“學長最好”,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或者說,聽見了又能怎樣?
算了。
她閉上眼,把自己更深地陷進座椅裡。